<p class="ql-block">疙瘩</p><p class="ql-block">那时候,能吃上一顿疙瘩,便算得上一件盛事。疙瘩,是我们老家的叫法,也就是城里人说的饺子。这名字听着土,却实在,一个个圆滚滚、胖墩墩的,可不就像个小疙瘩么。</p><p class="ql-block">过节的前夕,母亲便开始忙碌了。先是和面。面是自家麦子磨的,不算白,带着些浅浅的褐色。母亲用手在面盆里搅着,加水,揉着,直到那团面变得光滑,像个小枕头似的,静静地躺在盆底,盖上湿布,说是要“醒”一醒。这当儿,便开始准备馅子。那时节,肉是稀罕物,馅子多半是素的。豆腐是有的,葱是有的,再配上些红白萝卜。萝卜要擦成细细的丝,在开水里焯一下,挤干了水,剁碎了,与豆腐丁、葱花拌在一处,只撒些盐,点几滴香油,便香得能勾出人肚里的馋虫来。</p><p class="ql-block">面醒好了,全家便围坐在炕上的矮桌旁。这捏疙瘩的营生,是有分工的。我和弟弟负责将那一长条的面,揪成一个个大小相仿的剂子,再放在掌心里揉成圆球。这活儿简单,我们干得飞快,有时还要比谁揉得更圆。母亲和姐姐,则负责将那小圆球“参”成窝窝——用大拇指顶着,食指捏着,一边转一边捏,眨眼间,一个圆圆的小碗便在她们手中成形了。最后,这所有的半成品,都汇集到父亲和祖母的面前。他们才是真正的“匠人”。只见他们拈起一张窝窝皮,填上鼓鼓的馅,两手这么轻轻一合,指沿处捏上几道匀匀的褶儿,一个元宝似的疙瘩便神气活现地立在盖帘上了。</p><p class="ql-block">我们小孩子只觉得好玩,大人们却不同。母亲常一边捏,一边叹着气念叨:“唉,真是‘捏的时候捏鳖哩,吃的时候消雪哩’。”这话,我起初是不懂的。后来才慢慢明白,那是大人们的抱怨:做这吃食,费时又费力,一大家子人,忙活半晌,捏得腰酸背痛,可真到吃的时候,一大锅疙瘩,竟像春日里的雪,眨眼就化在肚里了,人影儿都留不住几个。可抱怨归抱怨,下一个节日,一家人还是会热热闹闹地,又围坐在一起,继续这“捏鳖”与“消雪”的循环。</p><p class="ql-block">疙瘩出锅了。一个个白白胖胖,在热水里滚过,变得有些透明,能隐约瞧见里面青是青、白是白的馅儿来。我们小孩儿,早端着碗,排成一溜儿,眼巴巴地等着。母亲用笊篱捞起,沥干了水,挨个儿分到我们碗里。也不怎么怕烫,夹起一个,在嘴边呼呼吹两下,便整个儿塞进嘴里。那一瞬间,豆腐的软,萝卜的脆,葱花的辛香,和着面皮的筋道,全在口中化开了。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停下来,只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味道。吃完了,还要跑到巷子里,和别家的孩子比,“我吃了二十个!”“我吃了二十五个!”仿佛那小小的肚皮,能装下整个节日的欢喜。</p><p class="ql-block">那时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家吃了疙瘩,总要给左邻右舍端上一碗。我家东窑背后的五奶奶,窑背上的四叔,都曾吃过母亲让我送去的疙瘩。用一只大海碗盛着,满满的,上面还 横着两双筷子,生怕洒了。邻居接了碗,总要夸几句,再把自家的腌萝卜或是韭菜回上一把。你来我往的,一碗疙瘩,便串起了浓浓的乡情。</p><p class="ql-block">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吃疙瘩不再是过节才有的盼头,而是想吃了就能做。馅料也愈发丰盛,鸡蛋、鲜肉,自是不在话下。蘸汁也讲究了,蒜泥、陈醋、香油、辣椒油,调得红艳艳、香喷喷的。可不知怎的,大人们却越来越不爱做这“捏鳖”的营生了。擀面杖擀出来的的饺子皮,拿过来,一包一捏,快得很。只是那皮子,雪白雪白的,薄而光,看着漂亮,煮出来却总觉得少了些面的香气,也少了些“醒”过的筋道。我们现在吃的,大约只能叫“饺子”,而不再是“疙瘩”了。</p><p class="ql-block">筷子夹着这精致的饺子,蘸着那丰富的料汁,吃在嘴里,却总也寻不回儿时的那股子热切与香甜了。究竟是味道变了,还是我们变了?或许,我们怀念的,早已不是那口吃食,而是那段清贫却温暖的岁月,是那个一大家人围坐炕上,有说有笑,共同为着一顿饭而忙碌的下午;是那份做好了,能端出去与人分享的快乐与情谊。</p><p class="ql-block">如今,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了,像是修炼着什么。谁还会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疙瘩,去敲响邻居的门呢?那碗里的滋味,连同那“消雪”一样的热闹,都好像被锁在记忆里,再也端不出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