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映得父亲的脸膛红亮,他蹲在灶前,手里的柴火塞得不紧不慢,火舌却舔得极欢。母亲站在案板边,刀起刀落,白菜帮子清脆地裂开,萝卜丝细匀得能穿针,案板上堆着红椒、青蒜、姜末,像一小片微缩的春日园圃。孩子们围在灶台边,踮脚往锅里瞅——那口黑黢黢的大铁锅正咕嘟着,油星子在热气里噼啪轻响,肉块煎得两面焦黄,油香混着酱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墙头那副手写的“福满人间”,红纸边角微卷,墨迹被灶烟熏得略淡,却愈发显出几分温厚的旧气。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来,不急不躁,像一条柔软的灰白绸带,系着屋檐,也系着整个村庄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除夕的烟火,成了心底最浓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除夕,就是咱老百姓说的三十晚上,是腊月的最后一天,也是一年里最忙活、最热闹、最让人盼着的日子,更是咱这辈人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p>
<p class="ql-block">为啥叫三十晚上?因为农历月份里三十是最后一天,腊月正常都是三十收尾,就算有时是廿八、廿九,乡里乡亲也还叫三十晚上,这是老辈传下来的叫法,听着就亲切。在咱小时候的乡下,没人说除夕,张口闭口都是三十晚上,这才是刻在骨子里的年味儿。</p>
<p class="ql-block">三十晚上的忙,从迎灶王爷就开始了。咱西乡的规矩,腊月二十四送灶王爷上天,跟玉皇大帝说说家里一年的光景,三十晚上再把他接回来。灶王爷就是咱乡下的财神爷,管着吃喝和财运,所以二十四那天,父亲总会裁红纸,让我这个刚学写毛笔字的孩子,写上“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贴在灶旁,点上香、摆上圆子,送灶王爷上路。到了三十晚上,父亲又会虔诚地烧香作揖,把灶王爷迎回家,仪式做到位了,心里才踏实。</p>
<p class="ql-block">接完灶王爷,就该写春联、贴春联了。那时候庄里写毛笔字好的就那么几位,我上学后练了几笔,也成了庄河南的“小先生”,不光给自家写,邻居家的大门、房门,就连茅房、猪舍都要写上,图个红红火火的好彩头。红纸上写好字,浆糊涂匀贴上门,再贴上镂空的喜纸,瞬间满门红通通,年味一下子就浓了,整个村子都飘着喜庆。</p>
<p class="ql-block">老爷们忙贴联,家里的厨房就成了母亲的战场。她红光满面地忙前忙后,熰鸡、烀肉、收拾鱼,切葱剁姜备料,灶火一直烧得旺旺的。弟弟妹妹们跟在后面跑,帮着抱柴烧火,叽叽喳喳的满是欢喜。小小的厨房,烟火气从早飘到晚,热气冒出门外,串到邻居家,连成片,整个村子都裹在这浓浓的年味儿里,好像一年的烟火,都攒到了这一天。</p>
<p class="ql-block">最盼着过年的,还是咱孩子。那时候日子不富裕,平时难得吃上肉,三十晚上的年夜饭,就是一年里的大餐。盯着锅里煎得滋滋响的肉块,口水直流,母亲总会心疼地夹块肥肉塞进我嘴里,那油香润着味蕾,这份甜,这辈子都忘不了。太阳还没下山,一家人就围坐一桌,没有复杂的仪式,就热热闹闹地吃着,二三十分钟就吃完了,却吃得满嘴香甜,满心满足,这就是最地道的年夜饭。</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的三十晚上,家家户户都是一大桌子人,五六口、七八口,热热闹闹忙年,红红火火吃饭,那才叫过年。大年初一再走家串户拜大年,满村都是祝福声。可现在不一样了,一家就两三口人,蜗在小房子里,就做两三道菜,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当年乡下的热闹劲儿了。</p>
<p class="ql-block">那些年三十晚上的烟火气,那些热热闹闹的时光,都成了过往。如今再想起,只剩满心怀念,那远去的乡村年味,终究成了心底最浓、最难忘的乡愁。</p> <p class="ql-block">(舍弃)</p>
<p class="ql-block">——那扇窗太亮,亮得照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那张白桌太静,静得能听见筷子轻碰瓷盘的微响。西装笔挺,菜式精致,连灯光都调得恰如其分。可这光洁的秩序里,偏偏缺了一把柴火、一声笑闹、一缕从灶膛里逃出来的、带着焦香的烟。年味不是摆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吵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一锅肉炖软,等一副春联晾干,等灶王爷笑着跨过门槛,等全家人围拢来,碗沿碰碗沿,热气腾腾,人声鼎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