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園

書園心語

　　晨光初透窗棂，我总先伸手抚一抚坡垒茶几上的那盆香兰——叶影清癯如写意，幽香浮沉似未落笔的诗，在空气里轻轻悬着，不言而自远。香兰之侧，一床九霄环佩静卧如初，桐木琴身温润泛褐，七弦垂垂若息，不弹亦似在吐纳山林清气。这方小室，我名之曰“書園”：非止因架上万卷，更因书可养气，琴可澄心，兰可证静——三者相生，方成一园。

闲来调弦，左手按徽若拈云，右手挑勾似引泉，一声泛音清越而出，如露坠松针、玉碎空山；余韵未歇，窗外风过竹梢，簌簌然若应和。偶读《陶庵梦忆》，“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便合卷端坐，抚《平沙落雁》一曲，指下雁字横斜，心亦随之掠过千峰万水。琴声未杳，兰香已悄然漫过纸页，书边微卷，仿佛被时光以唇轻吻，温存而郑重。

書園虽小，却纳得下整座金刚岭的清寂，盛得下一整个朝代的墨香。壁上悬一幅金框墨竹，枝干劲挺，浓淡之间自有风骨；柜头青花小瓶中，新折山茶数枝，瓣厚色沉，红得不喧不躁。它们从不争语，只以静守静，以雅应雅——书须缓读，琴宜常抚，兰要日观，三者同频，方得園之节律。

偶有友人踏香而至，笑问：“此室是读书处，抑或修心处？”我但指琴徽，又引兰影，淡然道：“书在架上，心在弦上，香在鼻端——三者同在，即是園。”

夜深灯下，重校旧稿，窗外虫声偶起，室内唯余笔尖沙沙、兰叶微颤、琴囊垂落之轻响。此时方悟：園不在广厦深庭，而在心田可耕、可种、可听风穿隙、可候月移阶。一室一琴一兰，已具四时之序、八方之静。

書園一日，不过晨起抚琴、午间读书、暮时静坐、灯下落笔——寻常如斯，却日日新鲜，日日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