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照在尼日尔河上

龚 刚

　　从卢旺达基加利起飞，穿越赤道上空的云层，经亚的斯亚贝巴中转，十余小时的航程，终于平安降落在马里首都巴马科塞诺机场。舷窗外的阳光热烈而直白，机身稳稳触地的那一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长舒一口气，只觉一身轻松。可当我拖着行李走出机场，顺利通过刁难的海关，原本松弛的心情却骤然沉了下去，说不清是失落、错愕，还是一丝难言的沉重。幸好前来接机的马师傅及时上前，几句朴实的安慰，几句温和的介绍，才让我紧绷的心绪稍稍舒展，脸上勉强浮起一点笑意。

车子驶入城区，我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象，忍不住轻声问马师傅：我是不是走错了城市？马师傅笑而不语。这里没有想象中首都应有的规整与气息，没有高楼林立的繁华，没有井然有序的市容，一切都显得粗糙、凌乱、扬尘，仿佛与“首都”二字格格不入，实在不相般配。西非的太阳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照在尼日尔河上，也照在这座饱经风尘与苦难的城市。耳闻目视，心有所悟，皆成文字，记取这片土地的坚韧与忧伤。

　　尘覆万物，生机藏于尘埃。巴马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无孔不入的灰。这里的风不携湿润，只卷黄沙。这里的空气不载清新，只漫尘埃。整座城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罩在薄纱之下，一层细密的黄尘附在每一寸肌肤上。道路两旁的树木，叶片本应舒展翠绿，却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绿被灰掩，色被尘蒙，看不出半点蓬勃生机。树叶垂着，蔫着，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只能在热风里无力地晃动。那灰不仅掩盖了草木的颜色，更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压在城市的上空，压在百姓的眉头，也掩盖了人们心底对美好生活的期盼。

“大道如砥，万物生辉”，这本是自然应有的模样，可在巴马科，尘埃把一切美好都蒙上了沧桑。房屋多是低矮的砖房、土房，外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褪色，墙角堆着杂物，路边散落着垃圾，没有精心修剪的绿化，没有干净整洁的步道。孩子们在尘土里奔跑嬉戏，衣裤沾满黄泥，脸上挂着汗渍与尘土，却依旧笑得纯粹。他们的童年没有干净的草坪，没有明亮的游乐设施，只有漫天尘埃与简陋街巷，可他们的笑声，又在尘埃里开出最倔强的花。

尘埃之下，是生活的重压。这里的人居环境简陋不堪，排水不畅，垃圾成堆，风沙常年侵袭，卫生条件堪忧。普通人家的院落狭小逼仄，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床、一张桌、一盆锅碗、几条板凳，便是全部家当。没有干净的自来水，没有稳定的电力，没有完善的排污系统，人们在尘埃与燥热中讨生活。那层无处不在的灰，不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贫穷与滞后的印记，它掩盖了绿色的生机，也悄悄掩埋了无数人对生活的美好希望。

即便尘埃蔽日，生命依旧在缝隙里挣扎。墙角偶尔探出一树不知名的小花，顽强地顶着尘埃和烈日绽放。老树荫下，妇人安静地缝补衣物，动作缓慢却坚定。集市上，商贩守着寥寥无几的货品，眼神里仍有对生意的期盼。尘埃可以掩盖色彩，却压不垮生命的韧性；贫穷可以限制生活，却夺不走人们心底的微光。

　　街巷失序，车轮碾着生活。巴马科的道路交通，是一部混乱却鲜活的市井长卷。这里没有清晰的车道划分，没有规范的交通标识，更少有严格的秩序约束。汽车、摩托车、三轮车、行人混行在一起，像一股不受控制的洪流，在街巷里肆意穿梭。喇叭声、吆喝声、发动机轰鸣声此起彼伏，嘈杂却真实，构成了这座城市独有的背景音乐。

摩托车是这里绝对的主角。大街小巷，目之所及，全是飞驰的摩托。它们灵活地钻缝、抢行、转弯，像水中的鱼，自由却危险。绝大多数骑手都不戴头盔，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车速快慢，头顶空空，任凭风吹起头发，任凭危险近在咫尺。对他们而言，头盔是多余的负担，是昂贵的开销，却不是保命的屏障。他们骑着摩托载客、运货、赶路，车轮下是谋生的路，车后座是全家的希望。一辆摩托载着三个人是常态，载着木材、水桶、杂物更是司空见惯，车身摇摇晃晃，却承载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

红灯路口，是另一种人间景象。红灯亮起，车流暂歇，立刻有小贩从四面八方涌来，穿梭在停滞的车辆之间。他们手里拿着矿泉水、零食、香烟、小饰品，甚至拿着自制的食物，轻轻敲着车窗，用期盼的眼神望着车内的人。他们大多衣衫破旧，皮肤黝黑，脸上刻着生活的憔悴，动作麻利却带着卑微。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叫卖，有人在烈日下满头大汗，只为卖出一件小东西，换得微薄的收入。

红灯短暂，对他们而言，却是难得的商机。车来车往，人走人停，他们在缝隙里讨生活，在危险中求生存。没有固定的摊位，没有遮阳的棚子，烈日当头，尘埃扑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不是有序的商业，而是无奈的求生。这不是热闹的风景，而是心酸的场面。

除主干道外，城市的其它道路坑洼不平。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没有完善的交通管理，没有及时的道路养护，车辆颠簸前行，行人步履艰难。偶尔有交警维持秩序，却在庞大的人流车流面前力不从心。失序背后，是城市管理的缺失，是基础设施的薄弱，是经济滞后的无奈。车轮滚滚，载着生活的重量。街巷茫茫，藏着民生的艰辛。

　　民生艰苦，汗水换不来温饱。“民生在勤，勤则不匮”，这句古朴的道理，在巴马科却显得格外苍白。这里的人们勤劳、质朴、隐忍，日出而作，日落不息，即使拼尽全力，也难以换来体面的生活。收入低微，是笼罩在大多数家庭头上的阴影。普通劳动者一天的收入，换算成人民币不过十几二十元，勉强糊口，难以支撑家庭的开销。医疗、教育、衣食住行，每一项都是沉重的负担。

有些人没有固定工作，只能靠打零工、做小买卖、干体力活维生。男人去工地搬砖、卸货、修路，在烈日下透支体力。女人在家做饭、洗衣、带孩子，还要去集市摆摊，卖点手工制品或蔬菜水果。老人没有养老金，只能靠着子女赡养，或在街头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孩子早早扛起生活的重担，失去读书的机会，跟着父母奔波劳碌，小小年纪就尝尽人间疾苦。

食物简单粗糙，木薯、小米、玉米是主食，肉类、蔬菜都是奢侈品。许多家庭一日一餐，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医疗条件更是匮乏，医院数量少、设备旧、药品缺，小病扛着，大病拖着，一场普通的疾病，就可能压垮一个家庭。教育资源稀缺，学校少，师资弱，很多孩子没有机会走进课堂，文盲率居高不下，世代被困在贫穷的恶性循环里。

生活的苦难，像尼日尔河的流水，无声无息，却日夜不停。人们脸上少有轻松的笑容，多是疲惫与麻木。他们不抱怨，不哭诉，只是默默承受着命运的安排，在苦难中坚守，在贫穷中祈祷。他们的眼神里，有对现实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却也藏着一丝不肯放弃的倔强。

他们不是不努力，不是不勤劳，只是缺少改变命运的机会，缺少发展的土壤，缺少安定的环境。汗水湿透衣衫，却浇不开富裕之花。双手磨出厚茧，却握不住丰裕的生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活着，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让每一个旁观者，都心生同情。

　　城疏于治，繁华藏在梦里。作为一国之都，巴马科的城市建设与管理，与它的身份极不相称。没有整齐划一的街区，没有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没有干净整洁的市容市貌。城区建筑杂乱无章，高低错落，新旧交织，随意搭建的房屋随处可见，缺乏统一的规划与设计。道路狭窄，基础设施陈旧，供水、供电、排污系统都不完善，经常出现停水停电的情况。垃圾随意堆放，无人清理，风吹过时，塑料袋、纸屑漫天飞舞，与尘埃混在一起，让城市暗然失色。

城市管理力量薄弱，缺乏科学规范有效的治理体系。卫生、交通、治安、市场等各方面的管理都不到位，乱象丛生。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没有高效的执行力量，很多问题长期得不到解决。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闲散人员，无所事事，消磨时光。公共设施损坏，无人维修。绿化带荒芜，无人打理。整座城市像一个疏于打理的庭院，既充满生机，又充满荒芜。

这种滞后，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长期经济落后、政局动荡、资源匮乏的结果。马里地处西非内陆，经济结构单一，以农业为主，工业基础薄弱，长期面临贫困、饥荒、安全等多重压力。国家财力有限，无力投入大量资金进行城市建设与改造。人才短缺，难以支撑高效的城市管理。百姓渴望整洁、有序、安全的家园，渴望首都能有大国气象，渴望生活能有体面与尊严，可这些渴望，大多藏在梦里。

站在高处眺望巴马科，整座城市被尘埃笼罩，房屋低矮，街巷纵横，没有现代都市的气息，却有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它不完美，甚至粗糙、破败，可它是数百万马里人的家园，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归于斯的土地。尘土之下，有烟火；失序之中，有温情；落后背后，有期盼。

　　枪影随行，和平与安宁成了奢望。在巴马科，在热烈的阳光与市井的烟火之外，总有一道刺眼的风景——保安手中的冲锋枪。酒店门口、机构门外、重要场所周边，随处可见手持冲锋枪的保安，身着制服，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冰冷的枪口，黝黑的枪身，与温暖的阳光、朴实的人群形成强烈的反差，让人心里一紧，安全感瞬间消失。冲锋枪本是战争与危险的符号，却成了这座城市日常的一部分。它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并不安宁，这里有潜在的威胁，有动荡的隐患。和平与安宁，对这里的人们而言，是一种奢侈品。长期的安全问题，让百姓生活在不安之中，让城市发展举步维艰，让外来者心生戒备。

枪影随行，阳光再暖，也暖不透心底的不安；风景再美，也掩不住潜在的危险。人们习惯了与枪支共存，习惯了在警惕中生活，习惯了把安宁藏在心底。他们渴望没有枪声、没有恐惧、没有动荡的日子，渴望能安心出门，安心劳作，安心入睡，渴望孩子能在没有危险的阳光下成长。

冲锋枪是冰冷的，可人心是温热的；环境是动荡的，可生命是坚韧的。即便枪影随行，人们依旧努力生活，依旧坚守家园，依旧对未来抱有一丝企望。阳光照在枪口上，也照在人们的脸上，冰冷与温热，动荡与坚守，在尼日尔河畔，交织成最复杂的人间图景。

热风扫尘埃，丹心寄长河。太阳依旧照在尼日尔河上。阳光公平而无私，不偏爱繁华，不嫌弃贫瘠，把同样的温暖，洒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

巴马科是一座让人百感交集的城市。它破败、凌乱、落后、苦难。没有首都的体面，没有都市的繁华。满目尘埃，满怀心酸。每一次目光所及，每一次心灵触动，都让人忍不住同情，忍不住叹息，忍不住悲悯。这里的人们，承受着太多苦难，却依旧保持着善良与淳朴。这片土地，面临着太多困境，却依旧蕴藏着生机与希望。

“哀民生之多艰，叹世事之无常”。行走在巴马科，我深切体会到，和平与发展是多么珍贵，安稳与幸福是多么难得。我们习以为常的干净街道、有序交通、稳定收入、安全环境，对这里的人们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们不缺勤劳，不缺坚韧，不缺对美好的向往，只是缺少一个和平的环境，一个发展的机会，一片能让生机尽情绽放的土壤。

尼日尔河无言，却见证一切，阳光无声，却温暖万物。尘埃可以掩盖生机，却掩盖不住生命的倔强；苦难可以压弯脊梁，却压不垮心中的希望。这座城市虽不般配首都之名，却有着最真实的人间；这里的人民虽生活贫苦，却有着最纯粹的灵魂。

巴马科之行，是一次视觉的冲击，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这座马里首都，以尘埃覆城、交通无序、民生艰难、管理滞后、安全堪忧的真实面貌，打破了所有对首都的美好想象，却以生命坚韧、人民淳朴、长河温柔、阳光无私的内在力量，让人动容。

我们不应以挑剔的目光审视它的粗糙，而应以同情的心态理解它的艰辛；不应以发达的标准苛求它的落后，而应以尊重的态度看待它的存在。这座城市告诉我们：和平与发展是民生之基，尊严与希望是生命之光。愿国际社会给予更多帮助，愿马里早日走向稳定与繁荣，让太阳真正照亮尼日尔河两岸，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在阳光下，体面而幸福地活着。

　　尼日尔河无言，阳光洒尽温柔。尼日尔河是巴马科的灵魂，是西非大地的母亲河。它从远方而来，穿城而过，缓缓流淌，无声地滋养着这片土地，滋养着两岸的人民。河水不算清澈，带着泥沙，泛着淡淡的黄褐色，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激流险滩，只是平静地、从容地向前流淌，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阅尽世间悲欢，默默不语。

太阳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尼日尔河面上，波光粼粼，碎金点点。晨雾未散，河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朦胧而诗意。渔夫划着独木舟，在河面上撒网，身影在波光里摇曳，构成一幅宁静的画面。岸边，有人洗衣，有人取水，有人闲谈，有人小憩，尼日尔河用它的胸怀，包容着一切生活的琐碎与艰辛。

太阳升至中天，阳光愈发热烈，照在河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河水静静流淌，带走尘埃，带走疲惫，带走岁月的忧伤。岸边的草木在热风里轻轻摇晃，即便覆着尘埃，也在河水的滋养下，努力保持着生命的姿态。孩子们在河边浅水区嬉戏，溅起水花，笑声清脆，暂时忘却生活的沉重。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太阳把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尼日尔河上，河水被染成橘红色，温暖而恬静。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长河落日，美得动人心魄。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城市归于平静，只有尼日尔河，依旧缓缓流淌，陪伴着这座沉睡的城市，陪伴着苦难却坚韧的人民。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尼日尔河没有我中华大漠的苍凉，却有长河的壮阔与温柔。它不嫌弃城市的破败，不嫌弃人民的贫穷，岁岁年年，日日夜夜，流淌不息，滋养不息。它是巴马科的脊梁，是马里的希望，是苦难生活里，最温柔的慰藉。

乙巳年腊月廿八日成稿于巴马科FLhot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