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往事如烟……知青回家过年

晓华

<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八了。今儿个打开手机,满屏都是车站里、公路上回家过年的人流。高铁站人头攒动,高速路车水马龙,那一张张焦急又期盼的脸,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归心似箭的热乎劲儿。看着看着,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潮润。</p><p class="ql-block">五十多年前的那个腊月二十八,一个17岁少年的回家路,像一场老电影,穿过岁月的烟尘,缓缓地,一帧一帧地,浮现在眼前。</p> <p class="ql-block">那是1971年冬,我在漕泊山冲下放快两年了。</p><p class="ql-block">十七岁,正是想家的年纪。进了腊月,心里就像长了草,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山里日子苦,可乡亲们心热。听说我要回家过年,东家婶子塞一袋红薯干,西家大爷装一捧茶油,还有送来一袋本地板栗,房东婆婆非要我带上两块腊肉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都是山里人的情分。</p> <p class="ql-block">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就上路了。</p><p class="ql-block">漕泊山冲那时没有公路,回家先得翻过那座“上七里下八里”的松岭庵大山。刚下过雪,山路不好走,石阶都被盖住了,一脚深一脚浅。走到半山腰,回头望,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平了。松枝压弯了腰,偶尔“噗”地抖落一捧雪,正好落进后颈窝里,冰得一激灵。可我不敢停——一停,汗就凉了,身子就僵了。雪,下得紧。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岭上,脚下的解放鞋滑得厉害,只得找来草绳,一圈圈将鞋底捆紧,再拄着一根木棒,一步一挪,艰难前行。山路陡峭,积雪覆冰,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我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过年。走了三十多里,上午十一点,终于到了黄丰桥镇汽车站。</p> <p class="ql-block">汽车站就一间木板房,屋檐下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都跟我一样,背着大包小包,跺着脚,往公路那头张望。他们说,每天就一趟班车,十二点从攸县开来,再载着人回去。十二点快到了,就在我以为终于要熬出头时,车站的人裹着棉帘子过来,呵着白气喊:“别等啦!大雪封了山外的路,班车到酒埠江就调头回去了!”人群里炸开抱怨和叹息。我愣在那里,背上乡亲们的年货忽然变得有千斤重。酒埠江?那是另一个五十里外的地方。可是,不回家,又能去哪儿呢?过年,一定要回家。这个念头像根钉子,把我钉在了这条归途上。</p> <p class="ql-block">雪没有停的意思,山路变成了公路,却更显荒凉。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风像刀子,专找领口、袖口的缝隙钻。最要命的是冰,亮晶晶地覆在路面上。我摔了第一个跟头,爬起来,学着路上见过的老乡,在路边枯草堆里扯了几把长长的茅草,搓成粗糙的草绳,一圈一圈,死死捆在已经湿透的解放鞋外。又重新折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棍。这下,每走一步,都得先用木棍探探,扎稳了,再挪动绑得像两只草垛的脚。五十里路,就在这不断的“探、扎、挪”中,从正午磨到了暮色四合。</p> <p class="ql-block">傍晚时分,终于到了酒埠江镇。天已经黑透了。看见酒埠江镇上昏黄的灯光时,我几乎要哭出来。找到同下放的知青的父亲,他在镇上的单位宿舍住。老人开门见我一身雪,愣了半天,赶紧拉我进屋,往炉子里添炭。</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把湿透的鞋袜架在炉边烤,人靠在椅背上,闻着烤焦的橡胶味,竟睡得很沉。</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希望又碎了一次。我去了汽车站,窗口关着,一张白纸贴在木板上:因大雪封路,今日班车停开。我知道,不能等了。“去网岭!那里有去攸县的车!”去网岭,还有三十里。同知青的父亲送我出镇口,把他的棉手套硬塞给我,只说了一句:“路上当心,走到家,年就在那儿。”我点点头,转身又扎进风雪里。</p> <p class="ql-block">或许是有了前天的“历练”,或许是离家越近心越切,这最后三十里,竟走得有些麻木了。只记得公路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解放鞋外的草绳早就磨烂了,又找地方重新捆过。晌午过后,终于看到了网岭汽车站的房子。那里聚着更多和我一样滞留在路上的人,人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期盼。</p> <p class="ql-block">傍晚,一道昏黄的车灯刺破风雪,由远及近。是一辆过路的长途班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铁兽,浑身糊满了泥雪。人群骚动起来,不顾一切地往上挤。我被裹挟在洪流里,几乎是脚不沾地被卷上了车。车门在身后艰难地合拢,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各种气味混杂,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车开动了,摇晃着,颠簸着,驶向攸城。窗外是飞速后退的、模糊的雪夜,窗内是此起彼伏的乡音。夜深了,当班车嘶哑地鸣着笛,缓缓驶入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县城车站。下了车,站台上的雪已经扫到两边,堆成灰白的埂子。街上没人,路灯黄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家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屋里还亮着灯,我敲了敲门。门开了,是母亲。她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我拉进屋里,连声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她没问我怎么回来的,只是转身去灶台,给我热饭。</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身上慢慢暖和起来。两天,一百多里路,翻山,雪地,封路,停班,都过去了。</p><p class="ql-block">到家了。</p> <p class="ql-block">五十五年,弹指一挥间。</p><p class="ql-block">如今从攸城到漕泊,公路通了,个把钟头的车程。那年我走过的山路,有的已荒芜,有的修成了水泥路。草绳绑套鞋、冰凌挂屋檐的日子,也远了。</p><p class="ql-block">可每到年关,看着今天浩浩荡荡的春运人流,我总会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背着沉甸甸的背包,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两天一夜。他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家。他只知道,往前走,就是往家走。</p><p class="ql-block">今天的孩子们,大概很难想象那样的回家路了。高铁、高速、飞机,千里江陵一日还。可那份想家的心情,那份归心似箭的急切,隔着半个多世纪的时光,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青春往事如烟,又不如烟。那些艰难的日子,那些温暖的人,那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都刻在骨子里了。每到过年,就会冒出来,提醒我——家,是走出来的。</p><p class="ql-block">愿天下游子,都能平安到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