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革命志士方鸿才的传奇故事

湖湘文史

程子楷将军妻弟方鸿才的传奇故事

（文／曹小藩）

〈引子〉湖南资兴籍抗日功臣曹觉民1949年8月在长沙参加和平起义后，于次年春解甲归田，隐功藏名。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文革＂结束时，龄近古稀的曹觉民还得参加生产队的生产劳动，不然没有口粮分。生产队历任队长方胜初、方八斤、方绍改等干部因为敬重这位＂北伐有功、抗战有功、起义有功＂的历史老人，都投向了善意的怜悯之心，并给予了宝贵的关照，他们站在人道主义的伦理高度，秉承正确的历史观，安排曹觉民给生产队放牛。队里有耕牛大小十余头，每天早上及午后各放养两三个钟头，刮风下雨都得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节假日。放牛之余，曹觉民还挑着粪箕去路边拾牛粪狗屎，给队里结肥。柏树、湘源、大树、株树等邻村居民，有的尊称他为＂曹先生＂、有的称呼他为＂财源佬倌＂。因曹觉民六十来岁就秃了顶，七十来岁脑壳就成了光皮瓜勺，那些内心肮脏的人便给曹觉民取了个带侮辱性质的绰号＂财源癞子＂。曹觉民特别受读书人尊重，十里八乡的读书人遇见他，都会必恭必敬地喊一声＂曹先生＂，有时也会有读书人好奇地问：曹先生您满腹经书又是部队军官，在咱们资兴北乡您最崇拜谁？无论是谁问，曹觉民都会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桃源方家方鸿才、蓼市秧田段廷圭、香花石鼓程子楷＂。

程子楷将军是辛亥革命元老、段廷圭是民国教育家，资兴人对程、段二公自然几乎是家喻户晓。但对于程子楷将军妻弟方鸿才的人生经历，方家生产队的干部群众就只晓得他年轻时曾到南洋留学及其于湖南解放后因分得十几担田而在＂土改＂运动中被划为＂地主＂这两件事。

方鸿才，何许人也？何以让曹觉民如此崇拜？

2022年冬，笔者专程到回龙山乡桃源村方家拜访方鸿才老先生的长子方七五（1940年9月16日生），希望能从方七五口中了详细地了解其父青壮年阶段的人生阅历。怎奈连方七五也不完全了解，略知二三，归纳整理简述如次：（一）方七五是方鸿才五十三岁时所生；（二）其父年轻时曾到南洋留学，当过南洋群岛华侨学校校长；（三）方鸿才还有一个名字叫定元。在南洋群岛华侨学校认识并资助孙中山先生；（四）1924年孙中山先生创建黄埔军校后曾来信邀请方鸿才去广州国民革命军政府当文书；后来又电荐方鸿才当县长。方鸿才无心做官，都没去；（五）1949年8月湖南和平解放后，方鸿才在方家分得十几担稻田，1950年新政权＂土改＂时被划为＂地主＂，被民兵用香火熏瞎了双眼，因无力抚养妻儿，绝食辞世。

曹觉民、曹里怀这对发小、堂兄弟，是方鸿才的开蒙学生。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社会里，曹觉民对恩师方鸿才在＂土改＂中被划成＂地主＂遭受批斗而深感痛心，却又无可奈何。而此时，曹里怀正率部在湘西作战，不晓得恩师落难。

（左图方鸿才故居，其长子受访时照片）

方鸿才生子有三：伯郎七五（1940年生）、仲郎八五（1943年生）、叔郎乱五（书名全斋，1949年生）。

笔者出于对方鸿才老先生历史的好奇之心、敬畏之意，平常也特别留意、收集他的史料。笔者近年突发奇想，在收集与之生前有历史姻缘的程子楷将军及具师生之谊的曹氏两将军的史料之时，很可能会有方鸿才老先生的史料，哪怕是蛛丝马迹也好。

2022年7月8日下午，笔者在回龙山乡柏树村查阅《曹廖族谱》，寻找有关曹觉民及曹觉民父亲曹茂成的史料。1924年重修的《曹廖族谱》共两册，分为一、二册。为防止遗漏，不得不逐册逐页逐行逐句地详细查看。当阅读到一篇名为《曹公讳权衡逸行传》时，文中惊现曹茂成与曹觉民这对父子的名子，于是一字一句地反复阅读、斟酌及推敲。与此同时，文中还有作者简明扼要的自我介绍。文末是两行黑体字，为作者撰写时间、地点及署名——＂民国十三年岁在甲子六月吉日述于郴侯学校、湖南陆军测量学校毕业生曾任南洋群岛华侨各学校校长世再晚鸿才定元谨撰“

此篇《传》记录了曹、方两家三代人事迹。在查阅《曹廖族谱》时，喜得曹茂成曹觉民父子谱料，又意外地收获了方鸿才老先生的史料，幂幂之中一举两得，内心格外舒畅。真所谓＂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喈呼，祖德流芳，是也，信也！

曹觉民祖辈在桥头江经商落户的基本情况：桥头江是湘粤古道与湘赣古道的交汇点，自古＂上通两粤，下驶两湖＂，＂东连浙赣，西抵黔渝＂，行人如织。清朝咸丰年间，曹觉民的祖父权衡公携妻从今柏树村新屋曹家迁居于此开伙铺。同治年间，权衡公生子二，长子外成（长大后回新屋曹家），次子茂成（留在桥头江，继承父业开伙铺）。曹茂成生女三、生子四，长子桃源、次子宝源、三子湘源、满子财源（学名先之、军名觉民）。

方鸿才，别名定元，1887年生于现湖南省资兴市回龙山乡桃源村方家，聪明上进、尊老睦邻，文思隽永、才华出众，十四岁（1901年）科中秀才。方鸿才胸怀社稷、立足家乡。他生逢乱世，目睹晚清腐败无能，兵匪强征，内忧外患，民不聊生。他感知＂幼无学则民不智，民无智则国不兴＂。鉴此，方鸿才不顾自身前途，决心屈身家乡办学，教化乡童，先后在洴泥黄家学堂、桃源方家＂蛟锋学校＂及桃源下洞曹氏学堂任教，让农民子女都能接受教育，对交不起学费的家庭减免学费。

1911年10月10日，黄兴在武昌领导了震惊中外的旨在推翻封建专制王朝的武装起义，结束了清王朝260余年的封建专制统治。

方鸿才在执教期间，接受了新思想、新文化，顿生＂直上九天揽日月，欲倾东海洗乾坤＂之壮志，毅然投身于改造社会的洪流之中。

1911年7月，方鸿才投笔从戎，参军并考取湖南陆军测量学校。在长沙，他多次聆听黄兴、程子楷、程潜等辛亥革命元老的爱国革命演讲。方鸿才文采斐然，经常撰写檄文宣传革命救国思想，深入长沙各名校动员青年学生踊跃参军入伍。方鸿才毕业后分配至湘军，程子楷喜其正气与文采，纳入幕僚，调任湖南独立第四旅司令部文书、参谋。

民国二年（1913）3月20日，袁世凯派刺客暗杀了中国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4月袁世凯与五国银行团达成2500万英镑大借款（善后借款），获得战争经费，企图消灭南方革命力量。6月8日，袁世凯下令罢免反袁的赣督李烈钧、粤督胡汉民、皖督柏文蔚。9日，袁世凯又下令通缉湖南＂乱党首犯＂程潜、程子楷及＂附逆方鸿才等人。程子楷携方鸿才在长沙不顾个人安危，与蒋翊武等人为湖南反袁革命奔走，促使湘督谭延闿于7月17日宣布独立。

1913年7月12日赣督李烈钧及部将杨赓笙在孙中山先生的动员下，于江西湖口县发动了讨伐袁世凯的起义。李、杨湖口首义打响了＂二次革命＂的第一枪。作为＂二次革命＂标志性事件的＂湖口起义＂，是辛亥革命的继续及深化，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写下了重要而光辉的一页。7月15日，黄兴在南京独立；17日，谭延闿在长沙独立；18日，陈炯明在广州独立；许崇智在福建独立。

1913年7月25日，湖南讨袁军成立，程子楷任第一军司令（后代理总司令）、赵恒惕为副司令、方鸿才任该司令部文书兼联络参谋。程子楷指挥讨袁军集中主力驰援赣省，从萍乡进入新余，策应李烈钧主力作战，并划出一团兵力由方鸿才与团长挥师向南昌进袭，尔后又掩护李烈钧之一部向湖南转移。

然袁逆以江西、南京为进攻重点，派北洋军精锐部队分水、陆夹击起义军。7月25日，江西湖口起义军突围西进，由湘军程子楷部接应从容入湘休整。

1913年8月18日，北洋军攻占南昌。赣军李烈钧起义失败，使各省督军举棋不定，首鼠两端。鉴于袁世凯北洋军势力强大，各省督军相继宣布取消独立。程子楷被迫携部属兼资兴同乡方鸿才去南洋避难，他们着民服便衣一路颠沛流离经湘粤边南下，从广州，经香港转徙南洋。南洋是中国同盟会海外的一个支部，程子楷、方鸿才到南洋后，程子楷安排方鸿才任南洋群岛华侨学校各校校长，执教10年。方鸿才在南洋华侨学校认识并资助了孙中山先生。在孙中山先生的动员下，于1923年秋倦飞还乡。

1924年春，由乡友推荐到蓼江市郴侯学校（高小）任教并兼任副校长。是年，曹觉民、曹里怀二人在资兴县立中学参加了驱逐反动县长何元文的革命运动，被开除，并遭反动警局通缉。方鸿才在郴侯学校获悉此讯后，立即去桃源下洞曹家找正在家里养病的黄埔军校一期学员曹品全，动员曹觉民、曹里怀尽快离乡去长沙报考黄埔军校。〈注：曹觉民谱名、学名先之，资兴县立中学旧制第九班；曹里怀谱名、学名先槐，资兴县立中学旧制第十班〉

1926年5月，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北伐，从粤北挺进湘南，势如破竹，农民运动蓬勃发展，革命节节胜利。是年，每逢七里山运墟(即赶集)时，方鸿才都会利用午休时间去墟场，站在档板上发表革命演说，呼吁民众反对压迫、反对剥削，积极支持广州国民政府北伐统一国家。

1937年七七事变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方鸿才义愤填膺，奋笔写下"驱逐倭寇还我河山"八个大字，并做成牌子。在暑假、寒假，每逢七里、蓼江、三都、兴宁赶墟，方鸿才都举着牌子，步行前往演说，宣传抗日救国思想，鼓舞各乡青壮年踊跃参军杀敌卫国。

1944年夏，一架日军军机在七里鸡婆岭迫降，机上两名日军安全着陆，当地农民将两名日军五花大绑，但因语言不通，无法沟通，不知如何是好。正值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株树村乡绅袁五田(系曹里怀的表弟)突然想起了附近的留洋生方鸿才先生，并快步去桃源方家，邀请方鸿才去七里乡公所当翻译，参与审讯这两名日军飞行员。

在八年抗日战争中，资兴算是一个庆幸的地区，资兴北乡片程乡、三都、蓼江和七里等乡是1945春才进日本鬼子的。当时蓼江郴侯山是日军一大队司令部(司令高桥)，大树良田、枫树垅是日军哨堂。桃源桥头江、柏树后湾曹家祠堂、团结洴泥，是国民政府军暂编第二军(军长沈发藻)的哨所。因方鸿才懂日语，暂二军军长发贴邀请方鸿才秘密对日做谍报工作，让方鸿才以去良田和枫树垅日军哨堂做苦工的机会探听日军情报。

1945年8月20日，日军从枫树垅和良田等哨堂撤兵，缩回郴侯山大队部集结。中华民国政府宣告日军投降。方鸿才买了一条鞭炮在方家燃放，庆祝抗战胜利。

方鸿才老先生的学生曹觉民与其长官程潜、陈明仁将军为湘省免遭内战蹂躏，于1949年8月4日在长沙率部起义。同年9月底，曹觉民将军退役返乡务农尽孝，回到老家第二天便到方家拜访启蒙老师方鸿才老先生。是年十二月初二，方鸿才老先生的另一学生曹里怀携妻梁明荣归故里探亲。十二月初一，柏树后湾曹家和佬佬官接到老同学、老朋友曹里怀的信函后，立即前往资兴县县城兴宁城关迎接。十二月初二清早，曹觉民健步赶往资兴北路之洴泥迎接堂弟、老同学、老朋友曹里怀一行。方鸿才老先生听说学生曹里怀回家来探亲了，兴奋地不得了。曹里怀亲自步行到方家，接恩师去曹家祠堂参加宴会。

新中国成立后，"土改"运动随之而至。1949年9月湖南全省解放时方鸿才一家六口人分得水田十二担。1950年＂土改＂时被错划成地主，方鸿才老先生被批斗抄家。方鸿才老先生有冤无处申，便在大白天提着灯笼游行，向苍天申诉告冤。之后方鸿才老先生被民兵用香火燻瞎双眼。方鸿才老先生自叹无力抚养妻儿，留在世上连累妻儿，愤然绝食离世，以死向他所处的新时代抗争。

程子楷将军在日本留学的照片

程子楷在日本留学的学籍史料

方鸿才的长子：方七五

方鸿才的长子：方七五

方鸿才在郴侯学校任教员时给曹觉民的祖父权衡公写的《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