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度北归（1）

风无影

《南渡北归》原本是一部呈现抗战至内战时期中国顶尖知识分子的命运沉浮的历史书籍。改头换面作为标题，是因为这次南行广东避寒度假，结束行程后北返归途，故度与渡，无关也。

返程路线选择的粤闽线。顺路走走没去过的梅州和南平。梅州的名气很大，我最早知道它叫梅县，出了不少名人。后来喜欢踢球，还知道这里有个球王李惠堂。这几年南来北往，几度经过，却没有一次下车。故对梅州的了解，仅仅皮毛。

梅州如今最大的标签是“世界客都”，其实粤闽赣交界区域都是客家聚集地，十多年前去过福建土楼始有了解，后来又去过赣州，惠州这些客家聚集地，对客家的围屋，美食偶有涉及，但梅州何以冠位“客都”，恰恰是这次想来弄懂的。

原来，1994年12月，中国大陆首次在梅州举办了世界客属恳亲大会，与会代表一致认定梅州为“世界客都”，确立其作为全球客家人情感认同与文化根基的精神家园地位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又在梅州松口镇设立中国(梅州)移民纪念广场，认定其为“海上丝绸之路—印度洋之路第一港” 。国家文旅部又将梅州列为国家级客家文化生态保护区，明确其“客家先民最后落脚点、明清以来客家人衍播四海主要出发地”的历史定位 。加上学界此前公认梅县话为标准客家话（方言），综上种种，让梅州客都地位无可撼动。

来到客都，先管口腹。查得梅县客家菜代表餐厅是一家名为“金苑酒家”的中华老字号，便一路慕名而至。

梅县金苑酒家（始于1989年）是梅州客家菜的标杆级老字号、城市美食名片，地位体现在这几个层面：

1.本土口碑与民生地标：本地人婚宴、家宴的首选之一，多店连锁；招牌古法盐焗鸡、客都四喜圆、酿豆腐等，是客家菜风味的“标准参照”；获“梅州市客家菜名店”，厨师获评“十大客家名师”。

2.文化传承与行业引领：设有陈钢文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客家菜首个国家级），参与客家菜人才培养与技艺标准制定；兼顾传统做法与创新菜品，推动客家菜走向粤港澳乃至全国。

3.旅游与媒体认可：央视推荐、游客必打卡的客家菜门店，是外地游客了解梅州饮食文化的重要窗口，提升了客家菜的全国知名度。

我们去的这家是距离酒店相对较近的金苑酒家万象店。店内的布置还是蛮有特色。

这是清代诗人黄遵宪《己亥杂诗·其二十四》: 筚路桃弧展转迁，南来远过一千年。方言足证中原韵，礼俗犹留三代前。黄遵宪故居就在梅县，可惜这次没时间去参观了。

客都寻味到金苑，

酿豆腐香盐鸡鲜。

一丸一粄皆乡韵，

最是人间烟火甜。

金苑煎荞粄：荞粄是梅州特色小吃，外酥里糯，荞香与米香交织，四块的分量很适合分享，是不错的茶点或主食选择。

手工现煎酿豆腐（例）：酿豆腐是客家菜的灵魂，金苑的现煎版本外皮焦香，内馅饱满，豆腐吸饱了肉汁，鲜香味美，是必点的招牌菜。

金苑招牌盐蒸鸡：半只的分量很适合两人食用，鸡肉皮爽肉嫩，盐焗风味浓郁，肉质不柴，是体现客家烹饪功力的硬菜。

传统客家蒸双丸：作为客家菜的经典代表，这道菜以手工捶打的猪肉丸和牛肉丸为特色，口感弹牙、肉香浓郁，汤头清鲜，是地道的客家风味，性价比也不错。

饭后按照导航指引，直奔梅江区嘉应古城的核心凌风西路步行街。这是步行街旁的一条老巷子。

从巷子转入主街，先是意外看到了梅州学宫。看来揭阳的孔庙叫学宫并非孤例。也许广东都流行这种叫法。

中午时分这里的学宫居然午休，太不符合旅游城市的惯例了。

凌风西路步行街，是梅州极具代表性的历史骑楼老街。始建于1932年（民国21年），属省级历史文化街区；位于江北老城区，范围为油罗街—义化路口段；周边有梅州学宫、嘉应南门、珠条巷等古迹。

这里的建筑风貌是连片中西合璧骑楼，墙面以黄、白、绿为主色调，灰塑、砖雕、木构保留传统工艺，修旧如旧不搞大拆大建。

多年前在海口还把骑楼当成稀罕物，后来在粤闽看的多了（其实四十多年前在厦门就好奇过，但没太留意），已经没有什么触动，但凌风西路一带的骑楼建筑，规模之大，保存之好，让之前看过的骑楼街统统都属小儿科。只可惜业态上了无新意。“人文秀区”最初为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嘉应州官王之正立于州衙照壁的匾额，非独立牌坊，关联梅州“一城两坊”（攀桂坊、望杏坊）文脉。这里立的是当代作品。

大部分骑楼因为缺少商业氛围加之消费不振，根本就处于空置状态。

东山书院是梅州古老的书院之一，由王者辅在清乾隆十一年（1746年）倡建，已漫越了二百八十个春秋。东山书院为“三进二横”的建筑结构，其前吸周溪水之清新，后袭东山岌之灵秀，邻傍状元桥之重彩。

乾隆年间，梅州境内共建有九间书院，城中有四，即培风书院、东山书院、崇实书院和周溪书院。如今梅城仅存东山书院。从古老的书院到现在的东山中学，一脉相承，弦歌不绝。

东山书院因少年叶剑英曾在此就读而格外收

到当局垂顾。如今书院内有大量空间作为与叶相关的展厅。

这幅楹联极富岭南特色。

上联：起凤腾蛟，看春风鼓荡，东山正媚

下联：兴庠启序，愿化雨飘飞，北斗常依

横批：初步云楼

今天的重头戏是参观中国客家博物馆。

中国客家博物馆(Hakka Museum Of China)，位于广东省梅州市梅江区东山大道2号。于2008年4月建成并对外开放，占地170.3亩，建筑面积3.7万平方米，是国家一级博物馆。

这是中国首家全面展示客家民系文化渊源与发展，系统收藏、整理、研究、展示客家历史文物与客家民俗文物的综合性博物馆。

博物馆分为东西两区。我们主要在东区参观，原因是功课没做细，因为如果知道西区是黄遵宪纪念馆区，我肯定不会落下的。

这是位于广东梅州中国客家博物馆大厅的标志性装置，墙上的大字是“亻厓”（读音：ngái）。 含义：在客家话中，“亻厓”就是“我”的意思，是客家话里最具代表性的第一人称代词，客家话也因此常被称为“亻厓话”。字形寓意：这个字由“亻”（人）和“厓”（山崖）组成，形象地表达了“人在山崖边”的意象，象征着客家人千年迁徙、扎根山区、坚韧开拓的历史与精神。文化符号：它不仅是一个字，更是客家人的身份标识，代表着“客而家焉”的归属感与“我是客家人”的文化认同。

在第一厅“客从何来”里，一条巨型腾龙模型立于正厅，左右大柱子木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曰：“晋唐南迁，始河洛继赣汀终聚嘉应，皇皇客都中州，文明光大地”；下联曰：“明清西徙，历婆罗踵五域，更布全球，泱泱华夏乡邦，俊杰展鸿图”。这副长联道出客家民系千年辗转，由北往南，再由国内往国外迁徙的历程。

各种客家围屋是客家文化最显著的文化标识。典型的客家民居有圆围、方围（均称土楼）和半圆的围龙屋，以及走马楼、四点金、府第式、合杠楼等建筑。其中，围龙屋是客家梅州地区最具有代表性的民居建筑，是对汉族建筑文化的继承与发展，包含了中国传统礼制、伦理道德及风水意识，在中国民居建筑中独树一帜。

其实在博物馆参观的过程中我就意识到梅州确实是一个游览的富矿，重点不在地处粤东北的山水，确实厚重的人文历史。比如博物馆内设有梅州大学校长馆，梅州将军馆，梅州名人廉吏馆，这在一般地方博物馆里殊为少见。

梅州在清代就有“文冠岭南”的说法。“人文秀区”展厅内，如黄遵宪、丁日昌、丘逢甲、宋湘、朱德、叶剑英、叶挺、张弼士、胡文虎等人，他们或为治经博士，或为登科循吏，或为戎马将军，或为商界巨贾，在各行各业作出自己的贡献。

梅州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非常丰富。目前有七项国家级非遗。分别是

梅州客家山歌（2006）

广东汉乐（2006）

狮舞（席狮舞）（2008）

龙舞（埔寨火龙）（2008）

木偶戏（五华提线木偶）（2008）

广东汉剧（2008）

兴宁竹板歌（竹板歌）（2021，第五批入选）

离开博物馆已经傍晚，看到梅县名人故居游的内容就有黄遵宪，林风眠，张榕轩，谢晋元，丘成桐（其实还有好多我没记住的）。这没有二天时间根本来不及去。

那就去计划中的千佛塔吧，虽然对这个塔我其实一无所知。

车开进停车场就远远看到了山顶耸立的高塔，以为这就是千佛塔了。

入得园中，发现是簇新的现代建筑。看来粤闽一代，在经济繁荣，国祚安稳的年代，是真的很流行兴建寺庙的。

玉兰花已经盛开。

大殿前的广场非常气派，两排巨大的华表石柱尽显庄严。有一群鸽子掠过天空，被我抓拍了一个。

新的寺庙大多在形制上并不标准。在大雄宝殿的侧面有一个五路财神殿，这在古代传承有序的寺庙里似乎并不常见。

在山顶看到众多女信众在做法事，原来这里是一个女众道场。

登上山顶看到宝塔全貌。非常壮观。原来，这座花岗岩石塔并非千佛塔真身，而是1990年由明慧法师发起，历时三年为保存原千佛塔而另建的外塔。

目前石塔内的才是千佛塔。千佛铁塔共七层，高4.2米，底宽1.6米，四方形，塔身铸有千佛，故名千佛塔。千佛塔历史悠久，据清《嘉应州志》载，千佛塔与广州光孝寺铁塔铸于同期，为南汉大宝八年铸造。南汉就是最近大火的电视剧《太平年》那个五代十国的年份，距今已逾千年。

如今古代铁塔得以完好保护，外建石塔亦成梅州一景。塔下的寺庙名为千佛塔寺。

半日驱车，半日游玩。略显疲惫的我们回到酒店吃下午茶。

晚上出门散步，意外发现当晚的梅江边已经被执行交通管制。原来，当晚梅州市有重大节庆活动。说来也巧，我们原本计划是前一天到梅州的，因事拖延了一天却遇到了意外惊喜。

询问执勤的民警，得知当天有烧火龙和烟花大会。主会场就在离我们入住酒店不远的院士广场。民警听说我们是外地游客，强烈建议我们去一睹盛况。

原来，当天是2026“梅好时光，万午呈祥，请到梅州过大年”系列活动的启动仪式，梅州市四大班子官员纷纷到场。主会场的迎春花市与春节圩市已经开张多日，而启动仪式：2.11（腊月廿四）19:45（歌舞+烧火龙+烟花秀）就在今天。

经过广东汉剧院，这也是梅州国家非遗之一。

到达时现场已经是熙熙攘攘人满为患。感觉活动主办方对梅州人流有点无视，除了官员贵宾的座位比较舒适，如此大的市民活动竟然并未有明确的民众看台或者观赏区域。

于是众人只能在边角夹缝里择地而立，很多孩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依然难窥舞台。

因为对梅州过年习俗并不知情，所以感觉这个启动仪式的场面还是非常炫酷的。

演员已经就位，只等大员入席。

演出开始，和春晚一个套路。

表演对我来说没啥意思，今天来凑兴，主要还是刚才听说今晚的重头戏，埔寨烧火龙。

埔寨烧火龙，是广东省梅州市丰顺县埔寨镇独有的元宵民俗，始于清乾隆六年（1741年），至今已传承近三百年。2008年，它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誉为“中国最震撼的民间火龙表演”。

它的核心，在于一个“烧”字。整场表演由三部分组成：先是“烧禹门”（鲤鱼跳龙门），接着是“烧烟架”（火树银花），最后才是压轴的“烧火龙”。当巨龙被点燃，瞬间化为一条喷射着七彩火焰的“火龙”，在夜空中翻腾，场面极为震撼。

这条龙本身就是一件大型的“移动烟花装置”。它以竹篾为骨，棉纸为皮，再精心绘上龙鳞。最关键的，是在长达30至40米的龙身上，密密麻麻地插上数千枚自制的烟花、火箭和鞭炮。龙头尤其沉重，可达80公斤，需要十几人合力才能抬起。

当天有来自丰顺县埔寨的两支烧火龙团队参加演出。我们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第二支。

烧禹门，取材于大禹治水的故事，高约6米的“禹门”扎满烟花，点燃后珠灯闪闪，龙虾、金鱼在门下戏水跳跃，寓意吉祥。

烧烟架，高达十余米的烟架，能依次自动燃放出“蜈蚣吐珠”、“菊盆盛开”、“轮船出海”、“对联迎春”等十二种不同的烟花奇景，宛如空中花园。

烧火龙，数十名赤膊青年高擎火龙，在锣鼓声中绕场奔跑舞动。龙身烟花齐燃，火花如雨倾泻，舞龙者在火海中穿梭，演绎龙的姿态。

关于它的起源，有个惩恶扬善的传说。相传古时有条恶龙在埔寨作乱，导致大旱。一对青年夫妻引水抗旱却被恶龙所害，他们的儿子张共学艺归来，最终战胜恶龙，自己也力竭而亡。此后埔寨风调雨顺，人们便在元宵夜扎制火龙燃烧，以纪念英雄，并祈求平安丰收。

因此，烧火龙不仅是视觉奇观，更承载着客家人驱邪避灾、祈求吉祥的深厚愿望。当地甚至有个有趣的说法：火星溅到身上烫出水泡是好事，因为客家话里“泡”与“票”（钞票）同音，意味着新年会发财。

埔寨烧火龙每年只上演一次，时间固定在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 ，通常在18:30至22:00之间。主场地在埔寨镇的“火龙广场”（龙身岽）。近年来场面愈发盛大，例如2024年元宵就出现了“五大五小”十条火龙共舞的壮观景象。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撞上这个活动也算有幸。毕竟很多人会在每年的元宵之夜专程去埔寨观赏。挺不容易的。

录了几个视频，也许更能还原当天的盛况。由于摄像取位受限，没有拍到更美的画面。

梅州一日

金苑珍馐慰客肠，凌风古骑沐斜阳。

东山仰止思贤哲，南渡寻踪忆梓桑。

千佛塔前烟霭静，梅江岸上蕊芬芳。

客家文脉千年韵，一路风光入锦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