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Mungo国家公园说起

行走澳洲

地处新州，Mungo国家公园实际位置在新州维州交界处，离南澳州界限也不远。

Mungo作为Willandra Lakes国家公园的一部分于1981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因为三项主要内容：1）先后在这里考古发现的Mungo女士与男士，为世界人类学增添了新的一页；2）基本未被干扰的地形地貌，是更新世阶段以来漫长的演化过程的见证；3）以及留存下来的人类使用篝火之地，燃烧过的遗物记录了当时地球磁场的方向。实迹记录可以通过对比回溯地球磁场南北轴移位痕迹（大约3万一千多年前。南北轴自那时至今有过移位与返回的迹象）

说起地貌演化沧桑变更，Willandra Lakes国家公园原是一个湖群水域系统。曾经大大小小湖泊交错，浩瀚辽阔的水域痕迹至今可见。其中之一的Mungo湖相对而言是个小湖。几万年变化，如今地形呈lunette玄月型。

飞行鸟瞰清晰可见的玄月状。

如今枯竭的Mungo湖河床，曾经沧海的迹象到处可见。沙土的水流道，曾经的水位线，波纹印迹。

依据现有的地貌绘制的几万年前的湖区。

据介绍,最后一纪冰川期的高气压层的变化在Willandra 湖群形成中起了很大的作用。

冰川时期中曾经高气压中心覆盖澳洲大陆北部上空，气温较南部大陆温暖。南部山脉因寒冷基本冻结。一旦降雨，冻结的山脊泥土无法吸水，就如白铁皮屋顶，水流自山脊而下沿山坡直接下泄，进入低陷的山谷盆地形成河道河流系统。

末纪冰川大约2万多年前起，高气压层逐渐南移，气候渐渐转暖，山脉解冻。雨水下泻速度因为泥土解冻吸收而减缓，后又因为植物回生而滞留。Willandra湖群因此稳定下来，持续了一万年左右。

此后进入河湖系统的水量大幅度减少，河湖域逐渐回缩，又是近万年之久，曾经的河道无法为湖群供水直至湖水干竭。曾经的河床湖底只留下稀稀拉拉的树林，灌木与覆地植物。

一百多年前白人到来在此圈地畜牧。湖区常见的几种松木因其防白蚁的功效被砍伐用于建筑，覆地植物成为牛羊食物。一时间大片干湖域尽失植被，沙土裸露。地轴自转而起的西风吹过旷野，刮起表层沙粒与黏土向东撒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原湖群东面形成连绵沙丘，酷日暴晒下逐渐坚硬，形成形状各异的土峰Pinnacles，远望俯瞰呈玄月形。周遭牧场有不少淘金后在此工作的华人劳工，思念故土将这连绵的土峰称为中国之城（The Wall of China)。现是Mungo公园的著名景点。

自1968年以来考古的重大发现，Mungo遗址进入了世界人类学篇章。此后国家收买了30%Willandra Lakes土地，建立了国家公园，面积达2400平方公里。Mungo湖区域是其中的主要部分，占总面积近一半。从此这里的土地歇息慢慢复生，今天可以看到覆地植物灌木丛重新生长。70%的原始湖区仍为私人所有，畜牧为业。所幸各州都有土地歇息条约，今天的牧场也都重视土地轮流放牧，保证土地生息，以防泥土植被流失。

Mungo公园中没有岩石，只有沙与粘土。观景台上正对着玄月形地域，并不清晰。只有国家公园的团队导游可以带着进入玄月区。这里有心观察可见三层不同色彩的地面，代表着不同的年代。暗红色层面为最深一层最为古老，形成于10-14万年前，称为Gol Gol层。中间层带绿的灰色，年代在2.5-4.5万年间。这层黏土是在河湖水上涨期形成的，称为Mungo层。最表层的是呈淡棕色的沙土，称Zanci层，形成于1.5-2万年前。

走入玄月形沙丘区，四处张望很容易可以可见三色不同的土壤，还有些地方不同层的土壤相间。这是因为常年风摧旷野的缘故。尤其是冬季沙暴掠过摧枯拉朽，土壤层被搅动后混杂相间。（很抱歉，肉眼很清晰的土壤色彩无法用手机抓捕）

2018年第一次来到Mungo公园，所见地貌极为震撼,总想着再访，8年后再到此地，有些失望：地貌因风吹雨打，沙丘沙雕感觉中低矮了原有的棱角圆润了。在这十年的导游证实了我的感觉，他的证据是刚来时这里的一处沙丘背后有一棵这地区少见的树，那沙丘顶与树顶相差不多。近年来两者距离逐渐拉开了。是一棵沙土中半枯之树长高了？还是沙丘变矮了？

以下图片皆是18之行拍摄。

沙土与黏土混杂，经酷日暴晒变硬成型，我称之为“黏土沙雕”。

看着坚硬如石的沙雕手指间轻捏就碎。

不得不说的是Mungo公园闻名于世的主因，人文历史。这里发现了4多万年前的人类遗骨。

1968年一位地质学家在此发现了Mungo Lady（Mungo女士）头骨与遗骸。74年再次发现了Mungo Man（Mungo男士）几乎完整的遗骨。两者都在之前提到过的三层沙土的第二层Mungo层中，两地相距500米。

Mungo Lady的部分遗骨，重大意义在于是她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火化实例。这个四万年前十多岁的女子，死后曾经过两次火化。第一次火化后，遗骨被砸碎再次火化。（二次火化后尚存，与当今的火化力当然是不同的）。火化意味着文明所具有的礼仪。为何两次火化，推测是因为某种因素，当时的部落不愿意她的灵魂与肉体再次归来。也有人猜测或许是瘟疫的缘故？

注：不敢称她为少女因为那年代寿命很短的人们何时为成人实在是一无所知。

Mungo男士的发现截然不同，首先是基本保存完整的遗骨与全身暗红色的图绘。碳化定时他生活在距今4万2千多年前，死时约五十多岁。这年龄在当时应该是高龄了。测检结果，他一生既有狩猎也有捕鱼等劳力带来的骨骼耗损。这与当地部落生活环境符合。从身上的暗红色彩绘看，生前社会地位很高。现知暗红色彩绘原料在附近一百多公里内都不存在。那年代从遥远之地置换而来的涂料交换价值之高不言而喻。

同一区域同等土层中还发现了一百多人的各种遗骨，也有其他肤绘色彩。涂料皆原地取材。这种等级区分意味着人类社会的基本模型。Mungo男士不仅仅是考古发现的澳洲大陆上最早的人类痕迹，也是迄今为止人类走出非洲之后最古老的遗骨。

原本包裹Mungo女士遗骸的沙土包。

Mungo男士的发现之地。

2005年，干枯的Mungo湖黏土中再次有了惊人的发现，三处人类足迹碳化鉴定源于最后一纪冰川时期，距今2万年左右。

25年参观昆州恐龙足迹陈列馆时学习到了足迹遗留与遗骨化石意义不同。现代科学知识与技术可以从遗留的足迹中解读当时的社会现象，群体互动等内容。足迹提供的动态信息价值常常超过了化石的固态价值。

大大小小近500个足迹，成人孩童交错。

有趣的是有一处并不成双的足迹，引起多种猜测，最后说是可以确认是一独腿者的行迹。

同时发现的是Willandra 湖区曾经生存过的巨型动物megafauna的化石. 这些巨型动物包括了巨型袋鼠袋熊，巨型蜥蜴与一种无能飞行的鸟。

巨型袋鼠高度可达2.7米，重量可达240公斤。与当今最大的红袋鼠比较，红袋鼠最高1.8-2米，重量90公斤。

因为体型的不同，巨型袋鼠基本直立，足呈蹄形。移动时是步行而非现今袋鼠的跳跃。

巨型袋熊有两种，大的那种从足到肩可有1.8米，从尾到头可有3米，最重的可达250-350公斤。当今的袋熊相比较，高度可达70公分, 体重最大的大约35公斤。只是巨型袋熊的三分之一那样。

当代袋熊掘坑觅食，而巨型袋熊只是地面寻食。它们的头颅因功能不同而有异：前者平坦易于挖掘，后者拱形较大鼻窦腔，具有较强的咀嚼肌。

Mungo湖周遭的巨型动物在4-5万年之间灭绝。它与人类的到来有关吗？

考古发现的Mungo女士与男士确认是4万多年前，那么可以推断最初到达的土著人一定是早于这年代。考古证据发现最早的人类与这里的巨型动物同时存在了几千年。

那么是土著原居民的狩猎的原因吗？已有的证据证实土著原居民确实捕食无能飞行的大鸟，但至今没有发现捕食巨型动物袋鼠袋熊之类证据。如此巨大的动物捕猎想来也不是易事。

保守的结论巨型动物的消失非捕猎导致，而是环境的改变。这种改变，气候是其一，人类是其二，至少人类来临使得它们食源减少或者消失。

Mungo湖流域的早期人类经基因证实是澳洲土著原居民的祖先，更进一步确认的是土著原居民是我们这支人类走出故乡起源地非洲的第一批智人移民。

世界各地都有发现早期智人生活遗址，有各类工具，遗骨等证据。Mungo男女士是目前故土非洲大陆之外发现的最古老的智人遗骨。

智人起源目前考古依据溯源于20万年前的非洲。第一批走出非洲的年代是在7万年之前，下图标现了经中东四散而去的智人移民线路。从时间看澳洲原居民是第一批外移民。虽然在此之前的直立人外移更早，诸如北京猿人，元谋猿人，山顶洞人都属于直立人群。

很难想象为什么第一批外移民会最早经过东南亚到达了澳洲大陆，而没有定居所经的其它地区。澳洲的人类学发现最早的大陆移民有两个进口，一是经印度尼西亚从澳洲西北部进入，二是经巴布亚新几内亚从大陆北部进入。

人类学知识因不断的新发现而不断更新提高。这张线路图土黄色是智人亚种尼安德特人外移非洲后定居区域，而黄色则是更早的直立人外移后到达的区域。红色区域与红色线路是我们这支智人走出非洲后的走向，标示的时间是目前估计的年代。这年代曾经多次更新，将来还会更新。

以前对智人到达现在中国所在地的时间估计是3万年左右。前几年对山西峙峪遗址的重新鉴定确认这里的早期智人有4万5千年的历史。湖南福岩山洞发现了近500人类的牙齿，将那里智人可能到达的时间推到了5-8万年之前，当然只是根据牙齿鉴定的推断， 而非遗骨。有推测早期智人曾经由南方进入现为中国的区域，但从人口延续来说并没有定居成功，而北方山西遗址是成功移居的实例。

如果这些推断正确的话，那么人类走出非洲的时间应该提前，更早于7万年之前。

回顾Mungo公园的人类学发现，浮上心头的问题是远古的土著原居民文化是一种文明吗？

历史上所谓悠久的文明常以四大古文明为例，都有几千年的历史。澳洲土著原居民这延续了6-7万年至今存在的文化该如何定位呢？

从文明的定义与特征看，土著文化中明显缺乏人口城市化，文字出现，社会职业分工，具有精神意义的建筑等成分，因此澳洲土著不符合原来西方的文明定义。换个角度看这西方的文明定义取自于世界现存的各区域文化特征，或者说是对大多古文化模式总结而来的定义。澳洲土著文化是一个例外，为什么没有进一步发展至已知典型文明的模式，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它符合适者生存的原则。澳洲土著在这块大陆上没有进一步生存竞争的压力，维持现状就能维持生存，已有的文化也就固化了，我想。

有人提出应该修改文明的定义，加上一条文化发展至适合地区人类群体生存模式。这样就将土著文化纳入了文明之内。本人知识有限，无能评说。

Mungo公园于我无疑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无论是独特的地貌，自然演化的环境与继续演化的可能，还是考古发现与人类学的解读，以及人类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存的未来。可惜的是因为涉及土著文化，存在着太多的限制：考古曾经的发现是无法参观的，Mungo男女士以及其他的人类遗骨都已归还，重新秘密埋葬。发现的人类足迹也是谢绝访客，秘密保存的。进一步考古发掘更有诸多禁忌，即使已经发现的许多资料外行查找也不容易。

不少人说，这些都可理解。己不欲者勿加于人。如果那是你的祖先，你愿意呈现于公众吗？这个问题我个人的回答是无济于事的。我们都是智人的后代，除却近亲的情感因素，那么久远的遗骨遗存应该是整个人类共有的遗产。进一步考古发掘进一步科学方法的验证，公众展阅的提高认知与教育的意义远大于某个团体的意义，个人想法而已。

遇见Mungo公园几个旅游小团队的导游（Mungo国家公园的导游都用的带有土著血统的人士）, 他们Mungo游项目都受到很大的限制。不知哪一天这国家公园会突然关闭，有兴趣的朋友要去早些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