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山居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作者:胡萍</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刚蒙着层薄亮,我踩着草叶上的露珠往菜园走,鞋尖沾着湿凉的水汽,脚边的草叶被碰得沙沙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菜园子早醒了。架上的豌豆藤垂着一串串绿月牙似的豆角,晨露凝在豆荚的褶皱里,晶莹得像裹了层碎钻,轻轻一碰就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旁边的黄瓜架更热闹,刚冒头的嫩瓜顶着嫩黄的花,浑身的小刺硬挺挺的,摸着有点扎手,却透着股子新鲜的冲劲,连藤蔓尖儿都在往上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惹眼的是西红柿,青的像抹了层白霜,红的已经鼓成了小灯笼,沉甸甸地坠在枝桠上,把细茎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在跟人打招呼。地头的小白菜更憨,一片片嫩叶舒展开,边缘还卷着点嫩黄,真像张着小嘴在呼吸晨气,叶心藏着的露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摘了满满一篮,豌豆角的嫩,黄瓜的脆,西红柿的沙,还有小白菜的鲜,都带着露水的清润。想着中午就把它们请上餐桌,光是闻着这股子从土里刚冒出来的鲜气,就觉得饿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晨的微光刚漫过东山口,我便带着狗儿出门了。草叶尖的露珠打湿裤脚,凉丝丝的,石缝里藏着的韭菜苔正冒头,嫩得能掐出水来——这东西当地人不爱吃,倒成了我的小欢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狗儿在前面蹦跳,时不时也跑过来在韭菜苔上嗅一嗅,偶尔踩折几根韭菜苔,我笑着骂它两句,又弯腰把沾着露的苔子拾进竹篮。</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旁边的玉米地正热闹,青纱帐里窜出几缕紫红的须,让初升的太阳一照,像缀了层碎金,风过处轻轻晃,比谁家姑娘的红头绳都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鸟雀在枝头唱得欢,叽叽喳喳的调子混着泥土味飘过来。等竹篮沉甸甸坠手时,我已采了大半篓,苔尖还挂着晶亮的露。回家路上盘算着,中午切点瘦肉,伴着葱姜蒜一炒,韭菜苔的鲜混着肉香,定是下饭的好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哇,这三天的辛苦也太值了吧!菜地整理得整整齐齐,黄瓜豆角西红柿都结了好多果, 草莓也伸开枝叶从砖缝里探头来,样子可爱极了,像个好奇宝宝似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隔壁木匠大哥家的桃子熟了,又红又甜,压弯了枝, 晚上用自己种的豆角、青菜、西红柿做菜,再配上甜桃子,这顿饭简直是大自然的馈赠啊。</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里的山是藏在云里的,海拔压着气候,沟里的人把日子过得慢悠悠的。骄阳刚漫过石缝,别处的土豆早下了山,这儿的才刚从带着凉意的土里探出头,裹着层潮湿的泥,像攒了一整个长夏的饱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当地人总说,长够了时辰的东西才养人。新挖的土豆被清水洗去泥垢,圆滚滚的身子在木甑里排得整齐,灶膛里的火不疾不徐,把水汽熬成白汽,一缕缕从甑盖缝里钻出来,混着土豆特有的清甜,在屋梁上绕出暖融融的圈。蒸透的土豆剥了皮,是瓷白里透着点黄,软得像浸了月光,轻轻一捏就成了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角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是祖祖辈辈打糍粑的老地方。土豆堆在石板中央,汉子们抡起枣木锤,锤头带着沉劲落下去,砸在土豆上发出闷闷的响。一下,两下,带着山里人做事的实诚,把土豆的颗粒碾进肌理里。锤柄上的包浆蹭着掌心的温度,石板上的土豆渐渐失了形,从松散的块变成绵密的团,再到能拉出丝的粘稠,锤身划过石板,带起亮亮的浆,像把月光揉进了里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早已备好了料,是自家种的青椒、大蒜、生姜、紫苏、薄荷,混着炒得喷香的核桃碎,再撒点盐,盛在粗瓷碗里,红的红、白的白、紫的紫、绿的绿香得人直咽口水。打好的糍粑揪成小块,在料碗里打个滚,裹上一层细碎的香,塞进嘴里,先是料的鲜辣咸香炸开,接着是糍粑的软糯,绵密得能在舌尖化开来,带着土豆本身的清甜,慢慢漫过喉咙,连带着打糍粑时额头的薄汗,都成了暖烘烘的舒服。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风从树梢掠过,带着雨后的凉,却吹不散院里的热气。木锤起落的声响里,混着孩子们的笑,和石板上糍粑越来越浓的香一直萦绕在这山沟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带着盛夏末尾最慷慨的凉意,漫山遍野地铺开。暑气像是被谁悄悄收进了布袋,空气里浮着清润的湿意,恍惚间竟有了初秋的澄澈。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还赖在被窝里时,就听见房梁上传来“笃笃笃”的轻响,细碎又执着。拉开窗帘的瞬间,雨丝斜斜地撞进眼里,一只啄木鸟正歪着头啄食木缝里的虫,许是雨雾困住了山林里的踪迹,它们便寻到这屋檐下讨份生计,红冠在雨里泛着温润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远山早被雾气揉成了一团团淡墨,浓淡相间地洇在天际,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仙气。雨脚不停,农活是做不成了,索性转身往菜园去。生菜把绿意铺得泼泼洒洒,沾着雨珠的叶片脆生生的;豆角在架上垂成翡翠帘子,再不摘就要老得褪了灵气;新挖的土豆带着泥土的腥甜,滚在竹篮里像堆圆滚滚的玛瑙;西红柿早已藏在枝丫间笑红了脸。最喜人的是萝卜,半截红透的身子埋在土里,露在外面的部分红扑扑的,倒像是被这雨洗得羞红了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提着满篮的鲜灵往回走,雨还在淅淅沥沥。炉火升起时,水汽混着菜香漫满屋梁,啄木鸟早已飞进雾里去了,只留这一屋烟火,和窗外的山雨一起,把寻常日子酿成了诗。</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的日子像浸在溪水里的棉线,慢悠悠地泡着。六月早过了隔壁黄家的桃儿才肯把红晕染上果皮,在他的盛情邀请下我们来到他家的老桃树下,沉甸甸坠在枝桠间,像谁把胭脂盒打翻在枝头。伸手摘一颗,薄皮一撕就露出鹅黄的瓤,咬下去时清甜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连空气里都飘着蜜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格桑花是野性子,把坡地铺成了花毯,粉的、白的、紫的,一朵挨着一朵挤眉弄眼。向日葵最是勤快,天没亮就仰着脸朝东,花瓣上还沾着夜露,风一吹就轻轻晃,像一群踮着脚尖的孩子,等着看太阳把第一缕光洒在自己脸上。</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风也慢,绕着桃树打个转,又蹭过格桑花的花瓣,才慢悠悠地漫过坡。连阳光都走得缓,一点一点爬过向日葵的花盘,把影子拉得老长。在这里,连时间都懂得等一等——等桃儿酿够了甜,等花儿攒足了艳,再把这些好光景,慢悠悠地铺展在人眼前。</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趟安徽之行回来,刚踏进山里,就觉出几分陌生。记忆里总仰着脸蛋追太阳的葵花,如今都沉甸甸地低着头,花瓣落得差不多了,像卸了妆的姑娘,倒添了几分实在的憨气。之前藤蔓上的小黄瓜,也褪去了嫩青,裹上一身金黄,摸起来硬邦邦的,是真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西红柿倒有意思,许是天旱,个头没原来壮实,可摘一个掰开,沙瓤里裹着酸甜的汁水,咬一口,比记忆里更有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晨是被喜鹊闹醒的,它们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上跳来跳去,“喳喳”叫声脆生生的,嘴里还叼着刚啄下来的核桃,像是在催我:“快来看呀,山里的日子又往前挪了几步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站在这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光景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又空落落的——原来离开的这些天,草木、蔬果都按自己的节奏悄悄生长、变化,连鸟儿都替我记着这儿的动静。这种感觉说不清楚,却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怕错过了它们偷偷走过的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海拔拉扯着光阴的脚步,直到八月下旬,山巅的风才终于吹熟了土里的土豆。沙土地被晨露浸得松软,锄头尖刚挨到土面,便“噗”地翻出一窝圆滚滚的土豆🥔——浅黄色和朱红色的皮裹着新鲜的泥土,沉甸甸坠在根茎上,像捧着团刚暖热的月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的笑声比山风还脆。有人蹲在垄边,指尖顺着干枯的薯藤一扯,连带三两个胖土豆滚进竹筐;有人挥着小锄,力道轻得像怕惊着土里的收成,只轻轻一刨,薯群便争先恐后地露了脸。竹筐撞着田埂响,装满了就两人抬着往家走,泥渍蹭在裤脚,汗水浸红了脸颊,却没人顾得上擦——眼瞧着筐里的土豆越堆越高,连说话都裹着股甜丝丝的盼头,仿佛这半年土里的慢生长,都在这一刻酿成了最实在的欢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雨水来得少,山林里的蘑菇也似攒着劲儿,比往年八月中旬的光景迟了些,才肯悄悄冒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刚蒙蒙亮时,太阳还踮着脚,刚翻过东山口的矮坡,把第一缕浅金洒在村口的石磨上。村东头老黄家的两口子就来了——老黄拎着半旧的竹背篓,他媳妇怀里揣着刚醒的小孙子,小家伙揉着眼睛攥着衣襟,隔着竹篱笆就喊我:“去西边柴扒采蘑菇不?”我哪儿能错过,连脸都没顾上擦,抓起墙角的小竹筐就跟着他们往外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路边的狗尾草、车前草都沾着露水,晶莹的水珠挂在叶尖,刚踩进草丛,裤脚就被浸得发潮,凉丝丝地贴在脚踝上,倒也清爽。刚钻进树林,鼻腔先撞上松针的清苦,紧接着就撞见了惊喜——一簇簇蘑菇藏在落叶间、树根旁,嫩黄的像撒了把碎阳光,浅绿的裹着层薄霜似的白边,深褐的敦实得像小馒头,还有橙红的,艳得像落在地上的小灯笼,个个都撑着圆鼓鼓的伞盖,精神得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蹲下来,指尖先轻轻碰了碰蘑菇的伞盖,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山林的潮气,才小心翼翼捏住菌柄拧一下,生怕碰掉伞沿的白绒毛,慢慢放进竹筐里。刚拾完这簇,转头又看见不远处藏着两三朵,心里欢喜得不行,手脚也快了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黄家媳妇嗓门亮,我们都喊她“小喇叭”。她可真麻利,左手抱着小孙子,小家伙时不时伸着小手想去够蘑菇,她就笑着把孩子往上托托,右手还能飞快地拾菌子——见着藏在蕨类植物下的,弯腰就够,遇到沾了泥的,就用指尖轻轻拂掉,背篓里的蘑菇没一会儿就堆得冒了尖。老黄在旁边慢些,专挑那些伞盖厚实的,还时不时提醒我们:“别碰那白杆杆的,咱要认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林子里的风裹着蘑菇的鲜气,我们的笑声混着小家伙的咿呀声,连枝头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在不远处的枝桠上,歪着头瞧热闹。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满筐的蘑菇上,连水珠都闪着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到十点,我的竹筐已经沉甸甸的,拎着都得用点劲儿;老黄家的背篓也塞得满满当当,连边角都掖着几朵小的。往回走时,脚步都轻快得很——竹筐碰着裤腿沙沙响,小喇叭还在说刚才差点把草叶当成蘑菇,老黄在旁边笑,小家伙趴在奶奶怀里,手里攥着一朵刚摘的小蘑菇,眼睛亮闪闪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满筐的鲜灵,这林间的笑声,大抵就是秋日山林里,最实在的欢喜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秦岭这天气怕不是练了“变脸术”?昨天穿短袖还嫌后背粘得慌,今早一睁眼,风裹着雨丝往窗缝里钻,我摸出压箱底的抓绒套上,才勉强压住打哆嗦的念头。本来还愁这雨天没法干活,突然灵光一闪——这不正好去后山“薅”野花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背上那只洗得发白的小竹篓,刚跨出门槛,就听“嗖”的一声,我家小狗从窝里蹦了出来,尾巴摇得像台超速的小马达,爪子还沾着几根狗毛,合着它早竖着耳朵听动静,就等蹭这趟“春游”呢。它跑得比谁都急,结果刚上后山的小坡,就踩进个浅泥坑,四条腿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好不容易站稳了,爪子已染成“焦糖色”,还一脸无辜地蹭我裤腿,把泥印子印在我的裤脚上,活像给裤子盖了个“小狗章”。</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细雨蒙蒙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头发梢很快挂了层小水珠。抬头一看,后山的花全醒了:野丁香紫得润润的,花瓣沾着雨珠,像刚涂了唇釉的小姑娘;白里透红的那丛更逗,花瓣边缘泛着粉,雨珠挂在尖上,倒像受了委屈似的,鼻尖还挂着泪;野菊花最显眼,黄的那簇像撒了把碎金子,白的就像堆了点小雪花,连那些叫不上名的小野花也凑热闹,粉的、淡蓝的、浅紫的,挤在一块儿,沾着雨珠,活像一群穿花衣裳的小娃娃,举着露珠当弹珠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路滑得厉害,我们每走一步都得攥紧旁边的藤蔓,结果藤蔓上的水珠“啪嗒”滴进衣领,凉得我一激灵,忍不住“嘶”了一声。小狗在旁边倒是灵活,一会儿窜到前面闻闻花,一会儿又绕回我脚边,就是时不时踩滑一下,前腿一弓,后腿一蹬,像跳街舞似的,逗得我们直乐,手里的竹篓都差点晃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来想着采一小把点缀家里就行,可看着这丛也舍不得,那丛也想带走——紫丁香要多采几枝,插在窗台好看;野菊花得留两簇,凑个热闹;连那不知名的小蓝花,我都忍不住掐了几枝,怕它在雨里孤单。不知不觉间,小竹篓就满了,连筐沿都插得满满当当,活像顶了个“花山”在背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往回走的时候,身上早淋得半湿,淋湿的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可看着满筐的花,心里却暖烘烘的。到家把花插进玻璃瓶,倒点清水,瞬间觉得客厅都亮堂了——雨珠还挂在花瓣上,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点进来,照得水珠亮晶晶的,连下雨天的闷劲儿都散了。小狗还凑在旁边闻,鼻子凑得近,又不敢碰,怕碰掉了花瓣,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别提多乖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你瞧,本来是雨天的“小遗憾”,倒变成了揣回家的“小春天”,连小狗的“泥爪印”,都成了这趟采花记里最逗的小插曲。</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晨光刚漫过窗棂,我揉着惺忪的眼走出卧室,就见狗儿蹲在窝里用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尾巴尖儿轻轻的摇晃着,显然是在催我开门。我刚挪到门边,它立刻从窝里弹起来,平时总要慢悠悠伸个懒腰,脊背弓成小拱桥,爪子再往前蹬着抻一抻,今儿却等不及:门才拉开一条窄缝,它半截懒腰还没舒展开,就顺着缝往里挤,爪子蹭得地面“沙沙”响,不等我反应,已经蹿了出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门外立刻传来“哒哒哒”的蹄声,是它往玉米地跑的动静。没等我追上去,就听见地里炸开一阵嘶哑的“呱呱”声——像破锣被敲得发颤,原来是野鸡在啄食刚灌浆的玉米。我扒着玉米秆往里看,只见狗儿的尾巴在叶丛里一甩一甩,耳朵贴在背上,正追着那抹花羽毛往树林里钻;没过片刻,它就耷拉着尾巴走出来,鼻尖还沾着片草屑,显然是没追上,蔫蔫地蹭回我脚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时我才缓过神儿来打量四周,倒惊了一跳:昨夜的风雨竟刮得这般狠。院角的格桑花全伏在地上,粉的、紫的花瓣裹着泥土,茎秆弯成了软塌塌的弧;成片的秸秆歪向一边,饱满的玉米穗垂在地上,像是累得抬不起头。最热闹的是那棵老核桃树,枝桠上的核桃落了满地,我正站在地头叹气,就听见一声声“啪啪”的轻响——又一颗颗核桃砸在地上,紧接着是“蹭蹭”的脆响,核桃的青壳便顺着纹路裂成几瓣,露出裹着棕褐色露着油光的核桃,有的直接宽衣解带露出浅黄衣的果仁,倒像剥了外套的胖娃娃,安安稳稳躺在土里。风里裹着核桃的清香气,仿佛连那裂开的壳,都在笑盈盈的邀人尝一口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蹲下身,顺手摘了片旁边的包菜叶子——菜叶有大汤碗那么大还带着晨露,凉润润的贴在掌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捡核桃时,指尖能触到壳上粗糙的纹路,偶尔碰着刚裂开的,果仁的油香就往鼻尖钻。没一会儿,包菜叶子就装满了,壳尖儿从叶缝里露出来,生怕别人看不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捧回这沉甸甸的收获,我便又从房檐下取了个小竹筐,筐沿还沾着昨晚的露水,冰凉凉的;再回到地里时,远处传来“咚咚”的声响,是对面陈阿嫂在用竹竿打核桃——竹竿敲在树干上,核桃就“嘟嘟嘟”往下落,有的砸在草堆里,有的滚到田埂边,热闹得很。陈阿嫂一边敲打着一边招呼我们:快来捡核桃吃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欢喜的应到:陈阿嫂你家今年核桃收成好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阿嫂笑呵呵的:是啊,今年的核桃又大又香,而且还不夹壳。打落的核桃随着陈阿嫂的笑声滚到我们的脚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的风已带着寒气,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可看着筐里越堆越满的核桃,倒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山下的核桃早吃了一个多月,山里的这才刚熟,壳脆仁满,捡一颗剥开,果仁嚼在嘴里,满是清甜的香——这大概就是风雨过后,山野间偷偷递来的甜吧。</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本打算早起晨练,刚走到院子里,却发现风吹断的核桃落了一地。我赶紧拿了个小筐去捡,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索性干脆去地里采收早餐食材:摘了小番茄、带刺儿的嫩黄瓜,还收了一个小南瓜和玉米,又拔了一株黄豆(准备回家煮毛豆)。回到家静心烹饪,一顿可口又养眼的早餐很快就做好了。你也来共享一下吧!</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秦岭山脉的夜总是来得早,海拔1495米的凉意刚裹住夕阳,山巅的村落便醒了另一番模样——不是归巢的静谧,是护粮的热望。九月初的玉米地还泛着半熟的嫩黄,清甜的香气漫过田埂,却也引来了携家带口的野猪。这些极具破坏性的“不速之客”踩倒的不仅是玉米秆,更是村民大半年的盼头,于是每晚天刚擦黑,一场奇特的“赶野猪夜曲”便准时奏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民们提前将破布条缠在木棒一头,用细线扎紧,然后浸泡在柴油里,早早选好的粗大的树疙瘩也都拿出来堆在院子。等到暮色如墨时,靠山的地脚先亮起微光,几盆柴火被点燃,橙红的火舌舔着夜风,把山影映得忽明忽暗,像给田地围了圈温暖的屏障。不远处的田埂上红色废标语布被风掀起边角,在夜色里晃出细碎的亮,恍若给庄稼系上了警示的红绸。忽然,锣鼓声、鞭炮声从录音机里蹦出来,脆生生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田垄间,惊得草虫都暂歇了鸣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热闹的是人的声响。手电的光柱在田间划出银线,火把的光晕里晃动着身影,村东头黄家阿婆和对面的陈阿嫂拿来家里和面的铁盆和擀面杖边走边敲,村民们绕着地边转圈,喊声顺着风往远处飘:“野猪来了——打野猪了——快打呀!”东边的嗓门刚落,西边的呼应就起,粗哑的、清亮的、带着倦意却依旧有力的声音叠在一起,竟盖过了山风,直往云霄里钻。这喊声要持续到后半夜,直到人的嗓子发哑,手电光也添了几分疲惫,才有人拖着脚步往家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到了第二天晚上,柴火会再被点燃,红布会再被挂起,锣鼓声与叫喊声也会准时响起——就像村民对庄稼的牵挂,从来不会因为夜色重复而减少半分。这秦岭山巅的夜,没有城市的灯火璀璨,却有这样一幅鲜活的“护粮图”,藏着庄稼人的坚韧,也藏着大山里独有的、热热闹闹的温情。</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绵密的雨丝还在轻轻织着夏末的网,把院子里的核桃树裹得愈发温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别家的核桃早被收进了仓,唯有我们守着这棵树——不是不急,是想多留些日子,等它把最鲜活的欢喜,慢慢递到我们眼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枝头上的核桃早把青壳撑得裂开了缝,像一群咧着软乎乎的嘴笑的孩子,青壳里的白筋像脐带似的还恋恋地缠着壳,像小手攥着最后一点与枝头的牵连,仿佛在絮絮说着:“我熟啦,要去你家做客啦。”雨丝裹着风,轻轻拍了拍枝头,核桃们便急着往下跳——有的踮着脚从枝桠间溜下来,“啪”地落在水泥地上,又滚了几圈,像怕人看不见似的,在雨珠里转着圈;有的还挂在枝头晃悠,晃着晃着,“咕噜噜”一声,便跌进了院角的草从里,藏得悄悄儿的,等着人去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推开门的刹那,心尖都跟着软了。院儿里像铺了层碎金,鲜黄的核桃裹着雨珠,亮晶晶的,像刚哭过却藏不住欢喜的小模样。我们拎着竹筐弯腰去捡,指尖碰着核桃的壳,还带着雨的凉和树的温。正捡着,头顶又“啪”地落下一颗,砸在筐沿上,像在撒娇似的提醒:“还有我呢!”偶尔捡着摔破壳的,雪白雪白的桃仁便露出来,饱满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透着股子清甜的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过三五个时辰,再出门时,院儿里又铺了新的一层。我们把完整的核桃捧去河边洗,清水漫过壳,把雨带来的泥沙冲得干干净净,晾在石阶上,等着太阳出来给它们裹上暖烘烘的香;摔破的便揣在兜里,回屋坐在茶几旁,就着电视里的声响剥一颗——仁儿在舌尖化开的瞬间,连雨打窗棂的声音都变得甜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夏天的旱,曾让我们替树捏过把汗,可它偏像个倔强又懂事的孩子,把每一缕掠过枝头的阳光、每一滴落在叶尖的露珠,都悄悄攒进果实里。如今满院的核桃,是它送来的最沉的礼物,也是大自然藏在雨里的温柔——原来最动人的欢喜,不是急着拥有,而是等着它慢慢长,等着雨慢慢落,等着开门时那一眼的“碎金满院”,等着指尖碰着果实的那一刻,满心里都是妥帖的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住的地方,山高、海拔也高,连风都带着股子寒气,春天总比别处来得慢些。直到5月中旬,地里的土才算暖透,能播葵花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播种前,我学着小时候看见奶奶选葵花种的样子,把去年留的葵花籽倒在竹筛里,指尖捻着籽儿一颗颗挑,空瘪的、有虫眼的全拣出去,奶奶曾说“籽儿得瓷实,长出来的苗才扛冻”。选好了种子我们便扛着锄头下地了,在通向隔壁院子的道路两边把土块敲得碎碎的,连藏在土缝里的小石子都抠出来,因为土松了,籽儿好扎根。等准备妥帖,才把籽儿撒进浅浅的土沟里,再覆上一层薄土,像给它们盖了层软被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等就是一个月。土里没什么动静,可我们知道它在使劲儿:先把根扎深,再慢慢顶破土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终于有一天,嫩黄的芽尖冒了出来,怯生生的,却透着股韧劲儿。又一个月过去,芽儿长成了半人高的苗,接着便抽出了花盘——绿绿的圆饼子,边缘还围着圈尖尖的小叶,像给花盘镶了圈小锯齿,我们都叫它“花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7月下旬的风里,终于盼来了葵花盛开。金黄的花瓣朝着太阳的方向舒展,连叶子都跟着向阳转,如果你仔细的把耳朵贴近葵花,你便可以听到它转动时发出的那种滋滋的声响,像是在对大自然说我去追赶太阳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这么热热闹闹开了些日子,直到最近,花盘才慢慢沉了下来——里面的籽儿熟了!剥一颗出来,饱满得能捏出油,每一颗都像裹满了阳光的小宝藏,沉甸甸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割葵花那天,好几位邻居都来帮忙:有的挥着镰刀割秆子,有的把割下来的葵花捆成束,我拿来大簸箕把所有的花盘都放进去。过一会儿便伸手翻一翻花盘,让每一盘都晒到太阳,风一吹,花盘轻轻晃,阳光晒在籽儿上,连院子里的小狗都绕着花束转,时不时用鼻子蹭一蹭,像是也在盼着籽儿晒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屋檐下的葵花还在晒着,阳光一天天把花盘里的潮气抽走,偶尔路过,能闻到淡淡的葵花香。等晒透了,我们会把籽儿一颗颗搓下来,装在布袋子里——一部分留着明年当种子,剩下的炒得喷香,冬天围炉的时候抓一把,便能嗑出这大半年来,山风、阳光和我们耐心等出来的香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连月的雨像扯不断的银丝,把整座山都裹进了湿冷的雾里。山峦终日隐在白茫茫的水汽中,滑坡的泥痕在山脚蔓延,把出门的路堵得严实。日子就浸在这雨雾里,看窗外的植物缀满晶亮的露珠,听风卷着松针掠过树梢,落下满耳呜呜的松涛,连山中鸟儿藏在叶间的啁啾,都像是带着点无奈的絮语——倒也成了雨天里独一份的静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早推开门时,院角的青苔还沾着潮气,抬眼却见东山口浮着一层密匝匝的白雾,像揉碎的棉絮贴在山坳里。没等我看够,那雾竟顺着风慢慢散了,一缕金红的阳光先探出来,落在院中的石板上,暖得人心里一痒。紧接着,邻家的喊声、孩童的笑闹便从沟口涌来:“晴了!太阳出来喽!”这寻常里日日见的太阳,在两月阴雨里竟成了最金贵的盼头,连喊声里都裹着化不开的喜劲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不能辜负这难得的晴天。我刚念叨着要寻点乐子,身旁的小侄儿就晃着我的胳膊喊“摘梨去”,女儿也笑着拎起墙角的小竹笼:“早看见那梨挂着水珠亮得很,今日正好去摘。”我们一行三人往山后走,雨后的山路还沾着泥,石阶缝里的青苔滑得很,我走在中间,总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前头蹦跳的小侄儿。路边的蕨类植物还托着水珠,风一吹就往裤脚溅,松枝上的水珠滴在领口,凉得人一缩脖子,却满鼻都是草木的清甜味儿——是憋了两月的潮气终于晒出的鲜活气。</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转过一道弯,那棵野山梨就藏在松树下,枝桠斜斜地伸出来,绿皮梨像小秤砣似的坠着,芝麻粒大的斑点在阳光下看得分明,每颗梨上都挂着水珠,光一照竟像缀了圈鱼鳞般的碎光。女儿刚举起长杆,小侄就踮着脚喊:“姐姐打那颗最大的!在最上面!”杆子刚碰到枝桠,那梨就“咚”地落在草丛里,他比谁都快,扑过去就捡,举着梨跑回来时,裤腿沾了不少草屑:“你们看!上面还有光!”我笑着拿手帕擦去梨上的草叶,女儿又连着打落几颗,有的滚到了石缝里,小侄就趴在地上掏,闹得满脸是泥,却笑得比阳光还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等笼里盛了半笼梨,我们才往回走。小侄儿忍不住先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糊地喊“好吃,好吃!”,女儿也掰了半颗尝,眉眼都舒展开:“嗯,酸酸甜甜好有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连脚步声都跟着轻快起来——原来寻常的晴天,寻常的野梨,凑在一起就能成最难得的快活!</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七)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连月的雨把满山的松浸得发绿,雾气裹着松涛在林子里绕,松针上的雨珠坠着,风一吹就滚进草窠里,砸出细碎的响。田埂上的苞谷叶被淋得耷拉的老长,雨珠敲在叶面上,“滴滴哒哒”的声儿顺着叶脉淌,竟像是把整座山的静都敲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灰雀缩在松枝桠的窝里,肚子空得咕咕叫,黑眼珠直勾勾盯着田垄里的苞谷坨儿——那坨子早该黄透了,坨尖的须子沾着潮气,黑尖白根的,却被雨泡得发沉,连带着农人的心思也揪着。木匠蹲在门槛上,瞅着天阴得发灰,烟袋锅子灭了都忘了磕,嘴里念叨着“下不得了,再下就发芽了”,手里的旱烟杆在石阶上磨出细细的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总算盼来个晴天。晨光刚穿破松雾,村里的土路上就热闹起来:黄婶挎着磨出包浆的竹箩,箩绳在胳膊上勒出红印;东娃子推着旧木车,车轮沾着泥,“吱呀”响着碾过草屑。大家都往自家苞谷地里赶,搬苞谷的“咔嚓”声,混着松树林里漏下的阳光,在田埂上飘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把苞谷搬回家,各家院里的石板地上都堆的黄澄澄的。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撕苞谷壳,指尖绕着壳子上的绒毛,一扯就是一片,露出里面黑须白根的苞谷须子——老品种的苞谷粒不大,却密密匝匝挤在苞谷芯上,像撒了把碎金子,泛着油亮的光。“去年这时候早晒上了,今年雨太缠人!”胖嫂一边撕壳一边叹,手里的苞谷壳摞成小堆,“俺家孙娃子去年还来帮着递绳,今年上学去了,少个搭手的。”陈阿嫂接话:“可不是嘛,往年俺和老伴儿两天就撕完了,今年拖到现在,还好今儿个天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沟里多是留守的老人,老顽童两口子也不例外。八十多岁的人了,手背皱得像松皮,却常年在地里忙活,身子骨结实得很,个头不高,往梯子上一站,倒比年轻人还稳。那木梯是老顽童自己做的,梯档上磨出深深的槽,他搭着梯爬到屋檐下,手里拽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串,喊着“递上来喽”。我们在底下举着木叉,叉尖挑着一抓苞谷往上递,叉齿上还挂着几根没捋干净的苞谷须,风一吹就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这坨子沉!比前年强多了,那年头旱,坨子小得像雀儿嘴。”老顽童接过去,笑呵呵地往铁丝上串,松树林里的风裹着他的笑,飘到院门口。正忙着,瑞伢子媳妇挎着个竹篮来了,篮里装着刚摘的青辣椒,进门就喊“哥,嫂子,我来搭把手!”她一边帮着递苞谷,一边跟老顽童媳妇唠:“俺家那几分地,今年比去年多收两筐哩!刚撕完的壳子我都留着,晒干了给猪做窝,暖和!”老顽童媳妇应着:“俺也留着呢,冬天烧炕时垫在底下,软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黄老大在旁边帮着捡掉在地上的玉米粒,插了句:“你们这苞谷晒透了,能磨不少面,我家去年的苞谷面,到现在还剩大半袋,煮糊汤香得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一会儿,屋檐下就挂起个心形的苞谷朵,黄澄澄的坨子挤着,阳光照在上面,竟泛着金光,估摸着得有百八十斤重。偶尔有没绑紧的苞谷壳松了,坨子“咚”地掉在泥地上,玉米粒滚出来,有的钻进草棵,有的粘在石板缝里。小山雀立马扑下来,啄着玉米粒,翅膀扑棱的声儿,混着院里的笑,倒比松涛还热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半天工夫,屋檐下就挂了十几个苞谷朵。夕阳斜下来时,松树林的雾气全散了,橘红的光斜斜地搭在苞谷坨上,把金黄染成了暖橙,风里飘着苞谷壳的清香,还混着远处人家的炊烟味。大家收拾工具时,木叉靠在墙根,竹篮叠在院角,瑞伢子媳妇拍了拍手上的包谷须说:“嫂子,俺刚摘了几个嫩苞谷,等会儿回家煮了,给你送俩来!这新下来的,煮透了甜丝丝的,啃着有味儿。”老顽童媳妇笑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这儿也有,等会儿就烧灶,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一起吃!”木匠把烟袋锅子揣进兜里,也凑趣:“那我也沾个光?去年吃你家煮的苞谷,到现在嘴里还留着香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顽童站在门槛上,瞅着屋檐下串串金黄的苞谷,又看了看院里说笑的人,皱纹里都盛着暖意。灶房里的柴火已经生起来,“噼啪”的响声混着笑,把这秋阳下的农家院,衬得比啥都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云雾还没褪尽的黄昏,青瓦房梁下的四根铁丝泛着冷光——交叉着钉在木椽上,像给半空架了个银亮的“花架”。山民们把刚掰的苞谷一坨坨往上挂,黄的、红的坨子挤着堆着,渐渐在铁丝中间团成个圆滚滚的“心”,粒儿上的晨露晒干了,甜香里裹着晚风飘,连柴房缝里那只黑老鼠,都把鼻子凑在门缝上嗅了又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早把房梁当成了“秘密观察点”,每天蹲在粗木梁上,黑眼珠直勾勾盯着那团苞谷朵。爪子时不时伸下去够铁丝,又缩回来,像是在掂量距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终于在这天,它下定了决心:先是把身子贴在木梁上,前爪牢牢扒住一根铁丝,耳朵“唰”地贴紧脑袋——怕被风刮得晃,后爪在梁上蹬了三下,像攒足了劲的小弹弓,顺着铁丝就滑了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冰凉的铁丝蹭着它的肚皮,它四只爪子轮换着勾住铁丝,每滑一段,就用小爪子挠一下铁丝减速,身上的毛被风掀得飘起来,紧张的尾巴绷得像根粗麻绳。滑到一半的地方时,它忽然顿住——耳朵尖颤了颤,似乎听见了檐角雀儿的叫声,待确认没动静,又继续往下滑,眼睛只盯着前方的苞谷坨,连呼吸都快了几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噗”的一声轻响,它终于滑到了铁丝尽头,脚尖正好撞进金黄的苞谷坨里。前爪还勾着铁丝晃了两下,才放心松开,一头扎进甜香里。粘在爪尖的苞谷粒掉在它的背上,它也不管,只顾着抱着坨子啃,粒儿的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耳朵尖还沾了点褐色的苞谷须。</span>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日天刚亮,陈阿嫂端着木盆来翻晒苞谷,一抬头就笑出了声:那只小老鼠蜷在苞谷朵的“软窝”里,眼睛闭着,嘴角沾着苞谷皮,爪尖还粘着半粒没啃完的苞谷,圆滚滚的肚子把黑毛撑得发亮——昨夜竟把自己胀得没了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邻居们听见笑声都围过来,黄婶指着老鼠的爪子笑:“你看它,到最后还带着粒苞谷呢!”陈老大也乐:“这滑铁丝的本事不小,就是太贪了!”山风掠过苞谷朵,坨子轻轻晃,把笑声裹着甜香飘向山坳,连挂在檐下的辣椒,都笑红了脸,让这山里的日子,多了段又甜又趣的小插曲。</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十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的时光总似浸了晨雾,慢得格外温柔——尤其雨停后,天光像被水洗过似的,软乎乎地漫进山林,把黛色的山尖染得透亮。别处的秋早过了半程,这山上的野菊才堪堪绽透:白的似揉碎的雪沫沾了光,紫的如缀在草间的星子落了亮,最盛的还是那片鹅黄,顺着山势铺得漫山遍野,花瓣上悬着的雨珠被天光一照,竟像撒了满坡碎金,风一吹,就晃出粼粼的软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难得这透亮的好天色,山径还润着潮气,我们挎着小竹篮往山坳里走。山道旁的树叶还挂着水珠,天光穿过叶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星星点点的亮斑,踩上去都像踏着细碎的光。野菊的香早循着风窜进鼻腔,清冽里裹着点蜜似的甜,连指尖刚碰着带露的花茎时,天光正好落在花瓣上,连绒毛都看得分明,那香便沾在手上,缠缠绵绵能留老半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往山坳深处走,野菊长得齐腰高,不用弯腰,只需轻轻捻住花蒂一扯,一朵带着雨珠与天光的菊就落进篮里。不多时,竹篮就盛得大半满,鹅黄的花堆在篮中,映着头顶的天光,倒像装了一筐被接住的秋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住处,先把菊花仔细择去枯叶,在清水中漂洗——水珠落进瓷盆,还能映出细碎的天光。再放进锅里慢蒸,热气刚冒上来,花香就跟着漫出来,混着窗外透进来的柔光,从厨房飘到窗台,连空气里都浮着软乎乎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蒸好的菊要摊进竹筛,搁在廊下阴凉处慢晾。屋檐垂落的影子在筛子边切出一道浅淡的界线,天光就从界线外漫进来,斜斜地铺在菊瓣上:初时菊瓣还带着蒸后的软润,在光里透着浅黄的透亮;等水汽慢慢收了,花瓣渐渐蜷起,光就顺着花瓣的纹路漫开,在竹筛上晕出一圈圈淡金色的光斑。风掠过廊下的竹帘,影子就跟着轻轻晃,菊瓣上的光也跟着漾,像撒了把碎银在浅黄的花堆里。等彻底晾透,菊花成了干燥的浅金色,凑近闻,还能嗅到太阳晒过的暖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日后抓一把放进玻璃杯,沸水冲下去时,蜷着的菊瓣慢慢舒展,仿佛连当初廊下的天光,都跟着在水里舒展开来——这一杯,装的是满山的秋,是雨后天光的柔,更是晾在风里的慢时光。</spa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终南山的秋末,草木早褪了浓绿,唯有柿子树不肯藏起热闹——这是山里此刻唯一挂在枝头的果子,满树橙红金黄,把黛色的山衬得亮堂又暖软。陕西的柿子品种多,可这山里常见的就三样:火晶柿子像盏盏攥在枝头的小灯笼,果皮薄得能透出果肉的粉,捏着软乎乎的,仿佛稍用力就会挤出甜汁;磨盘柿子最是敦实,扁圆的模样憨态可掬,拳头大的果子坠在枝桠上,连树枝都被压得轻轻晃;还有鸡心柿,尖顶溜圆,山里人唤它脆柿,捏在手里硬实,凑到嘴边咬下一口,“咔哧”一声脆响,果肉脆得能嚼出清甜的汁水,橙黄的果肉里还藏着细细的果纹,一点不涩,嚼到最后满舌都是清爽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终于放了晴,我们开车去镇上取快递。路还在灾后恢复,碎石子嵌在未平的土路上,车轮碾过,整辆车晃得像荡在半空的秋千,颠得人胳膊肘轻轻撞着车门,指尖都能触到车窗缝里漏进来的山风,可这份赶路的细碎辛苦,一抬头就被路两旁的柿子冲散了——枝桠上缀满了金灿灿的柿子,有的挨挨挤挤堆在枝头,把树枝压成弯弯的弧线;有的单悬在细枝上,风一吹就打着转儿晃,像谁把碎金撒在了树上,连阳光落上去都沾了甜意,顺着果皮滑下来,在地上映出小小的亮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甜香裹着山风飘过来,勾得人挪不开脚。我们索性停了车,走到树下,仰头就是满目的橙黄,鼻尖绕着柿子特有的清甜,像含了颗化不开的软糖似的。忍不住伸手,指尖碰着火晶柿微凉的果皮,轻轻一拧,果子就带着柿蒂落进掌心,果皮上还沾着片细薄的柿叶,蹭得指尖发痒。</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远处的村民也在摘柿子,准备做柿饼,竹篮放在脚边,篮沿沾着新鲜的泥土,里面已经躺了不少脆柿。他们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捏着柿子蒂,小刀贴着果皮转得匀匀的,橙红的果皮就像展开的绸带,一圈圈绕着刀尖往下垂,偶尔有透亮的汁水顺着果皮滴在竹篮里,“嗒”的一声,溅开小小的湿痕。削到一半,他总会停手,把带蒂的半面果肉上的皮留着,然后再把削好的柿子串进细麻绳里——麻绳在檐下晾得发白,串起的柿子一个个挨紧,像挂了串小灯笼,风一吹,果子撞着果子,发出轻轻的“咚咚”声,等着风把水分慢慢吹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也学着样子,摘了几串柿子挂在自家廊下。等着霜降来,等着大雪落——等霜花轻轻落在柿肉上,果皮上结出一层细白的霜;等雪水浸过枝头,把檐下的柿子染得更润。日夜交替里,柿子会慢慢收了水分,表皮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裹了层碎糖,到时候咬一口,甜意该顺着舌尖往心里钻。这挂在檐下的柿子,是终南山的秋末给的念想,等着把冬雪的清冽,都酿成甜润的滋味。</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的十月中旬,风里先裹了冷意,丰收的余温还没散,农闲的脚步就近了,更急的是雪,总比山外早来半个月,往往十月底就飘起碎雪,雪一落,土地便蜷起身子休眠,草木也停了生长。于是,腌酸菜成了山里人入冬前的要紧事,这菜在当地的分量,就像东北人家的大盐菜,是饭桌上离不得的念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各家的厨房或堂屋里,总立着几个半人高的酸菜缸,缸沿磨得发亮,带着常年浸菜的温润。地里这时节最热闹的,是圆滚滚的包菜和连片的萝卜英——包菜裹得紧实,青绿色的外皮泛着瓷光,蹲在地里像一个个胖嘟嘟的绿元宝;萝卜英长得旺,翠生生的叶子铺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就晃着嫩劲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了腌菜的日子,人们扛着镰刀下地,“咔嚓”一声砍倒包菜,捧在手里时能触到菜叶的硬实;萝卜英也齐根割下,捆成小把,带着泥土的潮气。回家后,就把大框小蓝的菜先放在水池边。一个个冲洗干净,包菜剥去外层老叶,然后拿出大木盆和大竹筛子,一块大木板放在木盆上面,然后只听“咔咔”两声,圆滚滚的包菜便分成了四半儿,再切成细丝,萝卜英则截成寸长的段,菜丝落在木盆里,再放水淘洗干净,然后捞进大竹筛里控干水分。撒上盐、花椒面儿、生姜末,再拌上些辣椒面,指尖翻拌时,酸辣的香气就先冒了头,勾得人忍不住咽口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拌好的菜要放进酸菜缸里,得边放边用干净的木棍往下按,压得实实的,直到菜丝没过缸沿下三寸,再封上缸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就这么等上半个月,掀开缸盖时,一股酸香裹着辣意直冲鼻腔,原本青绿的菜,早变成了透亮的浅黄,捏一撮放进嘴里,“嘎嘣”一声脆,酸辣劲儿在舌尖散开,鲜得能下两碗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人的早饭和晚饭,总离不了玉米粥配酸菜,山里人管玉米粥叫“糊汤”。而煮糊汤的门道,老辈人最有讲究。他们常说:“要想糊汤煮得好,得要耐着性子72搅”。灶房的大铁锅里,先添上山泉水,等水冒泡了,再把磨好的玉米糁撒进去,这时就得拿起长柄木勺,顺着锅沿一圈圈慢搅。刚下锅时搅得轻,怕玉米糁结块;等汤渐渐稠了,就得使点劲,木勺刮过锅底,把沉在底下的米粒翻上来,免得糊锅。搅到二三十下,胳膊就开始发酸,可谁也不偷懒——他们说“少一下都差着味”,直到搅够72下,汤色变得金黄透亮,小玉米粒熬得全开了花,舀一勺能挂住勺沿,吹凉了抿一口,满是玉米本身的清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晚饭时,灶房的灯暖乎乎的,昏黄的光落在方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定。粗瓷碗摆了一圈,每碗里都盛着冒热气的糊汤,方桌中间放着两大碗酸菜,酸香混着糊汤的甜香,顺着门缝飘到院里。爷爷先端起碗,吹了吹,夹一筷子酸菜嚼得脆响,笑着冲灶前的奶奶说:“今儿这糊汤搅得够数,比昨天还糯!”奶奶刚擦完手坐下,就给旁边的孩子碗里又添了半勺糊汤,轻声叮嘱:“慢点儿吸溜,别烫着舌头。”孩子捧着比脸还大的碗,小嘴凑着碗沿,吸一口糊汤再咬一口酸菜,含糊地喊:“娘,我还要添半碗!”偶尔有人夹酸菜时,菜汁滴在桌上,忙用指尖擦了,笑着说句“浪费不得”,满屋子的说话声、喝糊汤的吸溜声、筷子碰碗的轻响混在一块,从窗外和门缝刮进的冷风,早已被这屋里热腾腾的暖气驱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总说,少了这口酸菜,再香的糊汤都没了魂;哪怕出门去外地,行李箱里也总要塞一小罐酸菜,打开时,酸香一飘,就像把灶上的饭香、桌上的笑声,还有山里的暖,都带在了身边。</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四月初的山坳还没褪尽残寒,溪边的冰碴子顺着融水往下淌,在石头缝里撞出“噌噌”的响。冻土被暖阳焐得软了些,一踩能陷下小半只鞋,带着湿土的腥气。农人们蹲在田埂上,指尖沾着泥,把圆滚滚的黄豆种往土缝里塞——每一粒都要挨着晨露浸过的枯草根,像是给土地递去一句盼头。山里的雾总来得早,等太阳爬上山尖,雾散成露,豆种便裹着潮气在土里扎了根,不用催,也不用浇,就顺着山风的节奏抽芽,青嫩的藤蔓牵着田埂边小草纤细的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九月也最解馋的时候。豆荚长得胖乎乎的,裹着层细绒,指尖一掐就能感受到里面鼓胀的浆。这时候我们便点起灶火将毛豆挑选老一点的摘下来清洗干净,隔水蒸煮,灶房里飘着香——锅里的毛豆煮得泛着油光,混着柴火的暖,剥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沾在唇齿间,连说话都带着豆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年老天不作美,从八月末就没歇过,淅淅沥沥把山坳泡得发闷。衣服晾在屋檐下三天了还能拧出水,空气里飘着潮味,田埂上的泥踩进去能没过脚踝。豆荚在地里捂得变了色,有的裂了口长出细长的豆芽,有的就闷在豆荚里发了霉;有的烂在泥里,一拔豆苗,只剩空壳挂在茎上。勉强收回去,大半是发黑的豆,只有三成好豆,被老太太们摊在屋檐下,“留着当明年的种,不能断了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棕褐色的豆荚斜靠在檐下,有的裂了缝,露出半颗黄澄澄的豆,像半眯着的小花猫的眼。雨停的日子,偶尔有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豆荚上,晃出细微的光。农人们路过时,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指尖碰着豆荚的硬壳,心里盼着:“再晴两天,就能晒透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终于等来了响晴的天。晨光刚漫过山顶,人们就迫不及待的把房檐下的豆苗全抱下来。豆荚还带着点潮,摊在院坝里,被阳光晒得慢慢舒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在伸懒腰。不等完全晒干,就有人按捺不住了——几个人蹲在地上,攥着一把豆苗往水泥地上轻摔,“啪嗒”一声,豆荚裂开,圆豆子滚出来,沾着点碎土,像撒了一地的小元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角的连枷也动了,木柄扬起时带着风,落下时“啪”地打在豆荚堆上,脆响撞着山壁,又弹回来混着笑声——“你看这株,多饱满!”“够给娃煮碗豆子饭了!”</span>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孩们围着院子跑,小手捡着滚远的豆子,塞进竹篮里,篮底很快积了一层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粗布围裙,把晒暖的豆子往里兜,嘴里念叨:“够做一坛酱豆,再磨几斤豆腐。”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连枷声、笑声、豆子滚在地上的“咕噜”声,混着豆荚晒透的清香,飘荡在山沟里。没人再提那烂在地里的收成,只盯着手里的豆——这圆滚滚的小东西,裹着半年的阳光雨露,也裹着山里人最实在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雨后的终南山,像被揉进了调色盘里。黛青的山尖还缠着薄雾,山腰间枫叶的香混着松涛漫下来,风里裹着秋凉,却又藏着野栗的甜香——银杏叶飘落在腐叶上,黄得透亮,恰好垫在一颗滚圆的栗子下,倒像给这山野的馈赠铺了层软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提着竹篮往东山去,山涧的小溪欢快的拍打着石头,发出“哗哗”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山里的故事,偶尔有一两片包含秋色的金黄栗子叶顺水而下,倒像是满载着秋收的小帆船。刚走近栗树林,脚边就传来“咕噜”一声轻响。弯腰去捡,指尖触到栗子壳上的薄霜气,嫩褐色的壳泛着浅光,比山下的栗子更显瓷实。不过片刻,竹篮底就积了层褐,混着几片落下的红枫🍁,倒像盛了半篮秋光。待地上的捡得差不多了,便举起竹竿往枝头敲——枝桠间挂着的毛栗蛋,深绿的壳裹着尖刺,风一吹就轻轻晃,像蜷在枝头的小刺猬。竹竿一碰,它们便“咚”地砸进腐叶里,溅起的水珠沾在刺儿上,亮得像小星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初急着捡,伸手去抓滚落的毛栗,指尖立刻被刺得冒出血珠,却忍不住笑——原来这山野的馈赠是带着点小性子的。后来索性绕到矮枝下,连枝折下带着毛栗的枝条,扛在肩上往回走。深绿的枝桠垂在身后,尖刺儿偶尔勾住衣角,倒成了山路上最鲜活的景。枫树叶落在枝桠间,一路走,一路有栗子的香跟着漫下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回到住处,把毛栗蛋摊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秋日的太阳软乎乎的,晒了两天,绿壳就慢慢张开了口,露出里面褐亮的栗子。我们换上雨鞋轻轻一碾,栗子便“咕噜噜”滚出来,落在石板上,沾着点秋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捡起来晾在竹筛里,搁在廊下,风里的秋凉慢慢收走水分,栗子的甜香倒越来越浓,生吃一颗,脆嫩里带着甘,嚼着嚼着,香浓的汁水便浸过舌面,整个口腔像是染了秋的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的阿嫂说,这野栗生吃养胃,到了夜里,便见她从房梁上取下竹筐,抓几把栗子丢进火塘。炭火“噼啪”响着,栗子在火里慢慢鼓起来,待“啪”地爆开一道缝,阿嫂就用柴火棍拨出来,吹掉壳上的热灰——壳裂开处先渗岀一点琥珀色的油星,再一掰,金黄的果肉裹着层温润的油光,像是凝了秋阳的蜜。甜香里裹着炭火的焦暖,往鼻腔里钻,连呼吸都染得发甜。我们围着火塘坐,手里捏着烫乎乎的栗子,剥一颗放进嘴里,果肉软绵,油润的甜在舌尖化开,阿嫂则一边拨火一边说:“油亮的才甜,这是山给的好东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时焖米饭,也抓几颗栗子丢进锅里。秋阳斜斜照进厨房,饭香混着栗子的甜漫出来时,揭开锅盖,米粒裹着栗子的油光,颗颗饱满。一口下去,米饭的软和栗子的甜融在一起,满是秋日山野的踏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来这终南的秋,一半藏在枫红松绿里,一半裹在栗子的油香中——是山雨洗过的清,是火塘映着的暖,更是日子里慢慢熬出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住的沟像枚倒悬的葫芦,进沟的路得顺着“葫芦藤”走——那路窄得只容一辆小车过,弯弯曲曲缠在山腰间,只有半里地的路程,但坡很陡,弯也很急,一共有10个弯,每走到拐弯处都必须回两把方向才能过得了,没有10年以上的山路驾驶技术的人是不敢走这条路的。等走完这截“嗓子眼”似的窄路,眼前忽的开阔起来,竟是片“葫芦肚”般的平坝,九户人家的青瓦房就散在坝子里,四围的山全被松树裹着,绿得沉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上的松树分好几样:二叶松最常见,三叶白皮松的树皮泛着淡青并且还有白色的斑块,我家房后那几棵五叶松最金贵——老人们说它的松针能入药,有清热解毒,活血消肿和降脂的功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每年十月,新抽的松针经了整夏的日头、初秋的雨,早长得韧劲十足,捏在手里能觉出沉甸甸的养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今儿天好,太阳把山雾全晒散了,脚踩在院坝的青石板上都暖烘烘的,我们便揣着剪刀、提着小竹筐往山上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松树林里的空气裹着松针的香,刚下过雨的缘故,每根松针都绿得发亮,像被浸过油似的,阳光从枝缝里漏下来,落在松针上,竟能映出稀疏的光。我们专挑五叶松的新针剪——指尖碰上去软乎乎的,不扎手,剪刀尖轻轻“咬”住松针的根,“咔嚓”一声截下,断面处会渗出点淡绿的油脂,粘在指腹上,像抹了层清润的蜜,凑到鼻尖闻,满是松针的鲜气。不一会儿竹筐就积了小半筐,松针的清香混着阳光的暖,从筐里漫出来,沾得衣角都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拎着松针回家,先倒在竹筛里用清水冲——水顺着筛眼漏下去,把松针上的浮尘全带走,然后再放在盆里泡一泡。晾在阳光下的针叶渐渐发脆,风一吹,像撒了一筛子绿星星。等水分全干,我们搬个小凳坐在院里剪松针,剪刀把针叶截成一寸来长的段,“咔嚓、咔嚓”的声响里,指腹总免不了蹭到松针的断面,淡绿的油脂越积越厚,连指尖都裹着松香,就算洗手时搓好几遍,那股清润的香气还能留大半天。</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铁锅早洗得发亮,架在灶上烧得冒热气,这时候我们把晾干的松针倒进去,就像炒茶叶一样用手翻拌着,直到松针微微泛一点黄,就可以出锅了。这时便可以捏一撮放进茶壶里,倒进山泉水煮开,水咕嘟咕嘟滚着,松针在壶里慢慢舒展,水面上渐渐浮起细碎的油星,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油星上,竟泛出浅金的光,像撒了把碎金箔在水里。松针的香混着水汽漫出来,比生松针更浓,比炒松针更润,飘得满厨房都是。等水熬得泛浅绿,就滤进粗瓷碗里,吹凉一口喝下去,舌尖先是尝到淡淡的甘,咽下去后,喉咙里还留着松针的清润,老人们说这水养人,可我总觉得,最难得的是这碗水里,裹着十月的阳光、雨后的松涛,还有剪松针时指尖沾着的油脂香——原来这山野里最寻常的小事,却藏着最踏实的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晨雾还没褪尽东山的轮廓,日头便踮着脚漫过山口,带着清润的光落在院坝里。今年的天格外任性,七八月份旱得河底见石,九十月又连雨不绝,大多地方的庄稼蔫了苗、烂了根,有的甚至颗粒无收。偏我们这山高海拔高,夜里的露水厚得能润透土层,再加上老品种土豆皮实耐旱,竟扛过了这反常气候,攒下了满筐瓷白饱满的收成——人少吃不完,瑞亚子两口便主动来搭手,要帮我们打些土豆粉,等腊月上冻好挂粉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俩扛着粉碎机、大木盆、罗筛踏碎晨露而来,动作利落得像循着旧年的节拍——山里人的情分,原就藏在这主动搭手的默契里。土豆在清水中褪去泥垢,露出瓷实的肌理,还带着夜露的微凉。粉碎机嗡嗡作响,把薯块碾成乳白的浆糊,带着泥土与淀粉的清甜漫开来。瑞亚子媳妇搭好木架,将罗筛架在大木盆上,桶沿凝着晨露,她舀起薯糊倒进筛眼,然后加入清水,不停的摇晃,乳白的粉浆便顺着筛网潺潺淌下,像揉碎的月光落进木盆,留下的土豆渣带着纤维的粗粝,与细腻的粉浆泾渭分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院坝里的风带着山岚的凉,木盆被抬到屋檐下时,暮色已漫上墙头。土豆粉在清水中静静沉淀,把白日的喧嚣沉成静谧,一夜光景,便在盆底凝出一层莹白的厚脂,上面浮着澄澈如镜的水,经过两次搅拌沉淀后倒掉清水,残留的潮气还恋着粉团,陈嫂端来的草木灰带着灶火的余温,倒进干净的床单里放在薯粉上轻轻的用手压一压——为这乳白的脂膏拂去潮气,末了揭开布,土豆粉白得发亮,细腻得能映出晨光,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润,触之如凝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铺好白布筛子,邻里们围着捏碎粉块,指尖落下的力道轻柔,怕惊散了这旱涝交加里难得的馈赠。阳光漫过筛网,把细碎的粉粒晒成一片莹白,风穿过院坝,携着薯粉的清香,两天光景,便晒得干爽松脆,攥一把簌簌作响。筛子里的莹白堆成小山,是反常年景里山野的偏爱,也是邻里间最朴实的暖,藏着岁月的温润,等着腊月的霜雪一来,便化作细韧的粉条,缠绕起冬日的烟火。</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两年前桃花漫山的时节,粉霞裹着暖意漫过南山口,我循着花香往老刘家赏桃。走半路,像有股软乎乎的劲儿拽着,一个劲把我往他家房后引。绕过院墙,猪圈旁的铁笼“哐当”一下撞进眼里——笼中蜷着只一岁多的小麂子:机灵的眼睛浸着晨露似的水光,长耳朵竖得笔直,嫩褐皮毛跟缎子似的油亮,眼尾沾着点湿意,怯生生望着我。那眼神,又像迷路娃的慌,又裹着期盼自由的劲,显然是在无声求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找老刘大哥一问,才知这小东西的来历。约一个月前青黄不接,小麂子下山寻食,不小心跌进猪圈伤了腿,老刘就把它关笼里,天天拌玉米粒、青菜叶喂着。如今腿伤早好了,蹦跶得欢实。我劝老刘卖给我,我放它回山。老刘摸着笼壁舍不得:“养这么些日子,都有感情了,再养俩月长大了,杀了能卖不少钱呢!”我又急又心疼,赶紧劝:“大哥,它是野生保护动物,杀了卖了那是犯法的,不光要坐牢,还得罚款!再说野物天生就该待山里,关铁笼里迟早会蔫死,这不是造孽嘛?放它走,是积德行善的好事,给你家大人孩子都积福报呢!”老刘蹲地上吧嗒着旱烟,琢磨半晌,一拍大腿:“行,听你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抬着笼子往东山脚走,同村几个大叔大婶也跟着凑热闹。春风吹得草木沙沙响,漫山桃花的甜香混着泥土、野草的清冽气飘过来,春日暖阳透过花枝,投下金银的光斑,落在笼身和小麂子油亮的皮毛上,晃悠悠的。我双手合十,低声念起阿弥陀佛,声声实诚,身旁的村民们见状,也跟着颔首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号混着风穿树叶的轻响,顺着满是野草的小径漫开。到了山边平地,我慢慢推开笼门,又敛声诵起放生咒,经文刚飘几句,笼前的风都软了,连路边的蒲公英都轻轻晃。小麂子先支棱着长耳听了听,在笼里转两圈,鼻尖蹭了蹭笼沿,又回头瞅我,像是琢磨这“自由”是不是真的。我拾了根柳枝,轻轻敲了敲笼壁:“去吧,回你自个儿家去!”它像是听明白了,小心翼翼迈步子,走出二十来米,忽然停住,小脑袋一点一顿的,跟鞠躬似的;又绕着我们转半圈,鼻尖嗅了嗅空气,像是要把我们的气味刻进心里,而后纵身一跃,跟道褐影子似的,“嗖”地钻进山林深处。佛号余音里,还能望见它蹦跳的身影,隐进桃红柳绿间,连带着惊起几只山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自那以后,小麂子像是在对面山梁安了家。我好几次在院里劈柴、晒菜,都能听见它“呦呦”叫,声线软糯,不像野兽吼,倒像熟人远远打招呼,裹着股雀跃的感激。更奇的是,我在院里干活久了,随口念几声阿弥陀佛,山梁上立马传来它“呦呦”的回应,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像是特意跑过来跟我搭话。有村民路过听见,笑着打趣:“这麂子可真怪!平时在山里压根听不见它叫,就你在院子里忙活,或是一念佛号,它准嗷嗷回应,分明是认你这个人、记你这个声儿呢!”我就直起身,朝山的方向扬声喊:“小麂子,你还好吗?能让我看看你吗?”山风载着我的话音飘远,林间那抹褐影隐约蹦跳两下,似是回应,转瞬又隐进苍绿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夏一天,我上山采菌子,循着树荫往深处走,不知不觉迷了路。周围都是相似的树,阳光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心里正发慌,忽闻熟悉的“呦呦”声。转头一看,小麂子站在不远处石崖上,见我望它,又往前跳两步,叫声更急切,像是在招手。我心头一暖,赶紧跟着它往山下走。它走几步就回头张望,生怕我跟不上;遇着荆棘丛,就绕着圈等我拨开。一路把我引到熟悉的山路口,才蹦蹦跳跳钻进树林,临走前还回头叫两声,像是在叮嘱“别再迷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入秋后,院门口总会冒出惊喜:或是几颗圆滚滚的野山楂,红得透亮;或是一把肥嫩的蘑菇,带着山林的潮气;更有一次,竟是两串紫莹莹、缀着白霜的野葡萄。我知道是小麂子送的,它准是趁清晨人少,悄悄溜到院外,把这些“礼物”搁在显眼处。老刘串门时瞧见,笑道:“这小东西是真记着你的好!前日我上山砍柴,见它在你常走的路边候着,见旁人就躲,见了我倒没跑,也许是记着当初我喂过它几顿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又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我坐在院中,望着对面山梁,总想起两年前那个春日。小麂子的身影或许藏在花丛间,或许躲在树荫下,但我知晓,它始终记着那份举手之劳的善意,以生灵独有的方式悄悄回报。人与万物的情谊,大抵便是这般纯粹而温热——你予它一份自由与温柔,它便用一生牵挂,回应你岁月绵长。</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夏的风,带着灼人的焦躁掠过田垄,旱魃盘踞的日子已熬过两月。天空是洗得发白的蓝,没有一丝云絮肯垂怜这片土地,河床龟裂成纵横的纹路,像老者枯槁手掌上深刻的皱纹,曾经奔涌的大河小河,如今只剩裸露的卵石与干裂的泥滩,在烈日下泛着死寂的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田地里的秧苗早已没了往日的青翠,叶片蜷缩成焦脆的细卷,蔫蔫地垂着头,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农户们的心比土地更焦渴,每过七八日,便要趁着夜色浓稠、用水最少的时辰,守在吱呀作响的水管旁,等那点滴汇聚的清水缓缓填满水桶——白日里,水管早已是干涸的沉默。天未亮时,他们便提着这沉甸甸的两桶水,弓着腰在田垄间挪动,给每一株尚有气息的秧苗,小心翼翼浇上一口救命的水。可干旱的威力太过凶猛,大多秧苗终究没能熬过这场劫难,唯有寥寥几株长势壮硕些的,在绝境中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菜园更是一片荒芜,往日里蓬勃的绿意被枯黄取代,只剩干裂的泥土裸露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因俗务缠身,迟迟未能进山,直到七月下旬,暑气愈发浓重时,才终于踏上归途。一路上心中早已做好了无菜可食的准备,甚至带着几分对这片干涸土地的怅然。可当脚步跨过院门,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房门槛与石头相连的缝隙处时,却与那抹突兀的绿撞了个满怀——那道不过线宽的细小夹缝里,竟蓬勃生长着八颗白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它们像是被时光悄悄藏在这里的惊喜,叶片舒展着,翠色欲滴,嫩得能掐出水来,层层叠叠的菜叶簇拥着,在荒芜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鲜亮。这夹缝窄得容不下一颗绿豆,雨淋不到,风也被院墙挡在外面,晨露更不可能光顾于此,可它们偏生在这样贫瘠的角落里,扎根于微薄的尘土,汲取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滋养,长得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蹲在门槛边,久久凝视着这八颗白菜,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与柔软。或许,是菩萨不忍这片土地太过寂寥,便悄悄撒下了生机的种子;或许,是天地间残存的一丝灵气,在此处凝结成了这份温柔的恩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后的日子里,我们始终舍不得将它们整株摘下,唯有在实在缺菜时,才轻轻折下几片最外层的叶子,或煮进清汤面里,或炖入鲜醇的汤中,那淡淡的清甜,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绝境中生长的韧劲,在舌尖弥漫开来,竟比世间任何珍馐都令人动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份藏在夹缝里的馈赠,是干旱岁月里最珍贵的温柔,它让我们懂得,即便在最艰难的绝境中,生命也能寻得缝隙生根发芽,而那些不期而至的美好,往往藏在最不被期待的角落,静静等待着被发现、被珍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霜染透山岚,层林叠着琥珀色的光晕,大山浸在清冽又温暖的秋意里。地里的庄稼早已归仓,赭黄色的田垄褪去了盛夏的浓绿,反倒显得愈发开阔,像被大自然铺展开的素笺,一眼望到山梁的尽头,天地间清明得没有一丝尘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立冬的风携着微凉掠过沟谷,村民说,这节气里犁地才是最好的把藏在土下的草芽翻出,经冬雪冻融,来春便少了杂草滋扰再经大雪浸润后,泥土会变得酥软如絮,春种落进去,便能顺着温润的土层抽芽。沟里的人还守着古朴的耕作节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家家清贫,无力养牛,便早早托人联系了几十里外山坳里的养牛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天刚亮透,山径上便传来牛铃的轻响。养牛人肩扛犁头,长鞭垂在身侧;一对母子牛慢悠悠的走在前面,牛妈妈身形敦实毛色纯厚土黄,背脊上的鬃毛顺滑而贴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眼神沉静如水。小牛大约两岁多,绒毛上还带着几分稚嫩四肢矫健却透着憨厚,它时不时转过头用湿润的鼻子蹭蹭母牛后腿。尾巴慢悠悠扫着背上的飞虫,嘴上套着细密的竹编龙套,母牛时而低“哞”一声,回声在山谷里轻轻漾开。它们的眼眸像浸了晨雾的墨色,温润而沉静,小牛偶尔抬眼望向山梁,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霜粒,随即又低下头,顺着养牛人的脚步稳步前行,透着与山野相融的灵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们先到了对面老顽童家,院角的树桩早已备好,老顽童的媳妇提着半筐甘草迎出来,柔声道:“牛儿辛苦了,先吃饱歇着。”说着便把甘草铺在树根下,又端出冒着热气的饭菜,玉米饼子金黄,菜汤飘着野葱的香气,让养牛人坐在炕沿上暖暖地吃。这里的规矩,耕地每亩三百元,管吃住,藏着山里人最质朴的实在。牛妈妈用鼻子把草料向小牛这边拱一拱,两头牛低头嚼着甘草,嘴角慢慢蠕动,腮帮子鼓起圆圆的弧度,偶尔甩一下尾巴,把落在背上的草屑扫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饱歇足,养牛人牵着两头牛走向田埂。犁头架在牛肩上,他轻轻挥了挥长鞭,一声“驾”字穿透晨雾,两头牛像是得了默契的指令,相互对视后,迈开步子向前奔去。犁铧破开土层的瞬间,褐黄色的泥块裹着地底的清润气息翻涌而出,带着草木腐烂后的绵软质感,像碎琥珀般簌簌坠落,又似浸润了晨露的绒缎,层层叠叠铺成波浪。沾着湿泥的草茎在泥浪中若隐若现,混着泥土的清甜腥气,漫过整个田垄。阳光斜斜洒下来,泥块的切面泛着温润的釉光,细小的土粒在光里跳跃,连犁铧划过土地的轨迹,都带着流畅的弧度,仿佛大地在舒展沉睡的筋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顽童的媳妇提着竹篮跟在后面,她的手指粗糙却灵活,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弯腰时腰间的蓝布围裙轻轻晃动。目光专注地扫过新翻的泥土,但凡瞥见圆滚滚的土豆,便伸手 稳稳拾起,薯块裹着湿泥,她顺势在衣角擦了擦,露出黄褐色的薯皮,嘴角便弯起柔和的弧度。满口芝麻牙在阳光下闪着褐色的光,眼角的皱纹被笑意折叠成层,像田埂上蔓延的野菊,带着未经雕琢的质朴暖意。抬手擦汗时,袖管滑落,露出小臂上晒成蜜色的皮肤,衬得那双手愈发厚实有力,藏着山里人与土地相守的韧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里人寻常只吃两顿饭,可这天因为牛耕劳累,便特意备了三顿。正午时分,老顽童媳妇端上热气腾腾的午饭,玉米粥熬得稠糯,酸菜里拌了香油,养牛人一边吃,一边和老顽童聊起今年的收成,言语间满是对这沟里肥沃土地的羡慕。两头牛低头嚼着备好的干饲料,嘴巴不停蠕动,牛妈妈偶尔抬起头,用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小牛嘴角,小牛眼眸半眯着,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把嗡嗡的飞虫远远赶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夕阳西斜时,金红色的霞光铺满西山口,余晖像融化的蜜糖,顺着山梁流淌下来,漫过新翻的田垄,随着地势起伏蜿蜒,尽头连着黛色的山岚,分不清是田垄衔着山,还是山拥着田。泥土的暖黄与霞光的金红交织,空气里浮动着微弱的光尘,连两头牛的身影都被拉得修长,投在田地上,随着蹄子的移动轻轻晃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顽童家的地也犁完了,两头牛累得气喘吁吁,鼻翼张合着,喷出的白气在暮色里凝成细雾,与霞光相融,化作淡淡的氤氲。它们的眼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嘴角挂着长长的涎水,顺着下颌缓缓滴落,落在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养牛人牵着它们回到树桩下,卸下龙套时,能看到它们嘴角被龙套勒出的浅痕,却依旧温顺地低着头,任由主人擦拭额头的汗水。当满满一盆清水端过来,两头牛便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声咕嘟咕嘟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眼眸里映着盆底的水光,透着满足与疲惫。</span> </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风再次掠过,带着傍晚的微凉,吹动了田垄上的泥块,那些松散的土粒顺着犁沟轻轻滚动,像是大地在低语。风卷着泥土的暖香与松针的清冽,漫过院子,拂过牛儿湿漉漉的鬃毛,也拂过老顽童媳妇脸上的笑意。新翻的田地在霞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仿佛每一寸泥土都在积蓄力量,等待来春的萌芽。山风渐远,留下满院的宁静,和山里人对土地最虔诚的守望,还有两头牛沉稳的呼吸声,与山谷的静谧交织成一首悠长的秋耕牧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二十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初夏领居家送来一碗饱满的高粱种,新翻的泥土带着湿润的腥气,松松软软像揉过的面团。我们蹲在院角空地上,把种子一粒粒埋进土里,指尖沾着的泥点子,落在衣襟上成了小小的印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土层下的种子悄悄酝酿了一月有余,嫩黄的芽尖便顶破泥土,颤颤悠悠的地探出脑袋。又过了四十来天,芽苗舒展开两片青嫩的长叶,像举起的小巴掌,在山风里轻轻晃悠。我们这儿山高风清,日照足得很,高粱本就喜暖耐旱,在这山野里活得恣意张扬——叶片一天天抽得修长,秆子蹿得笔直,青碧的颜色深了一层又一层。</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约又过一月,高粱便开始拔节孕穗。脆绿的秆子一节节往上蹿,夜里静下来,能听见“咔嗒咔嗒”的生长声,像藏着无数个小秘密。小侄儿踮着脚凑过去比个头,脸蛋贴着青碧的秆子,仰头一看,多半高粱已高出他半个脑袋,刚冒尖的穗子像攒着的绿珍珠,鼓鼓囊囊的。这孕穗的二十多天里,穗子慢慢舒展开,淡紫色的小花穗在风里轻轻摇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盛夏的风里,高粱穗开始授粉了。成群的蜜蜂嗡嗡地绕着穗子飞,毛茸茸的腿沾着花粉,在淡紫色的花穗间来回穿梭,把夏日的甜意都揉进了穗子里。山风拂过,成片的高粱叶沙沙作响,像在和蜜蜂唱着合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秋意渐浓时,高粱终于熟透了——穗子脱去绿色外衣,裹上一身艳红,饱满的籽粒坠得秆子都弯了腰,像新嫁娘垂首抿笑,脸颊红得能滴出蜜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朋友们来山里做客,一看见院外那片红高粱,就忍不住围着打转拍照。阳光洒在穗子上,红得晃眼,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谷物香,混着山野的清冽,格外醉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们挎着竹篮去割穗,沉甸甸的红穗子堆在院坝里,晒在秋日的暖阳下,渐渐析出干燥的谷物香。等晒得透了,就放到木凳上捶打,红籽粒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的碎玛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最爱的还是用这新收的高粱籽煮粥。筛去杂质的红籽,颗粒饱满,透着油亮的光泽。淘洗时,清水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指尖摩挲着籽粒,粗糙又带着温润的质感。灶膛里架起松枝,火苗“噼里啪啦”地舔着锅底,松脂的香气混着谷物的甜香,漫出厨房,飘得满院子都是。粥在锅里慢慢熬着,咕嘟咕嘟地冒泡,红籽粒渐渐煮得软糯,汤汁变得黏稠,泛着琥珀色的光。小侄儿扒着灶沿,眼睛盯着锅里,嘴里念叨着“快熟啦快熟啦”。盛在粗瓷碗里,撒上一小撮白糖,或是捏一撮晒干的野菊花瓣,吹一吹舀一勺,甜香裹着山野的清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若是用来酿酒,便把红高粱籽蒸熟,拌上酒曲,装进陶缸里密封好,埋在院角的桂花树下。等过了秋冬,启缸时酒香混着桂花的甜香,漫出院子,连山风都带着醉人的气息。</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冬日的山里,霜花凝在窗棂上,像缀着一层白色的绒毛。我们搬来炭火盆放在堂屋中央,炭火“噼啪”的燃着,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松烟的味道。拧开坛子的封口,高粱酒的醇香瞬间漫开来,倒在酒碗里,酒液清冽,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桌上摆着腌得脆嫩的萝卜条、炒得焦香的野栗,还有蒸得粉糯的高山土豆,都是山里最实在的小菜。朋友们围坐在一起,端起酒碗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抿一口酒,辛辣过后是绵长的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在全身蔓延开来。小侄儿捧着小半碗温热的甜酒,小口抿着,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小苹果。大人们聊着田间的收成、山里的趣事,笑声混着酒香,穿破窗棂,漫进冬日的山野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山野里长出来的高粱,从春种到秋收,从煮粥到酿酒,藏着阳光、雨露和土地的深情,更藏着山居岁月里最质朴的温暖。一口甜粥,一杯醇酒,都是自然的馈赠,也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打醮是山沟里刻在年轮里的祈福仪式,每年中秋前后,这场道教法事会准时拉开帷幕,为群山环抱的村落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祈人畜安宁、岁岁无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在法会一周前,村里的烟火气就添了几分忙碌。妇女们挎着竹篮穿梭在田埂与灶台间,将晒干的五谷杂粮、饱满的花生、油亮的坚果连同刚摘的鲜桃脆梨拾掇整齐,一层层码进托盘,预备供奉诸神;男人们则脚步匆匆,或翻山越岭去请道士先生,或劈柴搭棚、收拾场地,连谁家负责搬法器、谁家照看香火都分得明明白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老徐是沟里公认的文化人,写对联、拟文书的活儿自然非他莫属。他前些年遭了场车祸,右腿落下残疾,平日里靠着双拐行走,却半点不碍着热心肠。只见他坐在自家堂屋的八仙桌前,研墨铺纸,手腕微悬,笔尖在红纸上流转:“诸佛坛中威灵显应,经忏会上善信沾恩”,横批“吉星高照”刚一落笔,墨香便混着松木的气息漫了开来。写完对联,他又忙着誊抄祈福文书,字字工整,透着一股子虔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法会的举办地在沟口黄家的小庙前。这庙是黄家三十年前建的,青砖黛瓦映着山岚,里头供奉着王母娘娘、财神爷和药师佛,平日里由黄家奶奶细心打理,初一十五总有人来焚香许愿,香火虽不鼎盛,却也常年不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秋这天,东方刚染鱼肚白,三位道士便身着镶蓝边的道袍,背着罗盘、令牌、铜铃等法器,踏着晨雾来了。老徐和黄家老大忙着把红符和对联贴得端端正正,庙门瞬间添了几分庄严。刚贴完横批,隔壁胖嫂提着一篮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走来,笑着往老徐手里塞了一个:“你的字写得越来越有神了,沾点你的福气,希望今年庄稼能有个好收成!”老徐拄着双拐站稳,乐呵呵地接过来:“托你吉言,你这大蒸馍才是真灵验,甜到心里头了。”说话间,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他转,指着对联问东问西,老徐耐心地逐字解释,拐杖在地上轻轻点着,声音温和得像山间的溪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供桌上早已摆满了贡品,五谷杂粮垒成小堆,各种水果水灵鲜亮,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缠绕着庙前的柏树枝桠。小道士在院子东头支起方桌,焚香祷告后,左右插上黄色令旗与帅旗,中间竖起红幡,太极八卦图与双龙戏珠的纹样在晨光里熠熠生辉。鞭炮声骤然炸响,惊起树梢雀鸟,老道士身着青布道袍,头戴三清帽,肩扛令旗,手持桃木剑,从寺庙前缓步走向庭院。他步法沉稳,左踏七星,右踩八卦,铜铃随着脚步叮当作响,随着锣鼓声的节奏口中诵经声抑扬顿挫,时而高亢如松涛拍岸,时而低沉似山涧回响,听不懂的经文混着檀香弥漫在空气里,让人心生肃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行至供桌前,老道士接过老徐誊写的文书,展开时纸页簌簌作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伏惟日有良辰,天地开张,立案焚香,礼请五路财神、八路财神、天库神君驾临……”声音洪亮穿透晨雾,每念一句,便抬手挥一下令旗,桃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道弧线。两位小道士侍立两侧,手持铜钹、木鱼伴奏,“哐哐”“叮叮,”的声响与诵经声交织,引得村民们纷纷驻足屏息,连孩子们都收了嬉闹,睁大眼睛望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村民们陆续赶来,老徐拄着双拐在人群中穿梭,见黄家奶奶正踮着脚往供桌上摆苹果,连忙喊来旁边的小伙子:“快帮奶奶搭把手,小心绊跤。”小伙子应声上前,老徐站在一旁叮嘱:“选好果子摆,摆整齐,诸神保佑咱们平平安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厨房那边更是热闹,四五个妇人围在灶台边,洗菜的哗啦啦,切菜的笃笃笃,炒菜的滋啦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苗扫着铁锅,饭菜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漫出院子。有人喊老徐过来歇会儿吃点东西,他摆摆手:“不急不急,等大伙都安顿好了我再吃。”说着又拄着双拐去检查文书是否摆放整齐,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成了法会现场一道独特的节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三天是法会收尾之日,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金辉洒满小庙庭院。老道士手持法器,领着两位徒弟,高声念起祈福词:“一保一统富贵,二保二喜康宁,三保三星高照,四保四季平安……”诵经声愈发恳切,每一句祈福都像一粒种子,落在村民们的心田里。老徐站在人群前排,双手合十,听得格外专注,拐杖轻轻靠在腿边,脸上满是凝重。当念到“老者添起福寿,少者多子多孙”时,村民们纷纷弯腰鞠躬,诵经声、铜钹声、木鱼声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久久回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法会结束时,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村民们陆续起身,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黄家两兄弟握着老徐的手说:“徐大哥,这几天辛苦你了,没有你,这对联文书可没人能写这么好。”老徐笑着摆手:“都是应该的,咱们大家的事,就得大伙一起出力。”黄家奶奶端来一碗温热的甜汤,塞进他手里:“喝点甜汤暖暖身子,谢谢你这几天忙前忙后。”老徐拄着双拐,捧着甜汤,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和余晖中的小庙,嘴角扬起一抹浅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场山乡打醮,藏着村民们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也藏着邻里间的淳朴温情。老道士的诵经声、老徐的拐杖声、村民们的笑语声,都随着山间的风,一年年传承下去,成了山沟里最温暖的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20px;">(三十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三九一到,秦岭山里的冷便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劲儿,漫过山梁,钻进家家户户的窗缝。风过松林时,卷起一阵松涛,紧接着,雪就赶着趟儿来了——比山外的雪要急,要大,要野,鹅毛似的絮片打着旋儿,簌簌落在松针上、茅屋顶上、柴栅栏上,不消片刻,天地间就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雪片子大得晃眼,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抬手一拂,掌心便积了薄薄一层白。待雪势稍歇,推开门一看,天地早换了人间。连绵的山峦褪去了青黛色的衣衫,裹上了厚厚的银裘;错落的屋舍隐了檐角,成了雪地里鼓起的白团子;平日里沟壑分明的土地,被一尺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冰封了万物,却也藏了生机——雪层下的麦苗正悄悄攒着劲儿,冻土深处的草根正默默蓄着力,只等来年春风一吹,便要迸出满坡的新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山间的松树最是倔强,墨绿的枝桠被冰雪裹成了银条,硬邦邦地挺着腰杆,倒添了几分嶙峋的风骨。雪缝里偶尔露出几根枯黄的草尖,像调皮的孩子探出的脑袋。屋檐下,冰棱子开始偷偷生长,越长越长,晶莹剔透的,像一串串倒挂的水晶。脚下的黑土地早冻得结实,铁锹抡下去,只听得“哐当”一声脆响,震得人虎口发麻,也只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般冷天,谁也不愿轻易出门。窗外是漫天飞雪的清寒,窗棂上凝着一层白霜;窗内却是柴米油盐的暖——火炉烧得旺旺的,壶里的红枣茶咕嘟冒泡,甜香漫了一屋。地上的雪早被寒风冻成了冰,走在上面像踩了滑溜溜的琉璃,人人都得猫着腰,一步一挪,活似刚学走路的孩童,稍不留神就摔个屁股墩儿,惹得满院笑声。索性都窝在家里,围着火炉唠嗑,灶上炖着的腊肉泛着油光,香气混着柴火的暖意,把寒冬都隔在了门外。连房檐上的炊烟,也被寒气凝了霜,白乎乎地飘着,与天边的雪雾缠作一团,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陈阿嫂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哪能耐得住这般冷清。惦记着对面破柴棚里的包谷杆,她揣着暖手的烤红薯,围上厚头巾,裹紧了红棉袄,便要出门。抬脚一试,冰面滑得站不稳,她这才想起要铲出条路来。折回屋拎了把铁锹,她弓着腰,一下一下铲在冰面上。铲子碰到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里格外清晰。冰碴子溅在脚脖子上,凉得她直哆嗦,她只得时不时铆足了劲,把铁锹抡得老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铲出一尺来宽的小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忙活,便是三个多时辰。等房前的小路终于通了,她的棉鞋早被冰粘在了地上,任怎么拔也纹丝不动。无奈之下,她只得扬着嗓子喊老头子帮忙。老顽童慢悠悠的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个灭了火的旱烟杆,一边帮着拽鞋,一边笑骂:“死老婆子,你个闷怂!脚抬快点能冻住?站着不动,可不就成了冰疙瘩!”陈阿嫂也不恼,笑得眉眼弯弯,满口的芝麻牙在白雪的映衬下闪着黄色的光,抬手抹了把脸。灰色的棉袄早落满了雪,成了斑驳的白;黑裤子沾了雪碴子,黑白交错;连头发都被冻得硬邦邦的,支棱着像顶了顶白帽子。若不是嘴角还冒着白乎乎的热气,远远瞧着,竟像个憨态可掬的雪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闹着,对面核桃树的枝芽下,传来一阵嘎嘎声。原来是那一窝喜鹊,黑羽上沾着雪沫子,在枝桠间蹦跶着,许是没囤够过冬的粮食,饿得失了分寸,你一声我一声地叫着,清亮的叫声撞碎了山间的寂静。房后的松林里,野鸡也不甘寂寞,在雪窝里发出沙哑的啼鸣,想来也是被这严寒冻得没处觅食。我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雪,踱到后屋檐下,抓了把干玉米撒出去。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半只野鸡的影子——它们素来警惕,哪敢轻易啄食陌生人撒的粮,非得等几场雨雪冲刷过后,确认粮食干净无毒,才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啄一口,便慌慌张张地缩回窝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雪还在零零星星地下着,风掠过松林,卷起一阵细小的雪沫。我踩着雪往回走,脚下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着琴键发出的清脆乐声。抬头看时,雪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心里却暖乎乎的。原来秦岭的冬日,从不是一味的冷寂——冰棱子挂着晶莹的梦,火炉上煮着人间的暖,阿嫂的笑声撞着老顽童的骂声,喜鹊的啼鸣应着野鸡的轻唤,冷得有风骨,暖得有烟火,这般的冬日,才最有滋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