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第十五回

寒江钓叟

第十五回 长坂烟尘

建安八年夏，刘表病卒。

果如貂蝉所料，刘琮以蔡瑁、蒯越为援，据襄阳而自立；刘琦奔江夏，依黄祖。荆州一分为二。

曹操闻刘表死，即日兴兵南下。

刘备屯新野，遣简雍入皖城，再修盟好。

这一次，他的条件变了：

“愿与温侯夹击曹操，共分荆州。”

府衙暖阁中，庞统将简雍来书掷于案上，冷笑不已。

“分荆州？他自己半个荆州还没拿到手，倒先分起荆州来了。”

吕布问：“如何复之？”

庞统捻须：

“便答他：皖城兵少，不敢远征。然若玄德公守新野，阻曹兵于北，皖城愿供粮草，助公一臂。”

他目露狡黠：

“他不是要‘分’吗？便让他先去打。他若胜，皖城助粮有功，可分一杯羹；他若败，皖城粮草未出，毫发无伤。”

“此谓，坐观成败。”

貂蝉微微颔首。

吕布遂命周通筹粮三千石，屯于濡须口，只待新野急报，便名“助战”，实作壁上观。

然三千石粮，终未发出。

因为新野，三日即破。

建安八年七月，曹操破新野，刘备弃城而走。

是役，曹军势如破竹，刘备携民渡江，辎重尽失，妻女陷于乱军。简雍冒矢突围，至皖城时，身被七创，入府即仆。

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曹操……得荆州矣……”

满座失色。

唯庞统神色如常，只将手中酒葫芦缓缓放下，轻叹一声：

“刘玄德，终是负了‘仁义’二字。”

“他不是败给曹操，是败给他自己。”

“他想要天下，却又想要仁义之名。可这世上，哪有既得天下、又全名节的好事？”

吕布问：“新野既破，皖城如何？”

庞统望向北方。

那里，睢阳渠水浩浩，合肥城头旌旗猎猎。

他缓缓道：

“曹操取荆州，必先定江陵，收襄阳，再图江东。”

“故今年他不会南攻皖城。”

“但明年，后年……”

“待他荆州根基已固，下一个，便是我皖城。”

他顿了顿，目视众人，一字一顿：

“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两年。”

建安八年秋，曹操定荆州。

建安八年冬，周瑜治水军于鄱阳。

建安八年除夕，皖城百姓守岁。吕布抱吕安登城，指着北方隐约的火光，轻声道：

“安儿，那里有坏人。爹爹要守住这座城，你长大后，也要守住它。”

吕安三岁，不懂坏人为何物，只乖巧地点头：

“爹爹守，安安也守。”

吕布笑了。

他笑着，眼眶却红了。

貂蝉倚在城垛边，望着这对父子，望着城下千家灯火，望着远处沉沉夜色。

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司徒府，王允问她：蝉儿，你可愿为天下苍生，献此一身？

她答：愿。

那时她以为“天下苍生”是四个字，写在竹简上，挂在嘴边上，祭在太庙里。

如今她懂了。

天下苍生，是粥棚外伸来的千百只空碗，是圩田里弯腰插秧的背影，是今夜城中每一扇透出灯光的窗。

她收回目光，落在父子二人身上。

“安儿，风大了，该回去了。”

吕布抱起吕安，貂蝉拢紧他的披风。

一家三口，步下城楼。

身后，皖城万家灯火，静静亮在乱世深沉的夜里……

建安九年春，皖城柳色新。

吕安已能扶墙小跑，口齿渐清，每逢吕布自城外巡视归来，必蹒跚迎于府门，仰面呼“爹爹”。吕布每闻此呼，甲胄未解便先弯腰抱起，任那小小手掌拍他满面尘灰。

貂蝉倚门而望，不嗔不笑，只静静看着这对父子。

若能如此，十年，二十年，便是此生至幸。

然她知，这世道从不许人幸得太久。

建安九年二月，襄阳易帜。刘琮举州降曹，曹操不战而得荆州八郡。江夏黄祖孤悬江北，与刘琦共守一隅，旦夕可危。

建安九年三月，周瑜誓师柴桑，发水军三万，战船千艘，溯江西进。孙权亲送于濡须口，授周瑜“左都督”节钺，程普为副，鲁肃为赞军校尉。

江东与曹操，决战在即。

而皖城，正夹于两军之间。

濡须口距皖城不过二百里。江东战船过境之日，周瑜遣使持书入皖城，书仅十二字：

“与皖城秋毫无犯。愿盟约如旧。”

吕布对使者道：“江东与曹贼战，皖城不助曹，亦不助江东。两不相帮，两不相害。”

使者归报，周瑜闻之，不怒反笑：

“吕奉先果然变了。昔年下邳城中，他若肯说一句‘两不相帮’，何至白门楼焚身？”

鲁肃在侧，轻叹：“都督，吕将军今非昔比。他有妻有子，有城有民，岂敢轻掷？”

周瑜不语，目视皖城方向。

那里，昔年虎牢关前不可一世的飞将，正为一个三岁稚儿弯腰系鞋带。

他忽然有些羡慕。

建安九年四月，顾长风归皖城。

他此行西去半载，归来时人瘦马疲，青衫破损数处，左臂裹白布，隐有血迹。然神色如常，见吕布第一句话是：

“吕兄，某见到刘备了。”

吕布急问：“在何处？”

“当阳长坂坡。”顾长风落座，接过貂蝉亲手递来的茶盏，一饮而尽，方缓缓道来……

却说建安八年秋，顾长风奉貂蝉之命往新野。

及至新野，城头已易曹军旗号。问当地百姓，皆言刘使君携民渡江，南下襄阳。顾长风沿汉水疾追，至襄阳，襄阳城门紧闭，城头亦悬曹旗。

再问，百姓垂泪：刘使君过襄阳不入，恐攻城惊民，绕城南遁。

顾长风单人独骑，循败军踪迹，一路追过江陵，追过当阳，追至长坂坡。

那一日，天低云暗。

长坂坡前，漫山遍野皆难民。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哭声震野。顾长风策马穿行其间，但见有垂髫小儿失母，啼哭道旁；有白发老妪力竭，仆于尘中；有壮年男子以肩荷担，前挑敝衣破釜，后担病妻稚子。

问：“刘使君何在？”

难民遥指前方：“使君在前，护百姓渡水……”

顾长风纵马追去。

渡口已乱。曹军追骑已至，铁骑驰突，戈矛耀日。难民号哭奔逃，践踏溺毙者无算。一队曹军正围困数十辆老弱车仗，为首骑将纵马扬刀，欲驱难民为前驱。

顾长风拔剑。

秋水剑出鞘，青光如练。三合之间，骑将落马，曹军溃退。

他策马上前，欲问刘备下落。忽闻乱军中有人疾呼：

“夫人！小主人！”

顾长风循声望去，尘埃蔽天处，一女子怀揣婴孩，踉跄奔逃。她钗横鬓乱，衣染血痕，身后追骑已近十丈。

糜夫人。

顾长风纵马疾驰，然相距太远，追之不及。眼看曹军骑将已探手擒拿！

芦苇坡后，忽转出一骑。

那骑玄甲白马，手持长槊，面若冠玉，目若寒星。他驰至糜夫人身前，横槊挡开三柄环首刀，回身厉喝：

“云在此，谁敢伤主母！”

常山赵子龙。

顾长风勒马。

那一战，他未上前。非怯，乃敬。

他见赵云单骑纵横，七进七出，救糜夫人，糜夫人投井；救幼主，幼主在怀。他见那玄甲白马的将军以襁褓裹胸，浴血突围，槊锋过处，曹军披靡。

曹操在景山顶望见，问左右：“此将何人？”

答曰：“常山赵子龙。”

曹操叹曰：“真虎将也！吾若得此将，胜得十城！”

顾长风隐于乱军之中，随赵云杀出重围。至长坂坡南，刘备收拢残军，见赵云血染征袍，滚鞍下马，抱阿斗入怀。

玄德公泣曰：“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

赵云跪地，泣不能仰。

顾长风立于一箭之外，望此君臣相得，良久无言。

他忽然明白貂蝉那句“他是水，淹过来时，你还以为他只是春雨”。

这水，能淹曹军百万兵；这水，亦能涤天下英雄心。

当夜，顾长风求见刘备。

刘备已闻有青衫客于乱军中救难民、退追骑，当他是江湖义士，欣然延入。及至帐中，顾长风自通姓名来历，刘备笑容微滞。

然只一瞬，他便执顾长风手，温言道：

“先生自皖城来，备失礼迎迓，死罪死罪。”

顾长风垂目：“某奉吕夫人之命，来观将军。”

“夫人……貂蝉？”刘备目露怅然，“昔在洛阳，司徒府中，曾有一面之缘。彼时她还是垂髫小鬟，为王司徒捧砚侍墨……”

他叹道：“不想廿年沧桑，她竟成吕奉先之妻。”

顾长风不接此言，只问：“将军新败，下一步欲往何处？”

刘备沉吟片刻，不答反问：

“先生归皖城，代备致谢吕将军并夫人。当年小沛之厄，备不怨将军。各为其主，何怨之有？”

“然有一言，请先生转达。”

他目视顾长风，眸光温润如故：

“曹操已得荆州，必东图江东。皖城扼江淮之冲，他日曹兵南下，必先破皖城而后窥濡须。”

“吕将军欲守城，独力难支。备今虽败，犹有江夏刘琦为援，有水步残卒数千。”

“若将军不弃，备愿与吕将军歃血再盟：皖城守北，江夏守西，江东守东，共扼曹操于大江之北。”

“此非为备，亦非为将军——为天下苍生耳。”

顾长风默然良久。

这一席话，滴水不漏。先恕旧怨，再陈利害，后举大义。言辞谦抑，姿态低微，所求者“共扼曹操”“为天下苍生”。

纵明知此人城府如渊，亦难驳斥。

他终只道：“某当转告。”

刘备长揖到地：“有劳先生。”

顾长风辞出。将出辕门，忽闻身后脚步匆匆。回身，见赵云追来，解下腰间佩剑，双手呈上：

“先生，此剑名‘青釭’，乃某于乱军中所得。闻顾先生仗剑行侠，愿以此剑赠先生，聊表……”

他顿住，似不知如何措辞。

顾长风目视他片刻，忽道：

“赵将军，你当日长坂坡七进七出，救的是幼主，报的是故主。某浪迹江湖，救的是百姓，报的是本心。”

“剑，某收下了。”

他接剑，转身。

行数步，忽驻足：

“赵将军，你信你家主公否？”

赵云毫不犹豫：“云信。”

顾长风不回头。

“信他何？”

赵云一字一顿：

“信他……终不负天下人。”

顾长风翻身上马。

天下人！又是天下人！

他策马南归，青釭剑悬于腰侧，秋水剑悬于马鞍。

两柄剑，一柄是赵云赠他的信，一柄是他自己的路。

顾长风语毕，暖阁中久久无声。

吕布望着案上青釭剑，寒芒内敛，剑鞘朴素，唯吞口处镌一小篆“赵”字。

他伸手抚过剑身，低声道：

“某与赵云未曾谋面。虎牢关时，他在公孙瓒麾下，某在董卓帐中。天下英雄皆闻其名，然某素以为……”他顿了顿，“不过一介忠勇之将耳。”

顾长风道：“将军今以为如何？”

吕布不答。

貂蝉却轻声道：

“刘玄德有此等人在侧，何愁天下不归？”

她拾起青釭剑，映烛观之：

“他送此剑于先生，是敬先生之义；托先生转达盟约之言，是示天下以宽仁。一箭双雕，滴水不漏。”

“然彼所恃者，非此等谋略。”

她将剑轻轻放下：

“彼所恃者，是赵子龙肯为他赴死，是关云长千里寻兄，是张翼德据水断桥——是这些天下英雄，信他‘终不负天下人’。”

“信到深处，便是命。”

“此刘玄德之所长，曹操、孙策皆不能及。吕将军……”

她目视吕布：

“亦不能及。”

吕布垂目。

良久，他道：

“某不求人信。某只求……”

他望向暖阁门外，吕安正由乳母抱着，在院中扑蝶。小小身影追逐一只黄蝶，笑声清亮。

“某只求护住这一个。”

建安九年五月，赤壁火起。

周瑜用黄盖诈降火攻之策，风助火势，延及北岸乌林。曹操百万舟楫，一朝灰飞烟灭。

皖城距乌林三百里，是夜，吕布登城北望。

但见西北天际，赤光如霞，彻夜不熄。

庞统立于身侧，酒葫芦悬腰间，一口未饮。

他道：“周郎此火，烧断曹操南征之梦。”

吕布道：“皖城可安几年？”

“三年。”庞统伸出三指，“曹操此败，元气大伤，非三五年不能复振。且北方未靖，关西韩遂马腾、幽州公孙康、并州匈奴……皆肘腋之患。”

他顿了顿：

“然此三年，亦是皖城最后三年。”

吕布望他。

“三年后，曹操必再举南征。彼时江东已固，江夏已平，刘玄德必有新土。四面皆敌，独皖城弹丸之地，无险可守，无援可恃。”

“将军，三年后，你待如何？”

吕布不语。

良久，他道：

“军师可有策？”

庞统将酒葫芦摘下，拔塞，倾酒于城下：

“某有三策。”

“上策：趁曹操新败，无暇南顾，举皖城之众，西取江夏，北夺合肥，东联江东，割江淮而自立。十年生聚，十年教养，可与曹贼划江而治。”

吕布摇头：“某不图天下。”

“中策：结好江东，请周瑜遣一军驻濡须，与皖城互为犄角。曹操若来，江东不能坐视。如此，皖城可延五六年之命。”

吕布沉吟：“周瑜肯否？”

“周瑜不肯，孙权肯。” 庞统道，“孙权与曹操有杀父之仇，然其志不在复仇，在保江东。皖城在，则曹操水军不能越濡须而东；皖城亡，则江东门户洞开。此唇齿之谊，孙权自能权衡。”

吕布点头：“中策可行。下策何如？”

庞统沉默。

良久，他道：

“下策：遣一军护吕公子及夫人，自巢湖入大江，浮海而东，投奔辽东公孙康，或交州士燮。”

“将军自率死士，守皖城。”

“城破之日，将军与城同焚。公子与夫人，存吕氏一脉。”

吕布霍然转身，目眦欲裂：

“庞士元！你教某弃妻儿独死？！”

庞统不避不闪，直视他双目：

“将军问策，某对以策。上策将军不欲，中策未知可成，下策虽惨烈，然可存将军血脉。”

“存亡继绝，非大丈夫当为耶？”

吕布怒视他良久。

终，他颓然倚城垛，目视西北渐熄的残红：

“……三年后再说。”

建安九年冬，周瑜破曹军于江陵，箭伤复发，卒于巴丘，年三十六。

临终，上疏孙权曰：

“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事未可知，而瑜已矣。惟将军念瑜愚诚，以讨逆为心，以保江东为务。皖城吕奉先，可交不可并，可援不可吞。愿将军慎之。”

孙权览疏，泣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忽短命，孤何赖焉！”

遂以鲁肃代周瑜领兵。

皖城闻周瑜卒，吕布默然良久，命城中半旗三日。

貂蝉将那一片铜镜残片取出，供于案上，焚香三炷。

她未言一字。

然那残片在香火缭绕中，竟微微泛起一线清光——如答，如忆，如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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