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貂侠吕第十四回

寒江钓叟

第十四回 江东遗恨

建安七年春，孙策之讣传至皖城，满城缟素。

吕布命设灵位于府衙正堂，亲率文武祭奠。貂蝉扶病而出，以汉室宗女之礼，为孙伯符上香三炷。庞统赞礼，顾长风读祭文，其辞曰：

“惟建安七年三月辛酉，皖城吕奉先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故讨逆将军孙公伯符之灵曰：呜呼伯符！江左英杰，天下雄骏。昔我识君，虎啸吴郡；君不见弃，赠我以信。铜镜为约，三年之期；今镜碎矣，君竟长辞。呜呼哀哉！君负霸王之略，未竟全功；君有吞天之志，而夭厥躬。岂天不欲平吴会耶？抑人谋不能违数耶？呜呼伯符！生为英杰，殁为明神。江涛浩浩，尚其来歆！”

祭毕，吕布亲焚帛书于灵前。貂蝉解下腰间青囊，供于案上，垂泪道：“此囊乃将军所赠，妾身不敢私留，今当归还将军于天上。”语未毕，满堂哽咽。

三日后，江东遣使至。

来者非周瑜，亦非张昭，而是一少年，年可十九，容貌清峻，目有静气。使者自通姓名：孙权，字仲谋。

吕布大惊，急出迎。孙权深揖道：“家兄在时，常言温侯乃天下真英雄。权年幼，未谙军旅，今冒昧登门，一为致谢，二为践约。”

他自怀中取出一方锦匣，双手呈上。

匣启，内藏铜镜残片一片，约三指宽，边缘锋锐，犹带暗褐血痕。

孙权垂目：“家兄临终，欲亲还铜镜于夫人。然手已无力，镜坠地碎为七片。此其一也，权不敢私藏，特奉还夫人。余六片，权留于江东——非敢贪也，惟愿见此镜如见家兄，岁时祭扫，聊寄哀思。”

貂蝉接过残片，指尖微颤。

镜光已黯，裂纹纵横，昔年映照凤仪亭、白门楼、巢湖月的那轮清辉，今唯余此残骸。她将残片合于掌心，片冰沁骨，一如孙策临终未竟之言。

“孙将军……可留有遗命？”貂蝉轻问。

孙权抬眸，静声道：

“家兄惟言：盟约犹在，望吕将军与夫人……珍重。”

满室寂然。

庞统忽道：“孙将军既践约而来，敢问江东新主，此后欲与皖城如何相处？”

孙权转身，目视庞统，不避不闪。

“权初领江东，内忧山越，外惧曹操。今与皖城，是唇齿，非仇雠。”他顿了顿，“家兄在时，与温侯盟约三条：互不侵犯，互通商旅，一方有难，他方援之。权不才，愿守此约，不敢废坠。”

吕布沉声道：“孙讨逆英雄，某敬之佩之。今将军继其志，某亦当守其约。”

孙权长揖到地。

礼毕，孙权不饮宴，不逗留，当日即辞。临别，他忽回身，对貂蝉道：

“夫人，家兄临终前一日，神智忽清。他持那铜镜残片，对权言：‘此镜能镇邪，亦能噬主。吕夫人赠镜时，吾不知其意；今知之，然迟矣。’”

“他又言：‘若他日皖城有难，江东当援之。不为盟约，为吾失信于三年之期。’”

孙权语罢，再揖，登舟而去。

貂蝉立于江岸，望孤帆没于烟波。掌中残片，寒意丝丝入骨。

她忽然明白了孙策未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他不是不知铜镜有厄。

他是宁受其厄，不愿负约。

建安七年夏，皖城有大事。

六月庚申，貂蝉于府衙产下一子。是日，天朗气清，南风徐来。吴普及三稳婆守于产室，吕布披甲立于廊下，甲胄未解，汗透重衣。

产室中，貂蝉汗湿青丝，十指紧扣襻木，终不发一声痛呼。她想起当年凤仪亭初遇，吕布戟尖挑落她鬓边珠花；想起白门楼火起，他背她踏冰而渡；想起巢湖舟中，他将那支玉簪轻轻别回她发间——

一声清啼，裂空而起。

稳婆抱子而出，喜极而泣：“恭喜将军！是公子！”

吕布怔立当场。

他伸手欲接，手在半空却滞住。那双曾擎方天画戟、诛万千敌酋的手，此刻竟颤得如秋风枯叶。

稳婆将婴孩放入他臂弯。

那么轻。轻得像一片羽，一捧雪，一握新落的槐花。

吕布低头。

婴孩眉眼未开，皱皱的一团红，却在此时微微动了动，将一只小小的拳头，轻轻抵在吕布虎口。

那曾是天下英雄闻之色变的虎口。

此刻被一只不及盈握的小手，轻轻抵住。

吕布垂首，一滴泪落在襁褓上。

庞统闻讯赶来，见吕布兀自立于廊下，抱着婴孩如抱易碎琉璃。他走近，忽伸手拨开婴孩襁褓一角，细观其右肩。

肩胛处，隐有胎记一块，形如北斗。

庞统倒吸一口凉气，目视顾长风。

顾长风亦见之，神色凝重。焦氏陂七星厌胜，北斗主杀；貂蝉身怀汉室血脉，铜镜灵应；而今此子降世，肩有七星纹……

天意耶？人谋耶？

然庞统只怔了一瞬，便放声大笑：

“好！好！七杀破厄，否极泰来。此子生而负北斗，非凶兆，乃贵兆！”

他转身对满府将士道：

“吕将军有后，皖城有后，江淮百姓有后！当浮三大白！”

是夜，府衙张灯，全城欢庆。吕布破例饮酒，三杯即醉，伏于案上，喃喃只念一句：

“某有后矣……某有后矣……”

貂蝉倚坐榻边，怀中抱着熟睡的婴孩，静静望他。窗外月华如水，照这一家三口，照这乱世一隅的片刻安宁。

她轻声问：“将军，这孩子……取何名？”

吕布醉眼迷离，抬首望窗外皖山。

“皖山在侧，江水环流。”他喃喃，“便名……吕安。”

“安？”

“愿他此生……平安。”

貂蝉垂眸，唇边漾开浅笑。

“吕安……好。”

建安七年秋，皖城大治。

圩田三熟，渔获满仓。庞统督建水寨成，巢湖口铁闸升降自如。周通募新卒三千，日夜操练。顾长风三往大别山，说山越六部来归，得精兵八百。

吕布每晨必抱吕安登城，指点江山，告以此水此山，乃父与母拼死所守。

貂蝉笑他：“襁褓婴孩，如何听得懂？”

吕布正色道：“听不懂也要听。待他长大，便知他父亲不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只是个想守住家的凡夫。”

貂蝉不语，只将怀中婴孩抱得更紧。

然天下风云，岂容凡夫独安？

许昌，丞相府。

铜雀台基已成，役夫三千，日夜夯土。曹操立于高台，望东南云气，问身后白衣文士：

“仲达，孙策死，吕布得子，江东皖城盟约犹在。汝言‘时机至矣’，今时机何在？”

司马懿从容道：

“丞相，孙策虽死，江东未乱。周瑜、张昭共辅幼主，上下一心，不可猝图。然孙权初立，威信未孚，必不敢轻动。皖城失江东臂助，虽得子而民心愈固，然彼固一分，丞相便收一分天下人之心。”

曹操侧目：“此言何意？”

司马懿微笑：

“丞相可表吕布为‘讨逆将军’，镇皖城。再表貂蝉为‘汉室宗女’，赐宅许昌——请其入朝。”

“彼来，则皖城易取；彼不来，则抗旨不遵，丞相可正其罪。天下人知丞相待吕布以厚，吕布负丞相以薄，谁复助之？”

曹操沉吟良久。

“若彼二者皆不受，亦不来，如何？”

司马懿目露幽光：

“那便再等。等那孩子长大，等皖城粮尽，等周瑜北伐，等刘备西顾……等一个吕布不得不败的时候。”

“臣等得起。”

曹操大笑。

笑罢，他忽问：

“仲达，你恨吕布否？”

司马懿垂眸。

“臣不恨吕布。臣只恨……这世间总有不肯降的人。”

建安七年冬，许昌使者至皖城。

使者奉天子诏，拜吕布为讨逆将军，封都亭侯；又赐貂蝉“宣文县君”封号，请其入朝觐见天子，以续汉室宗亲之谊。

吕布接诏，神色不动。

貂蝉坐于帘后，亦无声。

使者候于堂下，良久，吕布方道：

“臣吕布，谢天子恩。然皖城初定，未可轻离。待来年春暖，臣当亲携妻子，入朝谢恩。”

使者记下，辞归。

是夜，暖阁中烛火摇曳。

庞统掷诏书于案，冷笑道：“司马懿此计，阳谋也。将军入朝，则皖城易主；不入朝，则抗旨之罪坐实。来年春暖——彼岂真待来年春暖？不过拖延二字。”

吕布道：“能拖几时？”

“至多半年。”庞统伸出三指，“三月之后，若将军犹不入朝，许昌必有第二道诏。彼时便不是‘请’，是‘责’了。”

顾长风道：“若届时仍不入朝，曹操便有借口发兵。”

吕布不语。

貂蝉忽道：“妾身有一策。”

众人望她。

貂蝉抚着怀中吕安，静声道：

“妾身不入朝，非抗旨，乃病也。”

“产后血虚，医者云‘弱症’，不可远行。将军侍疾在侧，人伦所在，岂可弃病妻而入朝？”

庞统眼睛一亮：“此计可行。然需医者作证。”

“吴普先生乃华佗弟子，名满江淮。”貂蝉道，“彼若肯为妾身具结一纸诊状，许昌纵有疑，亦无可如何。”

吕布急道：“夫人诅咒自身，此非吉兆……”

“将军，”貂蝉轻握他的手，“不过纸上病，非真病。”

她抬眸，烛光映她清减面容：

“妾身昔在司徒府，见王公与董卓周旋，步步机心。今曹操、司马懿以阳谋逼我，我亦以阳谋应之。彼请我入朝，我称病不出；彼责我抗旨，我有医者具结。天下人面前，失礼者非将军，乃逼人太甚者。”

吕布握紧她的手，良久无言。

三日后，吴普具结诊状，详述貂蝉“产后血亏，气虚脾弱，不耐远行”云云，加印署名，交驿使传往许昌。

许昌城中，曹操览状，冷笑一声。

司马懿却笑不出来。

他原以为貂蝉不过一介女流，徒有镜术可恃。然此女步步为营，以虚应实，竟将他一道“请君入瓮”的阳谋，化为“君欲瓮我，瓮先自裂”。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师父曾对他说：天下最可畏者，非智者，非勇者，乃守拙者。

彼时他不解。

今见貂蝉称病避诏，他忽然懂了。

守拙者，不求胜，但求不败。

而只要不败，便是胜了。

建安八年春，皖城无事。

吕布自去岁称“来年春暖”入朝，至今年三月，仍无行色。许昌第二道诏书如期而至，措辞严厉，责吕布“抗旨不遵，意欲何为”。

吕布以“妻病未愈，臣不敢离”作答。

曹操大怒，欲发兵问罪。然河北未靖，袁绍余部尚在，匈奴虎视并州。荀彧谏曰：“吕布不过疥癣之疾，河北乃心腹大患。愿丞相舍小忿，图大业。”

曹操从之，遂罢兵。

皖城得一年喘息。

吕安已能扶墙而行。眉眼渐开，酷似其母，然额角眉峰，颇有乃父英气。庞统戏呼“小虎”，吕布虽斥其无状，然每闻此号，眼角便漾开笑意。

这日黄昏，貂蝉抱吕安坐于府衙后园，看天际归鸿。

吕安指着天上，咿呀学语：“鸟……鸟……”

貂蝉轻声教他：“雁。此鸟秋去春来，不失其期。”

吕安似懂非懂，仍指着天：“雁……”

顾长风自月洞门入，见这母子二人，驻足良久，不忍惊扰。

然事有缓急，终须启齿。

他近前，低声道：“夫人，襄阳密报。”

貂蝉将吕安交与乳母，接过帛书。

展阅毕，她神色如常，只将帛书轻轻拢入袖中。

顾长风道：“刘表病笃，二子相争。刘备屯新野，近日频繁出入襄阳，与蒯越、蔡瑁往来甚密。”

貂蝉道：“他终是动了。”

“夫人是说……”

“刘备。” 貂蝉望向西面，暮色苍茫，“他蛰伏荆州六载，今刘表将死，荆州必乱。他岂会坐失良机？”

顾长风沉吟：“夫人料他如何取荆州？”

貂蝉不答，反问：“顾先生，你道刘玄德与曹操、孙策、袁绍……有何不同？”

顾长风想了想：“彼无尺寸之地，而英雄之名满天下。”

“正是。”貂蝉道，“曹操据兖、豫，孙策据江东，袁绍据河北，皆有基业。唯刘备，寄人篱下，流离失所，而天下豪杰愿从之者，何也？”

她顿了顿，轻声道：

“因天下人皆以为他‘仁义’。而仁义之人，不会夺同宗基业。”

“所以，他若要取荆州——必是刘表‘让’给他的，或是刘琦‘请’他辅佐的，或是蔡瑁、蒯越‘推’他为主的。”

“他永远不会自己伸手去拿。”

顾长风凛然。

貂蝉起身，望着西天最后一缕金边。

“刘备若得荆州，皖城西面便多了邻人。这位邻人，比曹操更可怕。”

“因曹操是虎，要吃人时，你知道他要吃；刘备是水，淹过来时，你还以为他只是春雨。”

她回身，目视顾长风：

“烦先生亲往新野一行，替我看看——这位玄德公，如今在等什么。”

顾长风领命。

三日后，青衫一骑，西出皖城。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

顾长风纵马驰骋，忽想起十年前，师父云鹤先生问他：长风，你可知这乱世最缺什么？

他答：粮、兵、明主。

师父摇头：都不对。乱世最缺的，是信。

彼时他不解。今策马西行，细细咀嚼这四字，渐有所悟。

吕布信了貂蝉，于是有了皖城。

孙策信了吕布，于是有了盟约。

貂蝉信了孙策，于是赠出铜镜。

而刘备……这世上，有谁真正信过他？

又有谁，真正值得他信？

顾长风长叹一声，纵马没入烟尘……

神貂侠吕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