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婚礼见闻

Zhou

在胶东居住好些年了，有个愿望，想见识一下胶东人的婚礼。其实，也见过一些婚礼，都是小区来了婚礼车队，与凑热闹的邻居一样，围着婚车看个新鲜，蛮热闹的，敲锣打鼓舞狮子，但新人一进单元楼门，婚礼就“结束”了。

所以很久之前，跟荣成朋友老殷说，啥时能参加一次胶东人的婚礼。也是很久之前，老殷告诉我，他儿子要结婚，一定请我参加。这也就有了母亲节那天参加老殷儿子的婚礼。

在荣成知道哪里要举行婚礼，基本都有明显标志，就是在小区的树干和井盖上贴着“囍”字的红纸，通常有一二百米远。井盖贴红纸比较容易理解，因为井盖连接地下，阴气重，用“囍”字红纸可以镇压住不祥之物，防止邪祟干扰婚礼。当然也有其它说法，用红纸盖住井盖“缺口”，寓意新人婚后生活无缺憾，一身圆满。树干上贴红纸大概是为新人指出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如此等等，都是一种美好的愿望。婚礼本身就是一种讨好彩头的仪式，所以也就有了各种寓意在内的仪式，只是一个地方一个样，也就有了不同风俗的婚礼。

胶东婚礼很夸张也很热烈，喜庆元素四处洋溢，老远就能知道这儿有人结婚。进入小区，不用问人，顺着沿途张贴在树干和地面井盖上的囍字，便能找到老殷家了。一条红红的地毯从楼外铺到楼内着，大门不仅贴着大大的囍字，还挂着红色的彩绸；楼内的每一层台阶都装饰了，楼道墙壁则是一排彩色气球，平日平淡昏暗的楼道，顿时明亮许多、欢快许多。 装饰“环境”为新婚喝彩，在曾生活过的北方城市不曾见过，通常就是在自家门口贴个大“囍”字，到荣成后才知道，这儿婚礼的“气场”很大很讲究，新人走过的数百米地方，要用“囍”字压住“邪气”。这不光图个吉利，也生生添出许多喜庆。

新人婚房就设在老殷家。屋里人头攒动、张灯结彩、“囍”字遍屋，自然不必多说了，最引人瞩目的是摆着一桌丰盛的宴席。那可是清晨四点多一些，离中午婚宴酒席时间也太远了一点。老殷盛情让我入座，说这是为去女方接亲的人准备的早饭，这个饭一定要吃的。难怪头一天老殷一再嘱咐，最好清晨四点半能到他家，当时我很奇怪，为什么要那么早，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见到这桌丰盛饭菜才明白过来，我既然是男方接亲成员，就要吃“接亲饭”呀。

说是早餐，其实与正式婚宴也差不多了，海参、鲍鱼、大虾一应俱全。这三样菜肴，当地称为“三大件”，是婚宴必备的，少了它们，就称不上是婚宴，起码不入流。荣成在胶东最东面，三面环海，靠海就是好，内地高档奢侈海珍，婚宴上能有其一二，便是挺高档的婚宴，在这儿就是个入门的“门槛”。早餐也太丰盛了，胶东婚礼热情、豪爽。我是没见过胶东婚礼的外地人，老殷特意小声告诉我，别多吃，到女方家还有一顿早餐。呵，参加胶东婚礼真要有一个好胃口，吃一顿正式喜酒，就得先吃两顿“准婚宴”。

红被子、红床单，红枕套，满眼红红火火，醒目的是“早生贵子”几个字，这是最传统的中国式祝福。字是取坚果名称谐音拼写的，是粘在红纸板上。“早”是大红枣拼的，花生寓意“生”字，桂圆代表了“贵”字，莲子当然谐音“子”子。

老殷夫妇五十多岁了，是我在荣成结识的朋友，曾经一起爬山，也一起外出旅游。他俩是英语老师，儿子是刚从美国回来的海归学子，是有挺深厚西方文化教育背景的知识分子，举办婚礼却很“中国”也挺“胶东”的，真的很有趣。婚礼一开始，随处都能感受到传统文化印痕和传统文化带来的愉悦，民族文化、地域文化的基因真得强大，强大到流淌在你的血液中，是生命的一部分。

“早生贵子”是中国文化中根深蒂固的观念，实际上是 “多子多福”延伸过来的，几乎与中国文明诞生同步。三千多年前的《诗经?螽斯》说，“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意思是“蝈蝈张翅膀，群集低飞翔啊。你的子孙多又多，家族正兴旺啊。”这大概是最早有关“多子多福”“早生贵子”祝福的记载了。《庄子?天地》中也有相似的描述，说尧帝游览华山，当地一位庄主恭候尧帝光临，致祝辞时说，一祝圣人长寿，二祝圣人富足，三祝“圣人多男子”，这就是历史上“华封人三祝”，这一下子把“早生贵子”祝福推到中华文明起源的三皇五帝时期了，那可是五千多年前的事了。这个祝福跨越了数千年风尘，以谐音方式摆在新婚床上，很有意思的。

床头上那一组英文“HAPPY WEDDING” （新婚快乐），看懂看不懂没有什么关系，在满满都是中国情调中加上一点西洋元素，反正显得浪漫、好玩，多了一份喜庆。

迎亲前，有一个重要的仪式，新郎要当回爹妈的“宝宝”。当妈的给将作新郎儿子喂饺子，当父亲的则给喂酒，就像二三十年前爹妈喂自己小婴儿似的，不过那时应该喂奶，不会是饺子和美酒的，这个“时间去哪儿了”的怀旧仪式，挺温暖的。原以为这是胶东特有的一种婚姻礼节，我曾参加的南方或是北方婚礼，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其实不然，翻阅有关资料方知，中国婚礼中早就有这个仪式了，《礼记?昏义》就讲到这个礼节。这是一部专门讲婚礼仪式的古籍，其中迎亲前有一条规矩，“父亲醮子，而命之迎。”意为父亲赐酒与儿子，儿子一饮而尽受命去接新娘。这个传统规矩哪儿也没有继承，就是胶东婚礼继承了。不过胶东又在《昏义》基础上增添了新内容，不只是父亲赐酒一项，而是先由母亲喂儿子吃饺子，然后再由父亲喂酒，（注意啊，可不是赐酒。赐酒是儿子接过老子的酒，自己喝），之后儿子要给母亲喂饺子，给父亲喂酒。这一改，改出了其乐融融的亲情味来了。

新郎接亲也有许多讲究。亲属在大门口红地毯两旁排成两对，欢送新郎“出征”。

新郎不能自己开车门，要长辈开门，脚踩“福”字上车。

到新娘家，新郎下车得由女方亲属开门，脚还是不能沾地，要踩在“福”字上。以前只知道新娘不能脚沾地，所以有抱着新娘上花轿习俗，还有的地方是有背新娘习俗，就是没听说新郎也不能脚沾地。这个规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就是为了取“采福”的谐音和寓意吧，从新娘脚不落地扩展到新郎也得如此， “孔孟之乡”，规矩就是多。

新郎接亲时必送的礼物，大葱和猪肉。猪肉比较好理解，北方通常有“离娘肉”一说。这儿的送肉是有要求的，要用一根红线系上，八斤八两重。这个肉，新娘家收到之后，还要分割出一半 ，让新郎带回家。

有意思的是大葱，为什么要送“葱”，一根带根的大葱，是取“聪”字谐音；还是大葱有“一清二白”寓意；或者是葱带着“根”，也就有了“有始有终”之意，也许都有，就是图个吉利。话转过来讲，葱也是山东人最爱之物，说到山东，就会想到山东著名的煎饼卷大葱。用葱作为贺礼，太有山东味了。

好胃口，接亲人吃完离席了，新郎还独自“战斗”。也是，多吃才有力气，过一会儿“找”新娘可是一个力气活。

新娘也得当一回“宝宝”。娘家最后一顿饭也是饺子和酒，自己不动手，坐在床上，等着爹妈“伺候”。

闺房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好话说尽也没用，大门“岿然不动”。“芝麻开门”神器是红包。红包、红包，往门缝里塞红包。塞多少红包才是个头呢，大概只有守闺房大门的伴娘才知道。

待嫁新娘，都是这样，满心欢喜。

进闺房，接新娘，实际上是一种游戏，一种“刁难”新郎的善意游戏。南北各地都有这么一个环节，只是谁能想出更为刁钻又无伤大雅的招数。看新娘兴高采烈的样子，绝对是“刁难小团体”成员之一。

招数一，新郎做俯卧撑时，要亲吻新娘照片，两腿悬空由伴郎抬着。幸亏刚才多吃一口早餐，不然哪有力气完成。新娘看着郎君，乐开了花了。

招数二，挤破气球。谁买的气球，太结实了，吃奶得劲都用上了。想娶媳妇，哪那么容易。

招数三，面包片咬出“LOVE”。这个主意不错，还挺浪漫的。咬的图形像不像，新娘比谁都检查得认真。

最传统的节目，找鞋。一只鞋藏在椅子背面。

另一只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发出好几个“红包”求“泄密”，鞋绑在伴娘的大腿上，这上哪儿去找呀。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太有创意了。

给新娘穿鞋，每只鞋里都要垫上钱。 新郎此时要换鞋，鞋里也要放钱，得丈母娘亲为之，鞋又得一小男孩端给新郎。

改口费。

新郎为新娘开车门，这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献殷勤”，《礼记?昏义》规定，“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意思为，两位新人同上一辆为新娘准备的车，婿为妇亲自驾车，待车轮转动后再由仆人代婿驾驶。只是那时用的是马车或牛车，现在则是汽车，礼节也是一样的。

这个是“福包”，有两个，用红布包的脸盆，里面可能是新娘的用品。

到新郎家，给新娘见面礼是石榴大馒头。石榴多籽，其寓意不言而明。手持大馒头的须是新郎平辈女性。这大概只有胶东婚礼才有的礼仪。

接“福包”也必须是女性，这位好像是新郎的嫂子。（后来，老殷特意告诉我，不是嫂子，是姐。姐接福包，就有了“接福”的意思了。这安排真是细密，一举一动都得借谐音，讨个彩头。这就是胶东婚礼，来不得半点马虎。）

进公婆家门第一件事，吃馒头，莲子馒头，新娘新郎都要咬上一口。莲子莲子，连着生子。小两口任重道远呀。

当婆婆了，王老师开怀大笑，公公老殷倒是内敛一些，还是憋不住乐。嗨，放开了哈哈大笑多好，平日里老殷挺爱笑的，笑的模样也是蛮可爱的，怎么今天就不会了呢，这一“收敛”，反倒显得“傻傻”的。

按照老礼，这时新人是要跪拜高堂的，现在不时兴磕头了，改作鞠躬，再者就是新娘敬茶代之，当然 “改口费”少不了的。

石榴大馒头要放在新房里的，还有莲花馒头放了半个书柜。据说，以往是放在箱子里的，箱子通常放置在炕头，现在人家没有炕了，也没有了箱子，但是“多子多福”的祝愿是少不得的，就是两位教英语的公婆也不例外。

荣成管这叫“意合盅”，取“情投意合”之意。山东婚礼上有大饭和小饭，这是小饭，在新房新人单独吃。八种食物，莲子馒头、炸牡蛎（早生贵子）、炸老伴鱼（白头到老）、豆腐（夫妻有福）、厚肉（生活殷厚）、宽心面（长长久久）、糕（步步高）、饺子（佼佼者） ，都有一种美好的寓意。

喝交杯酒是必备的仪式，许多地方是在婚宴上喝交杯酒，胶东是在新房里，就两个人单独喝。

交杯酒也称“合卺酒”，历史就太悠久了。最早起源于西周，中国婚礼主要仪式，是西周形成、秦汉定制的“六礼”演变过来的，六礼指“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合卺酒就是“亲迎”的一个重要内容。《礼记?昏义》中说，“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卺，就是葫芦，也称匏瓜，合卺就是破成两半的瓢合在一起。酳，是用酒漱口。这段话意思为，新郎携新娘进新房后，同吃一块肉，再各执一瓢以饮酒漱口，以示夫妇合为一体，不分尊卑，相亲相爱。合卺酒是不喝的，而交杯酒是喝的。大概从唐朝开始婚礼上不用瓢了，由杯子替代，杯子里的酒是喝的，那时还没叫“交杯酒”，正式称为“交杯酒”是宋朝的事。《东京梦华录?娶妇》（北宋）中说，“用两盏以彩结连之．互饮一盏．谓之交杯酒。” 这个名称一直流传沿用至今天。

这小两口喝的交杯酒，就是用红线栓在一起的。这个礼仪延续有千年之久了，大概只有中国或受中国文化影响的地方才有。

古时要“共牢而食”，现在改良了也丰富了，变成有八种食物的“意合盅”。新郎喂新娘吃肉，新娘喂新郎吃豆腐，馒头则要两人同时吃，这些都是有一定之规的。专为新娘做的面条，是一种很宽的半生不熟面条，新娘吃面条时，端“意合盅”的人会问新娘面条“生不生”，按规矩要问答“生”字。可是新娘大概是“乐昏了头”了，闹了一个小笑话。别人问她，面条生不生？新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生”。话音刚落，马上意识到答错了，连声说“生生生”。改得真快，看来真会“快生”。

莲子馒头要两人同时吃的。

传统的有地域特色的婚礼好像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婚礼还在进行，那是比较现代、比较西式化的，与现在城市青年人婚礼没有太多不一样了。不过现代婚礼也有它的特点，就是个性更加张扬、开放。

中国人通常是比较含蓄的，也少在众人面前亲热，只有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会大胆而无所顾忌。

这一刻同样很美好。

2018.6.5

2025.9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