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山铁佛寺（山西行系列）

义

我们一行在山西自驾历时一个多月，所见所闻，名山古刹星罗棋布，唐宋元明清的殿宇、彩塑、石雕次第铺展，仿佛穿行于一部立体的中国建筑史——直到米山铁佛寺静静立在铁轨旁，灰瓦青砖，檐角微翘，像一位不言不语的老僧，等了八百多年。

米山铁佛寺，因悟空一片而问名天下？不，它真正动人的，是那一尊金代铸就的铁佛，是明代匠人用铁丝为骨、泥胎为肉塑出的二十八尊彩塑——它们不单是神，更是人：怒目者有怒气，低眉者带倦意，披甲者肩头微耸，合十者指尖微颤。我们站在正殿里，才七十多平米的小空间，却密密匝匝立着二十八尊高逾两米的塑像，仰头看去，衣褶如风，目光如钉，连呼吸都轻了。

这座寺始建于金大定七年（1167年），因铸铁佛而得名；明嘉靖、万历年间重修，清又补缀，如今所见的天王殿、正殿、东西禅室，虽经风雨剥蚀，梁柱间仍透出金元向明过渡的筋骨——正殿那五踩重昂斗拱，像一只托举千钧的手，稳稳承住了时间的重量。

殿内彩塑，2017年修缮时在佛台背面发现“嘉靖十五年塑像开光”题记，才真正坐实了它们的身世：明代中期的杰作。不是宋之清雅，亦非清之繁缛，而是晋东南匠人独有的“铁丝塑形”——细铁为骨，麻筋为筋，泥胎为肉，再敷以矿物彩绘。于是菩萨的袖口翻飞如未干的墨，天王的铠甲泛着冷光，连飞天飘带都像下一秒就要拂过你的肩头。

最让人屏息的，是那24诸天像。他们不全是佛经里的面孔：有持刀的关羽，有执戟的杨戬，还有披发仗剑、怒发冲冠的雷公——佛道交融，人间烟火，全被揉进了泥胎铁骨里。我们绕殿缓行，忽见一尊“散脂大将”，甲胄森然，却左脚微抬，似欲迈步；另一尊“功德天”，广袖垂落，指尖却微微上扬，仿佛刚放下一盏茶。不是静止的供奉，是正在呼吸的众生。

正殿深处，悬塑《西游记》悄然嵌在梁间：唐僧合十端坐，悟空金箍未戴，八戒憨态可掬，沙僧肩挑经担——这组明代“网红IP”的早期视觉化，比吴承恩成书还早几十年。我们仰头细看，悟空的眉峰是用细铁丝挑出的，一根一根，倔强地立着。

难怪有人说，这是“明代彩塑的巅峰之作”。它不靠金碧辉煌取胜，而以筋骨立势，以神情摄魂。2019年成为全国重点文保单位，2023年又因《黑神话：悟空》取景再度被千万人看见——可它早在八百年前，就已把铁与泥、神与人、怒与慈，一并铸进了晋东南的山风里。

铁佛寺的由来，其实很简单：一尊铁佛，一座小院，几代匠人，无数双手。没有宏大的敕建碑文，只有砖缝里钻出的青苔，梁木上停驻的飞鸟，还有正殿门楣下那道被香火熏得发亮的旧木痕——那是八百年来，无数人伸手推开这扇门时，掌心留下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