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者》第四回:风声动处前程异 心海翻时挚语深

心远斋

《同行者》章回小说·心远斋著 风声动处前程异·心海翻时挚语深 <p class="ql-block">【开场诗】</p><p class="ql-block">平地忽传上学声,冰河乍裂万蛰惊。</p><p class="ql-block">推研暗涌人情网,去留明悬志业灯。</p><p class="ql-block">数载同壕凝血肉,一朝分袂试心盟。</p><p class="ql-block">夜阑卧听风涛吼,各把前程问晓星。</p> <p class="ql-block">【正文】</p><p class="ql-block">一九七一年深秋,沬河沟上了冻。田里的活儿少了,人心里的琢磨却多了。关于“推荐上大学”的消息,起初只是公社干部开会时漏出的几句囫囵话,渐渐便有了眉目:每个公社有极少名额,政治表现、劳动态度、群众评议、领导推荐,层层关卡,堪比过筛。消息像带着钩子,挠着了每个知青心底最隐秘也最灼热的那块地方——离开农村,重返课堂。</p><p class="ql-block">青年点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变得微妙起来。往常夜里凑在一起读报闲聊的热络,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沉默。话,不像往日那般畅快倾吐了;眼神,多了些快速的交错与回避。</p><p class="ql-block">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竟是周明远。一日,老支书叼着旱烟杆来到青年点,当着众人的面,拍着他的肩膀,嗓门洪亮:“小周大夫,好样儿的!公社卫生所的老主任快退了,咱贫下中农联名推荐你,去省城医学院进修,学成了回来,接着给咱乡亲们瞧病!”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道贺。周明远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搓着手,嘴里只反复说:“我……我还差得远,都是跟老孙头学的,都是大伙儿信得过……” 他眼神掠过林岚、陈译和苏曼丽,喜悦底下,竟有些不安的闪烁。这“群众基础”,此刻成了最硬的筹码,却也成了最先将他与其他四人区隔开的一道无形界线。</p><p class="ql-block">林岚作为户长,被叫到大队部谈话。王书记语重心长:“林岚啊,你是党员,稳重,有组织能力。公社妇联缺年轻干部,也很看重你。不过,这上大学的名额更金贵,你要有思想准备,服从组织分配。” 这话说得进退有据,却让林岚心里沉甸甸的。她明白,自己似乎有了选择,但这选择并非完全自主,更暗含了与其他伙伴潜在的竞争。夜里,她辗转难眠,陈译在油灯下消瘦而专注的侧影,总在眼前晃动。</p><p class="ql-block">陈译自己,则陷入了更深的焦虑。论家庭出身,他父母是“有问题”的旧知识分子,这一条便是极大的劣势。论劳动,他拼尽全力也仅是中游。唯一的“长处”,是他私下从未间断的阅读与思考,可这在此刻,非但不是助力,反可能是需要小心掩藏的“白专”倾向。他变得愈发沉默,工余时间总是一个人躲到沬河边的草甸子去,对着封冻的河面发呆。林岚找到他时,他正用树枝在雪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德文单词。“机会来了,”陈译苦笑,声音干涩,“可我好像,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p><p class="ql-block">最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苏曼丽。公社宣传队长亲自找她,话里话外透着热切:“曼丽同志,你是咱们公社的文艺骨干,根正苗红。省艺术学院今年有定向名额,培养革命文艺接班人。队里全力推荐你!这可是把特长变成革命本领的大好机会。” 舞台,曾是她暂时的避风港,如今却可能成为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跳板。喜悦如潮水涌来,但旋即,赵铁军信中那些关于“扎根”、“奉献”的话语,林岚、陈译、周明远朝夕相处的面孔,又让她心乱如麻。她第一次发现,渴望与眷恋,可以同样剧烈地撕扯一个人。</p> <p class="ql-block">赵铁军的信,便在这时到了。不再是分别寄送,而是一封厚实的信,写明“林岚、陈译、曼丽、明远共览”。信中,他首次清晰提到了“推荐”之事:“听闻此事,为你们高兴,亦知你们必然心绪纷扰。军营中也讲提拔、进修,机会面前,战友之间如何相处,是一面镜子……我之浅见:第一,莫让此事伤了这几年刀砍不断、水冲不散的情分。第二,凭本心、尽本分,但行前路,无问得失。第三,无论谁走谁留,沬河沟的日月、共同的记忆,是我们永远的根据地。” 信的末尾,他单独附了一句给苏曼丽,只有短短几行:“曼丽,若去艺术学院,你当之无愧。只是舞台更大,风雨或许更急。望你永葆此刻眼中的清澈与心中的热忱。铁军。”</p><p class="ql-block">这封信,像一阵清风,暂时吹散了青年点里有些滞重的空气。四人重又围坐在炕桌旁,就着一点炒黄豆,传阅着,沉默着,眼眶都有些发热。</p><p class="ql-block">“我说两句吧,”周明远挠挠头,先开了口,语气诚恳得有些笨拙,“老支书那意思,是乡亲们看得起我。可我……我舍不得咱这儿,也舍不得你们。要是真让我去,我学成了肯定回来。要是……要是你们谁更需要这机会,我……我去跟老支书说。” 这个平日憨厚寡言的人,竟说出这样一番话,众人皆动容。</p><p class="ql-block">林岚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地看向每个人:“铁军说得对,情分是第一位的。我的态度是:第一,公平争取,不搞小动作,不伤和气。第二,互相帮衬。陈译,你材料写得好,需要写总结、汇报思想,我们都帮你斟酌。曼丽,你面试要表演,我们给你当观众、提意见。明远,你的群众评议,我们去找相熟的社员说道。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稳,“无论结果如何,走了的,别忘了沬河沟;留下的,我们接着扛。这里,永远是我们的‘集体户’。”</p><p class="ql-block">陈译望着林岚,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最终化为深沉的感激与倾慕。苏曼丽别过脸,悄悄抹了下眼角。</p><p class="ql-block">然而,现实的考验很快来临。公社正式下达通知,组织评议推荐会。会议前一天,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隐约传来:县里某位领导的侄子,也在某个公社插队,对医学院名额“很有兴趣”。风声虽微,却让周明远脸色发白。林岚蹙紧眉头,陈译则捏紧了拳头。</p><p class="ql-block">推荐会当日,公社大礼堂坐满了各队代表、知青和干部。气氛肃穆而紧张。轮到讨论周明远时,老支书率先发言,历数他冒雪出诊、救治牲口、节省药费的事迹,社员代表也纷纷附和。眼看形势大好,主持会议的公社副主任却轻轻咳嗽一声,翻着材料,慢条斯理道:“周明远同志的表现,群众有目共睹。不过,上大学是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政治标准是第一位的。有群众反映,他私下收藏一些旧的医药书,内容……是不是都经过批判了?另外,他父亲解放前在药铺做过伙计,这个历史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核实嘛。”</p> <p class="ql-block">会场一时安静。周明远额头冒汗,林岚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此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副主任,我能说几句吗?” 众人看去,竟是苏曼丽。她站起身,因为紧张,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我是和周明远一个集体户的,他的那些旧医书,我们大家都见过。里面很多是民间验方、草药图谱,他经常对照着书,上山采药给没钱看病的社员用。老孙头不识字,这些书就是他的‘眼睛’。如果说学习劳动人民传下来的治病经验有错,那……”她顿了一下,提高了声音,“那铁军同志信里还说,要我们把知识用在为人民服务上呢!这算不算‘白专’,得看为谁服务吧?至于他父亲的情况,我们街道和学校都有过明确结论,是普通劳动者。不能因为旧社会在药铺做过工,就怀疑新社会培养的赤脚医生的革命性吧?”</p><p class="ql-block">她的话,条理清晰,又巧妙地引用了赵铁军(军属、先进典型)的信,柔中带刚。会场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少社员点头。副主任脸色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苏曼丽同志反应很快嘛,也是关心战友。这个……我们再研究研究。”</p><p class="ql-block">最终,周明远的名字,有惊无险地留在了推荐名单上。散会后,周明远追上苏曼丽,眼圈发红,只重重说了句:“曼丽,谢谢你!” 苏曼丽摇摇头,轻声道:“明远,是你自己积的德。我们,是一伙儿的。”</p> <p class="ql-block">深夜,万籁俱寂。其他人都睡了。林岚披衣出门,看见陈译独自站在院中老榆树下,仰望着冬夜稀疏的寒星。</p><p class="ql-block">“睡不着?”林岚走近,轻声问。</p><p class="ql-block">陈译没有回头,声音飘在冷空气里:“林岚,如果我注定走不了,你……你会不会……”</p><p class="ql-block">“会什么?”林岚的心轻轻一颤。</p><p class="ql-block">“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的未来?”陈译终于转过身,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p><p class="ql-block">林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目光如同沬河最深处的河水,沉静而包容。“陈译,”她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记得你晕倒在田埂上的样子,记得你虎口裂了又愈合的厚茧,记得你油灯下写的那些字……这三年,你流的汗,你咬牙吞下的苦,你心里没熄灭的那点光,哪一样比一张录取通知书轻了?”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粒霜花,“我们一起熬过的日子,就是最大的‘资格’。你去,我为你高兴;你留,我就在这里,和你一起,把脚下的地种好,把心里的路走通。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我们,是不是还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寒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陈译猛地将林岚紧紧拥入怀中,身体微微发抖。林岚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环住了他坚实的腰背。没有更多言语,两颗在寒冬中彼此确认、相互温暖的心,跳动着相同的节奏。远处,沬河冰层之下,隐约传来沉闷的流水声,预示着封冻并非永恒,春天与变局,都在不可阻挡地孕育、逼近。</p> <p class="ql-block">【回末诗】</p><p class="ql-block">风声鹤唳撼心旌,冷暖方知挚友诚。</p><p class="ql-block">雪地陈词肝胆热,寒宵盟誓海山轻。</p><p class="ql-block">前程已现分叉路,情谊堪渡逆水舲。</p><p class="ql-block">莫道严冬无霁色,云层裂处是微明。</p> <p class="ql-block">【尾声悬念】</p><p class="ql-block">推荐名单虽初步拟定,然县里审批、高校复审,关山重重,变数犹在。周明远能否顺利踏入医学院?苏曼丽的艺术之路将如何启程?林岚与陈译的深夜相拥,是情感的落定,还是更大离别的前奏?赵铁军的军营生涯,又会有怎样的变化,与这遥远的沬河沟产生新的交织?命运之舟,已驶入航道岔口,波涛在前,且看下回分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