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迎春花已买回,鲜黄的瓣儿缀在枝头,像是早早簪上的春意。福字和春联,今儿也贴上了门楣。孩子——家里那个活泼的“吞金兽”,已经到家。坐下来,心里静静地等着,等那个叫“年”的旧相识,踏着熟悉的步调,来到我的家。</p><p class="ql-block"> 一年之中,我独独最盼两个日子:过年,和过生日。小时候,年才过完,我便揪着大人的衣角问:“下一次什么时候过年?我想天天过年!”爸说:“娃儿想过年,大人想挣钱。”至今,每到新的一年我第一件事便是急急翻找自己生日的那一天。我对爱人的要求是:“你可以忘了我的年纪,但必须记住我的生日。”倘若他真的忘了,那我这一整年可要与他计较——这大约便是小户人家最朴实、最热腾腾的盼头了。</p><p class="ql-block"> 从仰着头等待压岁钱,到如今笑着给出压岁钱;从生日时一颗简单的煮鸡蛋,到后来各式精美的礼物。我发觉,自己始终被爱意暖暖地裹着。几十个年岁悄然而过,每一个年都不一样;收过的生日礼物,有的早已不知去向,有的则珍重收着。我不怕年关将近,也不怕岁月在眼角刻下细纹。这一路走来,所有能见面、能相识、能相处的人,无论是投缘的朋友同事,还是或许不那么喜欢我的人,我想,那都是因我一步一步未曾懈怠,才得以与你们相见。倘若我曾在哪个路口偷了一点懒,我们此生便不会遇见了。你若偶尔懊恼:“怎么会遇到我这样一个人?”那么,或许只是因为你在某个瞬间,也不经意地偷了懒呢。</p><p class="ql-block"> 我实在珍惜且满意如今的日子。生命像一条河,每个阶段,岸边都有不同的风景,也有新的期盼与希望悄然生长。</p><p class="ql-block">记忆最深的,总是儿时的今日。妈妈一早做完简单的早饭,灶火便不再熄了,她用小锅熬上稠稠的浆糊,满屋子弥漫着米粮温柔的香气。父亲提一个旧的小油漆桶,舀上半桶,吆喝一声,我们姊妹几个便欢天喜地跟出去贴对联。妈呢,总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或是暖融融的火炉旁,手中的针线飞快,为我们赶制新年衣裳。</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是烟火气最浓的一天。爸在院里杀鸡宰鸭,仔细地褪毛;妈在厨房里,油炸的嗞啦声与蒸汽的噗噗声汇成交响。炸肉、炸鱼、炸丸子,各样的腊货要备得足足的,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厨房里的几口锅,这一天是从早到晚都不歇火的。而我,最盼的是三十的夜晚。煮好的香肠、腊肉、排骨,热气腾腾地盛在大筲箕里,母亲总会随手掰一截香肠递给我。我接过来便咬,油香满口,嘴角都亮晶晶的。奇妙的是,一年到头,唯有那几日,爸妈从不争吵,说话的声音都像被灶火熏过,温柔里透着笑意。</p><p class="ql-block"> 开水灌满所有的暖水瓶,炒香的花生瓜子哗啦啦倒在簸箕里,还有烙得喷香的馍。夜里,我们几个孩子挤在灶膛边的墙根坐下,跳动的火苗把一张张小脸映得通红。妈在雾气缭绕的灶台与案板间忙碌,身影有些模糊,却让人觉得安稳。爸会提来热水,招呼我们烫脚。这是老规矩:三十夜必须洗脚,而且要洗到膝盖。老人家说,这样来年走亲戚,脚程好,总能遇上好吃的。乡间有句戏谑的俗话:“哟!你真是三十夜洗了磕膝头儿了呢!”洗罢脚,重头戏便来了——爸拿出贴对联剩下的红纸,包成一个个小巧的红包,家里人人有份,连吗也得到一个。规矩是,谁也不许打听、比较里面的多少。</p><p class="ql-block"> 每年这个时候,爸对我的要求是:“幺女,明天可以不哭不?初一哭一年里都会哭”又转头对他儿说说:“你们莫要去惹她哭。”他还总重点强调一句:“尤其是,不要去赢赵家富娃子的过年钱!”那时我们孩子间流行一种游戏,各自将几角钱握在掌心,猜两人钱数加起来尾数是“一四七”、“二五八”还是“三六九”,猜中便赢。那个叫富娃子的邻居孩子,年年兴致勃勃地来,最后却常抹着眼泪回去。他家里人都笑说,每年压岁钱怕都是给何家幺女挣的沃。只是,那个年年输给我的孩子,后来十多岁便外出打工,听说死在了遥远的异乡。</p><p class="ql-block"> 我总觉得,过年最迷人的,便是初一之前那份抓心挠肝的期盼。三十夜守岁,年年发誓要熬到零点钟响,年年却在灶火的暖意与爸妈对来年期盼和计划的低语中,不知不觉睡去,醒来已在自己床上。 初一清晨睁眼,簇新的衣裳整整齐齐叠在枕边,新鞋摆在床下,而昨日的旧衣旧鞋,早已被母亲悄悄收走。这一天的口袋,总是鼓鼓囊囊的,不是糖果,便是鞭炮,哦,还有那用红纸小心包着的压岁钱。</p><p class="ql-block"> 岁月悠悠,从盼着收压岁钱的孩童,变成发压岁钱的大人。那些关于年的记忆,像一坛愈陈愈醇的酒。我依然爱着这两个日子,爱着这份绵延不绝的期盼。现在的日子,我挺珍惜,也挺满意。因为我知道,日子还在往前走,而每一个明天的门槛外,都搁着一份新的、属于我闷的盼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