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崑嵛山人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春雨情深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雨,是从昨夜就悄悄酝酿起来的。起初只是些微的湿意,像宣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滴淡墨,无声地浸润着夜幕。后来,便听见瓦檐上有了极轻、极碎的声响,沙沙的,仿佛春蚕在贪食着嫩叶,又仿佛谁在枕边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绵绵细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雨蒙蒙”的景致,最是朦胧而温柔。天地间被一张无边无际的、半透明的纱幕笼罩着,远处的崑嵛山、近处的树,都只剩下淡青的、水墨画似的轮廓,像是还未从一场酣畅的梦里完全醒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微甜的土腥气,混杂着草芽挣破地皮时那一点儿倔强的生腥味儿,吸到肺里,整个人便也跟着清明、湿润起来。这便是最初的“希望”了——不张扬,不热烈,只是那么安静地存在着,用一层湿润的薄纱,将残冬的枯索与僵硬轻轻拭去,暗示着一个蓬松而柔软的季节即将来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雨势渐渐稠密起来,由“蒙蒙”转成了“淋淋”。那声音便不同了,不再是羞涩的耳语,而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哗哗的声响,饱满而实在。雨点打在屋瓦上,是清脆的玉珠跳溅;落在彩钢瓦上,是沉厚的鼓点;汇成水流从檐角挂下,便成了一匹扯不断的、亮晃晃的素练。这时候的雨,是慷慨的施予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酣畅淋漓的劲儿。它“淋淋”地浇灌着,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汁液,都倾注到这干渴了一冬的土地里。你听那声音里,满是“盼望”的急切与诚恳。田畴在盼望,那新翻的、黝黑的泥土,正张着无数张小嘴,贪婪地吮吸;麦苗在盼望,它们挺直了纤细的、青翠的腰杆,在雨中快活地颤动着,每一滴雨珠的滑落,都似乎能听见它们拔节的微响;农人在檐下望着,那被雨水洗亮的眼眸里,映出的是一年丰稔的光景。这盼望,是具体的,是有重量的,它落在每一寸渴望滋润的肌体上,便激起一片勃勃的、按捺不住的生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雨下得久了,终究会疏淡下去,变成那“纷纷”的模样。这时的雨脚,细了,长了,随风斜斜地飘着,不再有那“淋淋”的威势,却更添了几分缠绵不绝的韵致。像是天与地之间,有千万根若有若无的银丝牵连着,理不清,也剪不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纷纷”的雨,最容易惹起人心深处那一点无名的“渴望”。这渴望,不再是农人对收成的热望,倒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审美的饥渴。它让你想走进雨里,不必打伞,任凭那凉丝丝的雨意贴上脸颊,钻进衣领,仿佛能与这天地间最洁净的精灵融为一体。它让你想起古人的诗句,是杜工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体贴,是韩昌黎“天街小雨润如酥”的细腻,更是蒋捷笔下“少年听雨歌楼上”那穿越一生、苍凉无尽的时光之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雨,便下成了文化,下成了历史,下成了千百年来中国文人血脉里一份共通的情感底色——对滋润的渴望,对生命的礼赞,以及对那流逝的、带点忧伤的美好事物的深深眷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看这“情深深”的春雨。它的情,深在泥土之下根须的蔓延里,深在农人额上舒展的皱纹里,也深在一个民族世代相传的、对天时与地利的虔敬与期盼里。它来时不事声张,去时了无痕迹,只留下一片被洗涤过的、清亮亮的世界,和一个被滋润过的、柔软而饱满的魂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夜色更沉了,雨声似乎也渐渐寥落。但我知道,这场深情的雨,已经下进了季节的骨子里,也下进了我的心里。明朝推窗望去,定是满眼的绿意,都要滴出水来了。那便是春天,真正地、踏踏实实地来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