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记忆(1)咸肉蒸春笋

一泓

<p class="ql-block">陶土钵端上桌时,水汽正沿着钵沿滴落。咸肉是暗沉的琥珀,春笋是湿润的象牙,一层叠一层,在蒸气里微微颤动。我夹起一片咸肉,放进嘴里——咸味先攻城略地,随后是鲜,再随后,是某种时光沉淀后近乎悲壮的香醇。这咸肉,是老同事从安庆老家寄来,是他父亲秋天腌制的。</p> <p class="ql-block">他老家的咸肉,从来不用时髦的“快速腌制法”。他父亲要在秋风吹硬板油的那个早晨,去肉铺挑最好的三层五花。盐要粗盐,他说细盐太急,腌不透光阴。肉要反复揉搓,像给老友按摩僵硬的肩膀。然后压进青石缸,压上他用了许久已经发亮的鹅卵石。此后便是等待,等盐粒一寸寸走进纤维深处,等秋风把水分抽干,等时间完成它沉默的转化。</p> <p class="ql-block">这过程近乎一种苦修。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为什么要用三个月去等待一块肉。有些东西快不得,就像江心的漩涡,看着不动,底下全是暗涌的力道。他腌肉时总哼着不成调的渔歌,那调子断断续续,像是被江风扯碎的帆。</p> <p class="ql-block">咸肉在钵底铺好,就该春笋登场了。春笋是妻子清晨从菜市场买来的,十分新鲜,还沾着破土的潮气。她剥笋的动作有种仪式感——先削掉根部泥土,再竖划一刀,拇指抵着裂缝向两侧一掰,笋衣便簌簌脱落,露出象牙般莹润的内里。“要赶在笋见风之前,”她说,“见了风,魂就散了。”</p> <p class="ql-block">魂。妻子相信万物有魂。咸肉的魂是时间封进去的,春笋的魂是大雪压了一冬、惊雷唤醒的。当两者的魂在蒸气里相遇,便有了这钵菜难以言说的完整。</p> <p class="ql-block">最妙是那口汤。咸肉的油脂被蒸气逼出,凝成金黄色的珠,缓缓滚落,渗进春笋的每道肌理。春笋的汁液也反哺出来,带着山野的清气,中和了咸肉的沉郁。这不是简单的荤素搭配,这是一场谈判,一次和解——咸与淡、陈与新、山与灶、死与生,在方寸陶钵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p> <p class="ql-block">吃着吃着,我忽然明白,年味从来不是某种具体的味道。它是咸肉在秋风里等待的耐心,是春笋破土时的那股倔强,是两样看似不相干的事物在时间里跋涉,最终在某个早春的餐桌上相遇的必然。咸肉记得去秋的盐粒,春笋认得今晨的露水,而我的筷子记得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p> <p class="ql-block">钵见了底。最后一口汤混着饭粒扒进嘴里时,我尝到了某种辽阔的咸鲜——那是江水,是山风,是所有消逝的与正在生长的东西。原来真正的年味,从来不在舌尖,它在记忆深处那个永远温热的陶钵里,在蒸气氤氲中,让生者与逝者,让昨天与明天,在某个时刻达成和解。</p> <p class="ql-block">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又一个春天要来了,而有些事物,正在这钵见底的汤里,获得它完整的形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