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刘伟杰</p><p class="ql-block"> 石板在柴火不分昼夜的炙烤下,悠悠散发出泥土与麦秸交织的独特腥甜气息,那味道,是故乡独有的印记。昨晚,梦境如潮水般将我淹没,那盘熟悉的炕又清晰地浮现眼前。奶奶盘腿稳坐在炕头,手中卷烟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恰似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她总念叨着:“炕要烧热,心就热乎。”</p><p class="ql-block"> 每年春节,父母总会带着我和妹妹,踏上前往爷爷家过年的路途。从沈阳出发,乘坐那趟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要经过文官屯、虎石台和新城子三个小站。车厢里弥漫着浓浓的煤烟味,春节探亲高峰期,过道里挤满了旅客,拥挤不堪,车窗上还印着雪白的冰花,宛如一幅幅天然的画卷。那时的火车很慢,每到一个小站都要停留几分钟,晃晃悠悠地前行。沈阳到新台子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左右,下了火车,距离奶奶家所在的索龙岗村还有八公里路程。若选择步行,得耗费一个半小时。那时的交通工具实在不方便,每天只有一二趟跑线车,要是赶不上客车,就只能步行回老家,偶尔能搭乘顺路的马车。父亲在火车站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寻到一辆前往索龙岗的马车。于是,我们全家登上那辆马车,父亲热情地递上一根香烟给马车夫,两人坐在车前面,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拉起家常。你家是哪个村的?去谁家串门啊?那个村子的大户人家他们都知晓,往往聊着聊着,竟能发现彼此有着千丝万缕的远房亲戚关系。</p><p class="ql-block"> 马车在乡间土路上缓缓蠕动,车轱辘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旅途的艰辛。马车夫挥舞着鞭子,马匹奋力向前奔跑,劳累地喷出阵阵白气。终于到了奶奶家,我和妹妹迫不及待地脱掉棉鞋,赶忙上了奶奶那温暖的火炕,暖暖冻得通红的手脚。</p><p class="ql-block"> 奶奶家中,二叔二婶全家以及爷爷奶奶都满心欢喜地盼着我们归来。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忙碌准备团圆饭,外屋热气腾腾,烟火弥漫,菜香扑鼻,引得人不禁直咽口水。二婶在厨房大声指挥着堂弟和堂妹帮忙干活,伟志负责烧火,二燕忙着洗碗筷,素娥端菜,二婶亲自掌勺炒菜。奶奶则把自己提前做好的肉皮冻改刀装盘。二叔的任务是摆放桌子,他将两张炕桌合并在一起,稳稳地放置在滚热的火炕上。父亲从沈阳带回名酒名烟,这些价格不菲的烟酒,只有在重大节日凭借供应票才能购买,他的外省市同学来沈阳出差带来当地名酒,他自己平日里不舍得享用,一直留到过年带回家,与父母和弟弟弟妹一同分享。火炕连着外屋的灶台,一天的烧火做饭,把火炕烧得滚烫。小猫咪被烫得一下子爬起来,弹动着小爪子,匆匆跳到窗台上。</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热炕是爷爷亲手用土坯搭建而成,上面铺着石板,保温效果极佳。爷爷那粗糙的老手从火炕上的烟钵里取出卷烟纸,缓缓在手指间卷动烟丝,烟纸的沙沙声伴随着浓烈的土烟味儿飘散开来。父亲从藏青色人民装的衣兜里摸出香烟,在指间顿了顿,双手恭敬地递给爷爷一支。爷爷却抽不惯香烟,觉得自己种的大黄烟叶味道更醇厚。他坐在木质皮革沙发上,点燃烟卷,静静地看着炕上我们玩扑克,脸上的笑容让花白胡子也微微颤动。爷爷一生不喝酒,也不玩牌,只会默默下地种田,辛勤劳作。回到家就悉心看护院子里种植的蔬菜。或许是因为家里曾有地主成分,他总是少言寡语,从不与邻居闲聊家常。闲暇时,他常常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或者默默抽着卷烟发呆。</p><p class="ql-block"> 团圆饭终于做好了,爷爷吩咐二叔和堂弟到院子里放些鞭炮。全家人围坐在火炕上共进团圆美食,我和妹妹不太习惯,热炕烫得屁股生疼,奶奶赶忙给我们拿来棉褥子垫在下面。父亲和二叔一边喝酒,一边讲述着他工作的趣事以及城市里的新鲜见闻,二婶则抱怨家里苞米收成欠佳,钱不够用,还常常要借钱度日,满脸牢骚,诉说着日子的艰难,也许是暗示父亲拿些钱贴补。全家人就在这喝酒聊天的温馨氛围中,悠悠度过一个下午。</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夜晚,天黑得格外早。奶奶盘腿坐在火炕上,慢悠悠地吸着卷烟,和母亲念叨着村子里远亲近邻有趣的逸事,还有她年轻时的陈年旧事。窗外风雪沙沙作响,奶奶轻轻为我们掖好被角。我和妹妹听不懂那些话题,在似懂非懂中,伴着奶奶热炕头的温暖,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甜美的梦乡。醒来时,只见奶奶纳鞋底的背影,耳边还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新年鞭炮声。</p><p class="ql-block"> 如今,奶奶已不在人世,我们再也无法享受到那热炕头的温暖,那个承载着我童年美好回忆的热炕头,只能永远留在记忆深处。</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6年2月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