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泉伯

彩云

<p class="ql-block">美篇号:171796478</p><p class="ql-block">美篇号:彩云</p><p class="ql-block">图片:自拍</p> <p class="ql-block">我喜欢听老家里人讲泉伯的旧故事。</p><p class="ql-block">泉伯虽然一只眼睛,可他却比村里其它男人脑子灵活而且有眼光,他娶的老婆也是全村里最干净漂亮的。</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p><p class="ql-block">晚饭后,女人们各自在家里守着油灯做针线活,小孩子们在街上乱跑乱窜,几声断断续续狗叫声,打破村里的寂静。</p><p class="ql-block">大队办公室内,窗户棱上映出朦朦胧胧的灯笼暗光,折射出几个人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满屋子的旱烟味已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男人们冷不丁说了几句不堪入耳的粗话,惹得一圈人忍不住哄笑,仿佛只有这样,肚子里的饥饿才能够缓解一些。</p><p class="ql-block">老村长把旱烟袋在脚底下“梆梆”敲了两下,那双因瘦而显得铜铃似的眼睛盯着台下,他“咳咳”地清两下嗓子说:“安静安静!下面我说正事。后天工作组要来咱村视察工作,村里要往下排饭,只要每顿饭能吃上白面就行。”</p><p class="ql-block">“为什么非要给他们吃白面?”</p><p class="ql-block">“我们的老人孩子一年都吃不上几顿白面,还给他们……”</p><p class="ql-block">台下有人小声嘟囔,也有人大声嚷嚷。</p><p class="ql-block">“闭嘴!不要瞎嚷嚷。工作组能吃上白面饭,就能证明我们村里生产抓得好,他们回去给我们村报上去,我们就会上全乡镇的光荣榜,说不定能当上全县的模范村。”</p><p class="ql-block">“模范村能让我们老婆孩子不用挨饿?模范村能给我们村里那些光棍奖励几个媳妇?”泉伯的话惹得大家又“哄”地笑了一阵……</p><p class="ql-block">梆!梆!梆!“安静一会儿!”老村长使劲拍着桌子,大声喊话:“模范村不会奖励媳妇,但如果成了落后村,往后村里的光棍就会更多一群,你们觉得那样好?”</p><p class="ql-block">刚才台下还交头接耳乱哄哄议论的人们,忽然安静了一些。</p><p class="ql-block">老村长两手背在身后,瘦长的身影映在墙上来回地晃: “大家认真点听着,管饭时间没有太多,只有三天。三天,一天两顿饭,每顿饭要桌上有白面,人家一天补贴两毛钱,看看,谁家接回去?”</p><p class="ql-block">屋子里鸦雀无声,没一人吭声,空气里除了烟味,就是庄户汉子身上特有的汗臭味。汉子们把头压低,就怕被老村长点名派饭。</p><p class="ql-block">老村长黑瘦的脸上,最显眼的只有那双铜铃眼睛。他继续喊道:“我知道,家家那么点金贵的白面,都想留着过年时候老人孩子吃上一碗饺子。如果不是我孩子他娘常年有病,家里那味实在是没法闻,不然,我就自己带工作组回家。”</p><p class="ql-block">老村长一双干涩的大眼睛还在来回地四下里观望,人堆里大气不出,大家面面相觑。</p><p class="ql-block">泉伯不是党员,也不是村干部,但每次村部开会,他都非常积极。</p><p class="ql-block">只见他慢悠悠站起身来,那一只没坏掉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亮光。</p><p class="ql-block">他清了一下嗓子说:“既然都没人愿意派饭,那就我来吧。”</p><p class="ql-block">满屋子人忽然都“嘘”地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行!那就在永泉家派饭……散会!”村长长地舒了口气。</p><p class="ql-block">人堆里骚动起来,大家站起来陆陆续续往屋外走。</p><p class="ql-block">终于不用被老村长那猫瞅老鼠一样的眼色挨个地揪着不放,他们刚才都生怕自己被盯上点名。</p><p class="ql-block">“嗨!还是人家永泉那思想觉悟……”</p><p class="ql-block">泉伯的独眼并不是天生的,那是他在上年修河坝时被石头崩坏的,当时公社只发了个奖状,口头表扬一下就算了事。但村里都知道他为公受伤,村长说他是村民的榜样,所以每次村部开会,都拉不下他。</p><p class="ql-block">开完会后,泉伯一路回家,走到门口,他已想好怎么跟翠花开口说,工作组来家里吃饭,这毕竟也不是小事。</p><p class="ql-block">泉伯开门进屋,泉婶翠花正抱着孩子晃悠。</p><p class="ql-block">“咋了?咋还不睡?”</p><p class="ql-block">“孩子饿,奶水也不够。想做点汤面吃,又不舍得那点白面。你看剩那点面,都露着缸底了,过几天就是咱爹的生日,还要留着点、给咱爹做一碗生日面吃。”翠花指指在墙根的面缸。</p><p class="ql-block">“这个……这个……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泉伯学着苏联电影里那句最经典的旧台词。</p><p class="ql-block">“唉……这苦的日子,孩子也跟着受罪了。”翠花那双清凌凌的眼睛里满是心疼。</p><p class="ql-block">“明天工作组来咱村,在咱家派饭,一共三天,要吃白面,还真得费心一下。”</p><p class="ql-block">泉伯边说着,抬屁股坐在炕边上,那只眼睛盯看着翠花的表情。</p><p class="ql-block">“你傻啊!咱们自己平时都不舍得吃顿白面,过年时的饺子都是掺和地瓜面,你看看嗷嗷哭的孩子,你咋就真敢接回来……”翠花忽地转过头来,俊秀的脸上写着埋怨,清澈的目光里瞬间化成一圈子水雾。</p><p class="ql-block">“我接了。不接咋办?村长都要愁死了,大家都不出声,每家都有难处。反正得有人管,人家也不是白吃,每天还给两毛钱。”</p><p class="ql-block">“谁家不难?就你爱出风头。两毛钱好干什么,两毛钱能让老人孩子吃上三天白面……”</p><p class="ql-block">翠花呛他几句,生气地把脸扭向一边。</p><p class="ql-block">泉伯往翠花跟前凑了凑,那只眼睛眨了眨,低声对翠花献媚:“媳妇,翠花,你听我的,按照我说的做,我们既能省下面,还替村里解决问题,明天,你就如此这般……”</p><p class="ql-block">翠花撇了他一眼,给他扔过去一个枕头努努嘴说:“去那边,你这出的什么馊主意,这不是故意丢我的脸吗……”</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没办法嘛!我们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每家的那点宝贵的白面了。你就听我的,我不会让你丢脸。”</p><p class="ql-block">翠花狠狠在泉伯背上锤了一拳,泉伯“嘿嘿”笑着,伸手扳住荷花苗条的腰身嬉皮笑脸……翠花没好气地拿眼瞪他。</p><p class="ql-block">“看看!还是我家翠花通情达理。”</p><p class="ql-block">早晨,泉伯早早把家里唯一的那只鸡放了出来,又把干净的院子弄得凌乱一些。翠花瞅着他这不合常理的布置,长长地叹口气,把带着补丁却干净的门帘子用扫地笤帚划拉几下,门帘子立马变得脏兮兮的。</p><p class="ql-block">中午,老会计领着工作组人员来到泉伯家。泉伯正拿着铁铲在院子里打扫鸡粪。</p><p class="ql-block">工作组来了两人,是付主任与孙干事,两人踮着脚进了他家院子,院子里有横仰竖倒的草木,还有零星的畜屎。</p><p class="ql-block">“永泉,这是工作组的付主任与孙干事,你好好招待。”老会计没进院子,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p><p class="ql-block">“两位领导,请进请进!看我们这……这听说听说你们要来家里吃饭,我们可高兴,这正忙着收拾卫生呢!”</p><p class="ql-block">泉伯说着,那双黑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伸出手来,要把二位工作人员迎进屋子。</p><p class="ql-block">付主任满脸白肉,皱起的眉头上挤成一个白疙瘩。他的白手在半空中僵了僵,还是勉强握了那只指甲逢里满是黑色灰尘的手,泉伯捏捏付主任白得如女人一样幼嫩的手,付主任赶紧抽了回去,脸上猛地抽搐一下。</p><p class="ql-block">泉伯又热情地去拉孙干事:“请进请进!”</p><p class="ql-block">“哦!哦,行!行。”孙干事赶紧跟着泉伯往屋里走,泉伯倒退着步子,客客气气礼让着二位领导。</p><p class="ql-block">他们进了屋子,付主任看看屋子里还算干净一些,眉头上的皱起疙瘩稍微放开一些。他们坐下,泉伯急忙端着白面饼出来,脏腻的衣服袖子在饼上来回磨蹭,放到桌子上时,几个黝黑色手指印摁到白面饼上面赫然醒目。</p><p class="ql-block">“二位领导,快吃饭吧!这是俺媳妇今天特意给你们做的白面饼。”</p><p class="ql-block">泉伯嘿嘿笑着,那只被石头崩坏的眼睛似乎也在茫然转动……</p><p class="ql-block">付主任看着泉伯刚放到桌上的饼,俩人面面相觑,白面饼的葱花散发出清香的味道,可泉伯那在白面饼上面摁的几个黑指印太显眼……付主任使劲地大口喝水。</p><p class="ql-block">“嫂子和孩子呢?咋不叫上家人过来,都一起吃饭。”孙干事咽下一口唾沫,勉强咬了一小口口白面饼。</p><p class="ql-block">“不了不了。你嫂子那人……上不了场面,你看我的眼睛,也娶不到啥好看的女人,她确实有点那个……不好意思出来见领导。”</p><p class="ql-block">付主任瞄一眼那块补着青蓝色布丁脏兮兮的门帘,又想起进门时看到那一地的畜屎,他彻底没了食欲。</p><p class="ql-block">“这村里的卫生也是个问题。”付主任勉强吃了几口饼,只是一碗一碗地喝水,一会儿,他说吃饱了。孙干事也草草吃了几口,他俩起身,擦擦嘴巴,默默把几毛钱放到桌子上。</p><p class="ql-block">翠花看着桌上剩下摁着黑手印的饼,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她摇摇头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仍然如此。翠花一直没露面,两人草草吃了几口饭,那两张白面饼也吃了很小一点点,临走的时候,桌上依然放着几毛钱……</p> <p class="ql-block">第三天的最后一顿饭,一张没有黑戳子的白面饼端上了桌子,付主任与孙干事的肚子显然比前几天干瘪了很多。</p><p class="ql-block">“永泉大哥,你们的生活还不错,只要能顿顿吃上白面的,你们村就是模范村。不过,就是卫生太差,不要把卫生不当回事,这可关系到人身健康的问题啊!”付主任随手掐了一小块白面饼放进嘴里。</p><p class="ql-block">“是啊是啊!以后真得注意。领导在咱家吃了三天饭,我那没见过世面的老婆都不敢出来露个面,唉!这女人真是……翠花,出来吧。”</p><p class="ql-block">“不用不用,就这样吧!也没……没什么。”付主任与孙干事同时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翠花!两位领导明天就要回单位去,你不能老躲着吧,这样没礼貌,你出来露个面就算欢迎一下领导也行。”</p><p class="ql-block">“唉……你看我这也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啥也不懂……”</p><p class="ql-block">“嗯嗯!”青蓝色布门帘子后面传出来一声温和软糯的女人声音。</p><p class="ql-block">付主任与孙干事二人吃惊地同时抬头,目光投向里屋。</p><p class="ql-block">“出来吧!翠花,咱如今不要讲究旧时代“女人不见客”的那一套了。”</p><p class="ql-block">“俺知道了,这不出来了嘛。”这一声温柔中带着甜味酥麻脆的声音,随着掀开的青蓝布帘子传入两工作人员的耳朵。</p><p class="ql-block">付主任与孙干事两人已站起身来,刚要抬脚走,不约而同地被这甜甜的声音黏住,他俩停住脚步一回头,见亭亭玉立的一个年纪还轻的女人。她一头黑发梳得流光,两缕长长的刘海利利索索别在耳旁。俏瘦的脸上略微显白,一双青秀的眉眼之间透着农村女人的腼腆与羞涩,她淡淡一笑,露出俩浅浅酒窝,就这么从对面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p><p class="ql-block">付主任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她……永全,这是你媳妇?”</p><p class="ql-block">“嗯嗯!正是贱内。农村女人,上不了台面。”</p><p class="ql-block">付主任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两声,他这才想起这两天他没太吃过啥东西。忽地,一阵饥饿感侵蚀着他的胃,他顺势弯腰,拾起桌上的饼,狼吞虎咽吃了几口。</p><p class="ql-block">孙干事猛然转过脸,怔怔地瞅着永泉和翠花两口子……</p><p class="ql-block">“领导同志,您慢用……我的厨艺不强,也做不出什么好吃的。”翠花的声音像软糖,又甜又柔。</p><p class="ql-block">付主任“嗯”了一声,咽下最后一口干饼,与孙干事一前一后走出院子。</p><p class="ql-block">“付主任、孙干事,你们慢走,下次来村里蹲点还来我家。”翠花的声音软得像春天的风,付主任却觉得这些话像把刀子一样割他的脸……</p><p class="ql-block">付主任俩人逃也似地离开永泉家,走到拐弯处,孙干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夫妻还站在门口,泉伯一直望到他俩拐弯,翠花手搭在额前,直直地望着他们走远……</p><p class="ql-block">村头的大树下,几个纳凉的女人见工作组走远,不知谁说了句:“不知永泉用了什么招,才能让他们吃上三天的白面……”</p><p class="ql-block">“不管他用什么招,反正是他保住了我们家里仅有的那点白面。”</p><p class="ql-block">晚上,泉伯家亮着油灯,翠花看着孩子爬上桌子,在抢着抓吃那块半张的白面饼,她没有阻拦孩子,只呆呆地望着空得见底的面缸,心里一阵难过,清凌凌的眼睛里装满一汪汪酸楚的泪水。</p><p class="ql-block">“翠花不哭!别难过了,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让你在工作组面前丢了脸。”</p><p class="ql-block">“别说了,女人的脸算什么,能为孩子和爹省下几块白面饼,我丢人也值得了……”</p><p class="ql-block">村外,付主任与孙干事三天视察工作结束,正要回公社汇报工作。孙干事问:“主任,我们回去怎么向上报?”</p><p class="ql-block">孙主任摸摸干瘪的肚子,“昨晚老村长告诉我了,永泉那只眼睛的受伤,是为了替村里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挡了飞崩过来的碎石头,他这是因公受伤,他没有向公家要一分钱的补助。他这几天做的事虽然有点过,可他也是为了村里每家每户省下那点可怜的白面……</p><p class="ql-block">孙干事不再说话,良久,付主任说:“这半年,就给他们村照实情报数吧,让他们每家的老人孩子也能多吃上几口白面……”</p><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后,农村家家奔小康生活。泉伯能干,成了村里的万元户。后来,他的儿子也随了他的精明,开了农产品加工厂,成为一方首富,还为村里捐款修路。</p><p class="ql-block">泉伯已经老了,不能走路,他半靠在沙发上,那只仅剩一条缝的眼睛闪烁着微光,每天随着泉婶蹒跚的身影在厨房里转悠。</p><p class="ql-block">“看看……看看!如今过个年,山珍海味的,这可都是以前皇帝才能吃的。我们当年那会儿,为了那点白面……”</p><p class="ql-block">“都老黄历了!快别再提当年那事了,丢人现眼的……”泉婶苍老的声音里带些微颤。而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却挡不住眉眼里曾经有过的俊美。</p><p class="ql-block">“为了省那点白面……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泉伯又要提起那事。</p><p class="ql-block">泉婶摇摇头,拍了他的脑门子一下:“就你能,为了省点白面,还能想出那么个馊主意。”</p><p class="ql-block">泉伯很得意,咧着没牙的嘴一个劲地笑……</p><p class="ql-block">泉伯走了,他的故事却永远留在村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