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书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至观彩章第八原文及白话译文

迟志鸿

　　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是书法史上极为重要的理论著作，传为书圣王羲之撰写，旨在系统阐述书法用笔、结体与章法的核心法则。尽管其真伪在学界存在争议，但两千年来它深刻影响了中国书法理论与实践的发展，被奉为“书论经典”。《笔势论十二章》浓缩了王羲之书学思想的精髓，其“势”“意”“韵”的理念深刻塑造了中国书法的美学内核。作为书法理论的一座高峰，它至今仍是研习者领悟晋人风骨与笔法奥秘的必读经典。

王羲之笔势论十二章并序

【原文释文】告汝子敬：吾察汝书性过人，仍未闲规矩。父不亲教，自古有之。今述《笔势论》一篇，开汝之悟。凡斯字势，犹有十二章，章有指归，定其模楷，详其舛谬，撮其要实，录此便宜。或变体处多，罕臻其本；转笔处众，莫识其源。悬针垂露之踪，难为体制；扬波腾气之势，足可迷人。故辨其所所由，堪愈膏肓之疾。

今书《乐毅论》一本及《笔势论》一篇，贻尔藏之，勿播于外，缄之秘之，不可示知诸友。穷研篆籀，功省而易成，纂集精专，形彰而势显。存意学者，两月可见其功；无灵性者，百日亦知其（待转下页）本。此之笔论，可谓家宝家珍，学而秘之，世有名誉。笔削久矣，罕有奇者，始克有成，研精覃思，考诸规矩，存其要略，以为斯论。

【白话译文】告诉你，子敬（王献之）：我观察你学习书法的天分很高，但还没有完全掌握书法的法则。父亲不亲自教导儿子，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情况。现在我写下这篇《笔势论》，用来启发你的悟性。所有这些关于字体态势的道理，共有十二章，每章都有明确的宗旨，确立书写的楷模，详述其中的错误，摘取精要实用的内容，记录这些方便有益的要诀。你写字时，字体变化的地方很多，但很少能抓住根本；笔画转折的地方不少，却没人能真正懂得它的本源。像悬针、垂露这样的笔法踪迹，很难掌握其法度；扬波、腾气般的气势，足以令人迷惑。所以我要辨明这些技法的由来，这样才能治好那些像深入膏肓一样难以纠正的弊病。现在我书写了一本《乐毅论》和这篇《笔势论》，给予你珍藏，不要向外传播，要封存起来保密，不能展示给朋友们看。深入钻研篆书和籀书，可以事半功倍容易成功；精心学习、专心致志，字的形态就会彰显，笔势也会显明。用心学习的人，两个月就能见到成效；即使缺乏灵性的人，一百天也能知晓根本。这篇笔论，可称得上是家中的珍宝，学习它并要保守秘密，就能在世上获得名誉。我斟酌修改这篇文章很久了，很少有奇特之处，才总算完成。我精心钻研，深入思考，考察各种法则，保存其中的精要梗概，写成了这篇论述。

创临章第一

【原文释文】夫纸者阵也，笔者刀稍也，墨者兵甲也，水研者城池也，本领者将军也，心意者副将也，结构者谋略也，所飏笔者吉凶也，出入者号令也，屈折者杀戮也，点画者磊落也，戈旆者斩斫也，放纵者快利也，著笔者调和也，顿角者昼捺也。始书之时，不可尽其形势，一遍正手脚，二遍少得形势，三遍微微似本，四遍加其遒润，五遍兼加抽拔。如其生涩，不可便休。两行三行，创临惟须滑健，不得计其遍数也。

【白话译文】纸如同战场，笔如同刀枪，墨如同盔甲兵器，研墨用的水如同城池，运笔的本领如同将军，心意如同副将，字的结构如同谋略，下笔的轻重缓急如同吉凶征兆，笔锋的出入如同号令，笔画的转折弯曲如同斩杀，点画的形态要磊落分明，戈钩等笔画如同挥戈劈砍，挥洒放纵之处要迅疾爽利，落笔时要和谐协调，顿笔出锋如同用刀劈砍。刚开始临摹写字时，不能要求完全掌握字体的形态和气势。第一遍先纠正手和脚（掌握基本笔画和姿势），第二遍稍微得到一些形态气势，第三遍略微有点像原帖的样子，第四遍增加其刚健圆润，第五遍同时增加提拔的笔力（使笔画挺拔有力）。如果感到生疏滞涩，不能就此停止。每次写两行三行，初学临摹必须追求流畅有力，不必刻意计算临摹的遍数。

启心章第二

【原文释文】夫学书之法，先于研墨，凝神静虑，预想字形大小、僵仰、平直、振动，则筋脉相联，意在笔前，然后作字。若平直相似，状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后齐平，此不是书，但得其点画耳。昔宋翼尝作是书，繇乃叱之，遂三年不敢见繇，潜心改迹。每作一波，常三过折；每作一〔撇〕，常隐锋而为之；每作一横画，如列阵之排云；每作一戈，如百钧之弯发；每作一点，如危峰之坠石；〔每作一屈折〕，曲折如钢钩；每作一牵，如万岁之枯藤；每作一放纵，如足行之趋骤。状如惊蛇之透水，激楚浪以成文。似虬龙之婉蜒，谓其妙也；若鸾凤之徘徊，言其勇也。摆拨似惊雷掣电，此乃飞空妙密，顷刻沉浮。统摄铿锵，启发厥意，能使昏迷之辈，渐觉称心；博识之流，显然开朗。

【白话译文】学习书法的方法，首先要研磨墨汁，集中精神，排除杂念，预先在脑海中构想字形的大小、俯仰、平直、以及笔画的律动变化，使笔画之间气势贯通，做到意念在落笔之前就已形成，然后才开始书写。如果写出的字横平竖直、形状雷同，像算盘珠子一样呆板，上下方方正正，前后整齐划一，这就不叫书法，只是得到了字的点画罢了。从前宋翼曾经这样写字（呆板如算子），钟繇（繇）就呵斥了他。于是宋翼三年不敢去见钟繇，专心致志地改变书写的风貌。此后他每写一捺（波），总要经过三次波折；每写一撇，常常藏锋运笔；每写一横，如同阵列排开的云层（气势恢宏）；每写一戈钩，如同引动百钧之力的弓弩（蓄势待发）；每写一点，如同高耸山峰上坠落的石头（险峻有力）；每写一转折，弯曲如同坚硬的钢钩；每写一竖（牵），如同万年的枯藤（遒劲苍老）；每写一放纵的笔画，如同奔跑的马匹（迅疾有力）。（笔画）形态如同受惊的蛇穿透水面，激起汹涌的浪涛而形成纹路。像虬龙一样盘曲扭动，说的是它的奇妙；像鸾凤一样回旋翱翔，说的是它的勇健。笔锋的摆动挑拨如同惊雷闪电，这是飞腾于空中的精妙奥秘，瞬间起伏变化。整体上把握铿锵有力的节奏，启发其内在的意蕴，能使困惑迷茫的人，渐渐感到满意；使学识广博的人，豁然开朗。

视形章第三

【原文释文】视形象体，变貌尤同；逐势瞻颜，高低有趣。分均点画，远近相须；播布精研，调和笔墨；锋纤往来，疏密相附；铁点银钩，方圆周正。起笔下笔，忖度寻思，引说踪由，永传今古，智者荣身显世，方怀浸润之深；愚者不俟佳洪，如暗尘之视锦。生而知者发愤，学而悟者忘餐。此乃妙中增妙，新中更新。金书锦字，本领为先。尽说安危，务以平稳为本。分间布白，上下齐平，均其体制。大小尤难，大字促之贵小，小字宽之贵大，自然宽狭得所，不失其宜。横则正，如孤舟之横江诸；竖则直，若春笋之抽寒谷。

【白话译文】观察字的形态和体势，其变化面貌虽各不相同；随着笔势去审视字形，其高低起伏自有情趣。均匀分布点画，远近相互呼应；布局要精心研究，笔墨要调和得当；笔锋纤细往来，疏密相互依存；点如铁石沉稳，钩如银画有力，方笔圆笔都要端正。起笔下笔，都要仔细思量，推究其源流，才能让（书艺）永远流传古今。聪明的人（掌握了它）能荣耀自身、显扬于世，方才体会到（书艺）熏陶的深意；愚钝的人等不到（书艺）美好的洪流，如同蒙尘的眼睛去看锦缎（不识其美）。天赋极高的人（仍需）发奋努力，通过学习而领悟的人（会）废寝忘食。这真是精妙中更添精妙，新意中又生新意。（书写）金书锦字（珍贵的书法），运笔功力是首要的。纵论字体的安稳与险绝，务必以平稳作为根本。分割空间、安排空白，上下要整齐平正，使字的体势均衡。处理大小尤其困难：写大字时要收敛，贵在显小（避免松散）；写小字时要舒展，贵在显大（避免局促）。这样自然宽窄得当，不失法度。横画要平正，如同孤舟横泊在江边；竖画要挺直，仿佛春笋从寒冷的山谷中萌发。

说点章第四

【原文释文】夫著点皆磊落似大石当衢，或如蹲鸱，或如科斗，或如瓜瓣，或如栗子，存若鹗口，尖如鼠屎。如斯之类，各禀其仪，但获少多，学者开悟。

【白话译文】写点画都要显得磊落分明，像大石头挡在路口，有的像蹲伏的猫头鹰，有的像蝌蚪，有的像瓜瓣，有的像栗子，沉稳时如同鱼鹰的嘴（鹗口），尖锐时如同老鼠的粪便。像这些种类（的形态），各自具有自己的姿态。只要能多少领悟（这些形态），学书的人就能开窍领悟。

处戈章第五

【原文释文】夫斫戈之法，落竿峨峨，如长松之倚溪谷，似欲倒也，复似百钧之弯初张。处其戈意，妙理难穷。放似弓张箭发，收似虎斗龙跃；直如临谷之劲松，曲类悬钩之钓水。崚赠切于云汉，倒载陨于山崖。天门腾而地户跃，四海滥而五岳封。玉烛明而日月蔽，绣彩乱而锦纹翻。

【白话译文】书写戈钩（斫戈）的方法：起笔（落竿）要高大巍峨，如同高大的松树斜倚在溪谷边，看似将要倾倒，又像蓄满百钧之力的强弓刚刚张开。把握戈钩的意态，其精妙的道理难以穷尽。放笔时如同拉弓射箭，收笔时如同猛虎相斗、蛟龙腾跃；笔直处如同面临深谷的劲松，弯曲处类似悬钩垂入水中。其险峻高耸仿佛切入云霄（崚赠切于云汉），倾倒坠落好似坠下山崖（倒载陨于山崖）。像天门腾起而地户跃动（天门腾而地户跃），似四海泛滥而五岳封镇（四海滥而五岳封）。如明烛照耀却遮蔽了日月（玉烛明而日月蔽），似锦绣彩纹纷乱翻卷（绣彩乱而锦纹翻）。

健壮章第六

【原文释文】夫以屈脚之法，弯弯如角弓之张，“鸟“、“焉“、“为“、“乌“之类是也。立人之法，如鸟之在柱首，“彳“、“亻“之类是也。腕脚之法，如壮士之屈臂，“凤“、“飞“、“凡“、“气“之例是也。急引急牵，如云中之掣电，“日“、“月“、“目“、“因“之例是也。腕脚挑斡，上捺下燃，终始转折，悉令和韵，勿使蜂腰鹤膝。放纵宜存气力，视笔取势，行中廓落，如勇士伸钩，方刚对敌。麒麟斗角，虎凑龙牙，筋节拿拳，勇身精健。放法如此，书进有功也。

牵引深妙，皎在目前，发动精神，提撕志意，挑剔精思，秘不可传。夫作右边折角，疾牵下微开左畔，斡转令取登对，勿使腰中伤慢，视笔取势，直截而下，趣义常存，无不醒悟。

【白话译文】书写屈脚（弯钩）的写法，弯曲如同拉开的角弓，“鸟”、“焉”、“为”、“乌”这类字中的钩画就是如此。书写立人旁（如彳、亻）的写法，要像鸟停在柱子的顶端（挺拔而稳定）。书写腕脚（如横折弯钩）的写法，如同壮士弯曲手臂，“凤”、“飞”、“凡”、“气”等字中的钩画就是例子。快速牵引（短促有力的连笔）的写法，如同云层中疾闪的雷电，“日”、“月”、“目”、“因”等字中的笔画就是例子。书写腕脚（如横折弯钩）时，挑笔旋转（挑斡），上捺下按（上捺下燃），起笔收笔和转折之处，都要使其和谐有韵，不要出现中间细两头粗（蜂腰）或顿笔过重（鹤膝）的毛病。放纵的笔画应当保持气势和力度，根据笔锋走势取势，行笔之中要疏朗开阔，如同勇士伸出铁钩，正以刚强之姿迎敌。像麒麟角斗，虎聚龙牙（形容笔力凝聚交锋），筋骨关节紧握成拳，勇猛的身体精悍强健。运笔的方法如此，书法才能进步有成。

笔画的牵引深奥精妙，清晰如在眼前，能激发精神，提振意志，其精妙的运思挑剔（精微之处），玄妙不可言传。写右边折角时，要快速牵引向下，并略微向左边打开（微开左畔），旋转笔锋使其取得对齐呼应（令取登对），不要使笔画腰部显得软弱迟缓（伤慢）。根据笔锋走势取势，径直果断而下（直截而下），笔势的意趣要始终保持，这样（学书者）没有不觉悟的。

教悟章第七

【原文释文】凡字处其中画之法，皆不得倒其左右：右相宜粗于左畔，横贵于纤，竖贵乎粗。分间布白，远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稳。当须递相掩盖，不可孤露形及出其牙锋，展转翻笔之处，即宜察而用之。

【白话译文】凡是处理字中间笔画的法则，都不能颠倒其左右关系：右边的笔画应当比左边的略粗一些，横画贵在纤细，竖画贵在粗壮。分割空间、布置空白，远近要均匀，上下要得当，自然就能平稳。笔画之间必须相互承接、有所遮盖（递相掩盖），不能孤零零地暴露形状或者露出尖利的锋芒（牙锋）。在需要翻转调整笔锋的地方（展转翻笔），就应当仔细观察笔势再下笔运用。

观彩章第八

【原文释文】夫临文用笔之法，复有数势，并悉不同。或有藏锋者大，藏锋在于腹内而起。侧笔者乏，亦不宜抽细而且紧。押笔者入，从腹起而押之。又云：利道而幸，押即合也。结笔者撮，渐次相就，必始然矣。参乎妙理，察其径庭。憩笔者俟失，慈笔之势，视其长短；俟失，右脚须欠也。息笔者遥逐，息止之势向上，久久而紧抽也。蹙笔者将，蹙，即捺角也；将，谓劣尽也。缓下笔，要得所，不宜长宜短也。战笔者合，战，阵也；合，叶也。缓不宜长及短也，厥笔者成机，促抽上旬使伤长。厥，谓其美也。视形势成机，是临事而成最妙处。

带笔者尽，细抽勿赊也。带是回转走入之类，装束身体，字含鲜洁，起下笔之势，法有轻重也。尽为其著而后反笔抽之。翻笔者先然，翻转笔势，总而疾也。亦不宜长腰短项。叠笔者时劣，缓不宜长。起笔者不下，于腹内举，勿使露笔。起止取势，令不失节。打笔者广度。打广而就狭，广谓快键，又不宜迟及修补也。

【白话译文】说到临帖书写的用笔方法，还有几种笔势，都各不相同。有的是藏锋（起笔），笔锋要浑厚（大），藏锋在于笔锋在笔画内部（腹内）开始运行。用侧锋（侧笔）时笔力容易贫弱（乏），也不宜过于纤细而且拘谨。用押笔（重按笔锋）时笔锋要沉入纸中（入），从笔画内部（腹）开始下按（押之）。又说：顺着笔势顺畅地（利道）而顺势（幸）下按，押笔就合乎法度了。收笔（结笔）时要聚拢（撮），笔锋逐渐收束，必须做到自然而然。要参透其中的精妙道理，明察其间的区别（径庭）。使用憩笔（顿笔后略作停留）时，要留出缺失（俟失），收笔的态势（慈笔之势），要看笔画的长短；所谓留出缺失（俟失），是指捺画（右脚）末端需要（看起来）有所欠缺（不圆满）。使用息笔（停笔蓄势）时，笔锋在空中有回带之势（遥逐），停息蓄势的态势是向上的，停顿较久后要（果断）快速提笔（紧抽）。使用蹙笔（急促下按）时，是为了达到“将”的效果（“将”指笔力显得不足）；蹙，就是捺画的转折角（捺角）；“将”，是指（笔力）显得枯竭微弱（劣尽）。下笔要舒缓（缓下笔），要恰到好处（得所），（笔画）不宜写长，应该短些。使用战笔（略带颤动的笔法）时要融合（合）。“战”如同布阵；“合”如同协调（叶）。行笔要舒缓，不宜过长或过短。使用厥笔（突然提笔或转折）时要形成关键（成机），要快速向上提笔（促抽上旬），避免笔画过长。“厥”是指它（形成的效果）很美。观察笔势形态形成关键（成机），是在书写过程中自然形成的最妙之处。使用带笔（连带牵引的笔法）时要行至末端（尽），要细微地提笔（细抽）不可松懈（勿赊）。

带笔是笔锋回转牵引之类（的动作），用以修饰字的形态（装束身体），使字体显得清新光洁（字含鲜洁）。它是起笔和下笔之间的态势（起下笔之势），其法度有轻有重。“尽”是指（笔锋）完全附着（纸面）之后，再反转笔锋（反笔）提起（抽之）。使用翻笔（翻转笔锋）时，动作要先自然流畅（先然），翻转笔势，总体上要迅疾。也不宜（写出）腰部过长、颈部过短（的笔画）。使用叠笔（重复叠加笔画）时，效果有时会显得不足（时劣），行笔要舒缓，不宜过长。起笔（起笔）时笔锋不下按（不下），在笔画内部（腹内）提起（举），不要让笔锋外露。起笔和收笔要把握笔势（起止取势），使其不失去法度（节）。使用打笔（迅疾铺毫的笔法）时行笔幅度要大（广度）。打笔是由宽展向窄束（打广而就狭），“广”是指迅捷有力（快键），但也不宜迟疑（迟）或描画修补（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