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偶寄麟定斋，故纸锦灰老时光，——九宫最准《九成宫》（3）

麟定斋

欧阳询将汉字结构推向了数学般精确的极致。

欧阳询为方便习字者临摹碑帖而创制的“九宫格”法，与现代美学中的“黄金分割律”，实现了跨越时空的深度暗合。

九宫格的‌数学和哲学原型‌，远早于唐代，它源于中国古代的“‌洛书‌”（或称“九宫图”）。早在先秦时期，传说中的“河图洛书”中就包含了“洛书”这一三阶幻方（即1至9的数字排列在3×3的方格中，使横、竖、斜三条线上的数字之和均为15）。这被视为一种宇宙结构模型，应用于天文、地理、军事（如九宫八卦阵）和术数（如奇门遁甲）等领域。‌‌

河图洛书：

八卦九宫图：

书法九宫格：

释文：汉之甘泉不能尚也

释文：皇帝爰在弱冠，经营

释文：四方，逮乎立年，抚临（缺：亿兆，始以武功壹海）

释文：内，终以武（应为“文”）德怀远人。东

临帖体会：

为什么《九成宫醴泉铭》

为“九宫最准者”？

《九成宫醴泉铭》之所以被历代书家推为“九宫最准者”，核心在于欧阳询将汉字结构推向了数学般精确的极致。古人所创的“九宫格”法，与现代美学中的“黄金分割律”，在此处实现了跨越时空的深度暗合。一、《九成宫》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个精密构建的力学与美学系统。

欧阳询通过调整笔画的位置、长度、角度和疏密关系，使每个字都在严格的九宫格内找到了最和谐的黄金分割点。这正是“九宫最准”的真谛：不是刻板的填充，而是在法度之中，实现了无限的可能与精妙的平衡。

欧体结字数学般精准，是说欧阳询作字讲究“理”与“势”，追求视觉上的和谐平衡，而非数学上的绝对精确。也无法提供精确的毫米级数据。因为：

1. 原作并非标准化产品。《九成宫醴泉铭》是1300多年前的手写墨迹上石，欧阳询书写时全凭眼力和手感，不可能用尺子测量每个笔画的长度和弧度。

2. 拓本存在变数。历经千年风化剜刻，不同时期的拓本笔画已有差异。我们今天看到的字，与原作真迹已有距离。

3. 测量方法的主观性。若要在拓本上测量，理论上可以用高精度扫描仪获取图像，用软件测量像素值再换算。但“弧度”如何量化？是以曲率半径计，还是以弯曲角度计？不同研究者标准不一。

4. “黄金分割”是美学分析，而非设计公式。我们说《九成宫》符合黄金分割，是指其视觉比例（如疏密分布、主笔与全字比例）接近0.618:1的和谐感，而非每个笔画都经过精密计算。

二、《九成宫醴泉铭》结字符合黄金分割比例，主要是从以下三个方面判断。

1.比例匀称

在九宫格中书写，要求各部分比例协调。若以黄金分割的视角来看，这种匀称不再是机械的等分。例如在处理左右结构的字时，欧阳询极少采用呆板的1：1比例，而是通过精妙的安排，使两部分的宽度比接近于5：8。这样一来，视觉的重心便自然地落在黄金分割点上，整体观感远比绝对对称更为和谐生动。

2.中宫收紧

九宫格强调笔画向中心聚集，形成“内紧外松”的体势。而这个中心点“中宫”，在欧阳询笔下往往并不位于方格的正中心。如果我们用一个黄金分割的螺旋线去分析，会发现字中最密集、最核心的区域，通常位于整个字高度的0.618处，也就是所谓的“黄金重心”上。这个位置略微偏上偏左，使得字形在稳重中透出秀逸与险峻。

3.点画穿插

九宫格讲究笔画之间的收放与穿插。落实到具体笔画的长度和位置上，欧阳询的安排往往暗合黄金比例。比如一个字的主笔与辅笔长度之比，或上下两部分的高度之比，常接近0.618。这种精密的计算，让笔画之间形成一种富有韵律的视觉节奏，既严谨又不失灵动。

三、例字

1.“上”字。其短横被处理为挑笔，与竖画形成的夹角，恰好位于全字的黄金分割点之上，实现了力学与美学的完美平衡。

2. “甘”字。此字最妙之处在于它以“斜点”代替了中间的横画。这并非单纯的求变，而是一种结构上的大智慧。如果中间是一记平横，整个字会显得呆板停滞。而这一点写得饱满而含蓄，位置恰好落在整个字结构的黄金重心附近，如同画龙点睛，瞬间盘活了全局。这种“以动破静”的处理，正是欧阳询在平正中追求险绝的体现。

3. “成”字。这是《九成宫》中极富戏剧性的一个字。它的戈钩写得极长，力度雄健，张力十足，长度远超常规。但欧阳询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将左侧的笔画（如横、撇）处理得极为密集、紧凑，形成了强烈的疏密对比。左侧的“密”如同千钧之力压住阵脚，右侧舒展的戈钩则如利剑出鞘。末点的位置更是精准，如同秤砣压千斤，使全字在险峻的失衡感中达成稳固。这种疏与密的极致对比，其分界点往往也暗合黄金比例。斜势若崩崖，但撇画与横折弯钩的弧度比例经过精密计算，实现“似欹反正”。九”字如何符合黄金分割？虽然没有精确数据，但可以从视觉平衡角度理解。斜度的势能，其横折斜度约65°（有研究者分析），远超常规。如此大的倾斜本应导致不稳，但欧阳询通过撇画的弧度形成了向心力，与横折弯钩的弹性张力构成动态平衡。这种“险绝”与“稳定”的比例关系，恰如黄金分割在视觉心理上的平衡点——在失衡的边缘达成和谐，即古人所谓“似欹反正”。

4 “宫”字。此字的结构如同建筑。上方的宝盖头，左点写作短竖，加强了左侧的支撑力，右钩则蓄势待发，共同形成了一个极具弹性的“力学拱形”，稳稳覆盖下部。下方的两个“口”字并不居中，而是整体向左侧偏移。这种大胆的移位，既避让了上部重心的张力，又制造出一种“叠石欲坠”的惊险趣味。这种偏移的量，正是经过了黄金分割的精密计算，确保险绝而不崩坏。

5. “之”字。点画居正中宫偏上，横画左低右高形成动势，撇捺交会点精准地位于字的黄金重心处，捺脚舒展，使全字“一波三折”却稳如泰山。此字虽笔画极简，却极尽变化之能事，充分体现欧阳询“纤微向背，毫发死生”的结字精义。

6. “乎”字。中间竖钩贯穿中宫，左右两横的起收位置精心安排，形成“十字形”结构，竖钩的位置略偏右侧，使左右空间的宽度比接近5:8。

7. “也”字。横折钩的倾斜与竖弯钩的伸展形成强烈对比。竖弯钩的尾部（凫尾钩）略呈隶意，其转弯的半径与钩的长度比例和谐，可视为黄金比例的变体。

8. “山”字。三竖高度参差，中竖高耸，左右竖低矮。中竖的位置并非绝对正中，而是略偏左侧，使左右两部分的空白比例接近黄金分割，形成“奇险”中的“平正”。

9. “帝”字。点画居中，下面的“巾”部整体左移。这种“上正下欹”的处理，使上下两部分的视觉重心在垂直方向上产生了微妙的偏移，偏移的量恰好使整体最宽处比例和谐。

10. “泉”字。上为“白”，下为“水”。“白”部写得扁而紧，占据全字高度的约三分之一；“水”部舒展，撇捺左右开张，占据约三分之二。这种上下比例恰合黄金分割。

11. “避”字。半包围结构，走之底写得极为舒展。内部的“辟”部紧凑右移，与走之底的捺画形成“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极致对比，疏密分界处暗合黄金分割点。

12. “暑”字。上“日”下“者”，两个“日”部并不对齐，而是形成微妙的错位。中间的长撇斜插而下，将上下两部分有机串联，使全字在纵向中宫线上形成螺旋式的视觉流动。

13. “祥”字。左右结构，左“示”旁写得窄而长，右“羊”部宽而短。左右两部分的宽度比例约5:8，横画的起收位置也精准地位于黄金分割点上。

14. “社”字。左“示”旁与右“土”部形成“左抑右扬”之势。右部“土”的两横长短对比强烈，长横贯穿左右，其起笔位置恰在“示”旁的黄金分割点上，形成左右呼应的力感。

15. “醴”字。左右结构，左“酉”部如重甲武士稳立，右“豊”部若持戈戟者侧击。最精妙处在于右部横画穿插左旁空白，形成“奇正相生”之势。左右部件的宽窄比例接近5:8，主次分明，和谐统一。

16. “镜”字。左右结构，左“釒”旁斜势抗肩，位置靠上；右“竟”部左收右展，中宫收紧。“竟”上方的“立”呈扁三角形，长横略呈俯势；中间的“日”斜势抗肩；下方的“儿”竖弯钩舒展自然。全字层次丰富，疏密得宜。

这些例字告诉我们，《九成宫》的“九宫最准”，不是机械的数学公式，而是欧阳询以超凡的审美直觉，将每一个字都处理得“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的极致和谐。学习欧楷，既要体会其“法度”，更要领悟其“理趣”——在规矩中寻求变化，在平衡中蕴含险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