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深处忆口泉

竹林听雨（别送花）

这些天，我们诗心野渡微信文友圈里满是写口泉、忆口泉的文字，一字一句，都勾着我心底最深沉、最柔软的念想。我是在口泉沟的矿井里劳作了一辈子的老矿工，脚下黝黑的煤层、耳边采煤机械的轰鸣声、眼里烟火气缭绕的口泉老街，早已融进骨血，刻进生命。如今看着故人旧友纷纷提笔追念，我也终于按捺不住心绪，构思写下与口泉血脉相连的情愫，祭奠那座已渐逝去、却永远鲜活在大同煤城人记忆深处的古镇。

口泉是座浸着煤香、载着历史的千年古镇，自古便因煤而生，依煤而兴。旧岁月里，这里已是驰名中外的煤炭重镇，乌金从口泉沟的深山里开采而出，顺着古道运往四面八方，撑起了一方烟火，也让塞北大地因它而出名。解放后，大同被定为国家重要的煤炭能源基地，大同矿务局近八十余载的开采历程，深深镌刻在口泉沟的山山水水间。一代代矿工扎根于此，用心血与汗水，为国家经济建设输送着源源不断的乌金能源，筑起坚实的能源保障。

那时的口泉，简直是煤海大同的代名词。那会儿，许多人或许不知大同，却一定听过口泉的名号。这座古镇坐落在大同市西南二十公里处，口泉峪蜿蜒伸向深山腹地，沿线错落分布着永定庄、同家梁、大斗沟、白洞、四老沟、雁崖、挖金湾、王村八座大同矿务局旗下的煤矿。乌金藏于群山，矿井遍布沟峪，铁路公路顺着口泉沟蜿蜒延伸。每隔十几分钟，便有空车列车缓缓上行，满载乌金的列车呼啸而下。公路上运煤车辆往来穿梭，日夜不息，一派煤城兴盛、热火朝天的景象。我所在的同家梁矿，距口泉老街不过短短五公里，5路公交车像条银色纽带，横贯整个口泉峪，串联起矿山与口泉老街，也串联起矿工和家属们的生活与欢欣。

犹记七十年代，我参加工作初到矿山。当年的矿山，文体娱乐、商场物资远不及如今丰富，对我们这群年轻矿工来说，下班或休息日去口泉购物、看电影，吃顿饭便是最期盼的消遣。“开支下口泉”，是那个年代独有的浪漫与热闹。煤矿工人特殊的工作环境，安全状况差，让大家养成了有钱就赶紧花的习惯，以至于到了月底常陷入入不敷出、接不上茬的困境。每月4号一开工资，5路公交车便被挤得水泄不通，车门难合、车窗边都扒着人，却挡不住满车的欢声笑语。花五分钱乘车，坐两站在文化宫站下车，先看一场酣畅淋漓的电影，再漫步于那条狭长又热闹的老街，边走边逛。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鳞次栉比，一步一景，满是人间烟火。副食门市的暖意、百货商店的琳琅、新华书店的墨香，绕在鼻尖、映在眼底。先在街边小吃摊吃一碗凉粉，寥解饥渴。最馋人的是穆柯寨饭店的滋味，几个香脆的馅饼，一盘地道的过油肉，吃得心满意足，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酒足饭饱后，继续沿着老街缓步而行，到下堡东风剧院旁的口泉站，花一角钱乘车返回矿山，一路微风拂面，满心欢喜。待到结婚成家，柴米油盐、家用物资，更是总要往口泉跑，老街的每一家店铺、每一块青石板，都藏着我成家后光顾的细碎温暖。

七八十年代，是口泉最高光、最繁华的黄金岁月。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铺昼夜不歇，老街熙熙攘攘，是整个口泉沟的商贸文化中心，更是数十万矿工家属的精神家园。然而时光流转，改革开放的浪潮滚滚向前，八十年代后期，口泉沟各煤矿在发展生产的同时，开始大规模建设矿工家属新区，六矿新区、平泉新区的新楼拔地而起。宽敞明亮的新居，让矿山职工和口泉老街的居民纷纷外迁。

慢慢的，人走了，街道空了，市面也冷了。曾经热闹非凡的商贸业态日渐凋敝陆续外迁，口泉老街的繁华如潮水般渐渐退去。我也随着搬迁进了平泉新区的楼房，可每当乘坐通勤车途经口泉，望着那条日渐衰败、冷清寂寥的老街，心底便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怅然，像丢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

我至今清晰记得1992年那个冬日。临近正午，刚下过一场小雪，天地间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我们乘坐通勤车下班回家，行至文化宫处被交警拦下，说是前方有领导视察。一车人静静等候，约莫一个小时才得以放行。次日，《大同日报》头版刊登消息，省委书记王茂林视察口泉老街，明确指示要将口泉打造为大同市第二大商贸中心。消息传来，整个口泉沟的人们都沸腾了，我们满心期盼，盼着老街能重焕生机，重现昔日车水马龙的盛景。

转年开春，施工队伍进驻老街，拆迁、修路，机器轰鸣，人人都以为口泉的复兴近在眼前。可路从东风剧院到老街中部只修了半条街，便戛然而止，再无下文。估计是王茂林书记调任湖南，新官不理旧帐，工程不了了之。那未完工的道路，像一道浅浅的伤疤，定格了口泉最后的希望。

从此，口泉老街便彻底走向了沉寂。居住的人家越来越少，绝大多数院落人去屋空，庭院里荒草疯长，淹没了小径。老旧的房舍经风雨侵蚀，墙倾梁危，有的早已坍塌，只剩断壁残垣。白日里，街道上行人寥寥，冷冷清清。到夜晚，黑灯瞎火，万籁俱寂，再无当年的灯火通明，人声喧闹。满目衰败残破之景，让每一个曾见证过它辉煌的煤城人，无不扼腕叹息，心生悲凉。

口泉，这座因煤而兴、载满矿工记忆的老街古镇，终究在岁月沧桑里渐渐老去。它是乌金岁月的见证，是一代又一代矿工的青春故乡，是刻在大同煤城人骨子里的乡愁。

如今，欣闻我们云冈区出台了口泉老街保护修复规划，划定核心保护区，修缮胡氏宅院、镇政府旧址等历史院落，植入煤炭主题博物馆、文创、文旅商业；同步推进口泉河水利、山体修复等措施，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口泉老街定能重现昔日辉煌。那些热闹的光景、温暖的滋味、滚烫的岁月，不仅永远留在我们这辈老矿工的记忆里，更将在新时代的滋养下焕发新生，不曾褪色，永不逝去。口泉的故事，口泉的深情，会在时光里久久沉淀，岁岁年年，于煤城大地上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