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蛇狂舞

青海湖

昨儿收拾书房，翻出这方老石头，掸了掸灰，竟又看见那条金龙在暗处游动——不是静止的雕纹，倒像被我指尖的温度唤醒了，鳞片微颤，须爪欲腾。我把它搁回紫檀底座上时，窗外正掠过一道斜阳，光一跳，龙眼便亮了一下，仿佛真在云纹间盘旋半晌，才肯落定。

这石头是早年在徽州老匠人手里盘了三年才成形的，原石黝黑，偏要挑最幽暗的部位，用金箔一寸寸贴出龙脊，再以细刀游走，让金线浮在石面，却不浮夸。匠人说，龙不飞则已，一飞必带风雷；我那时不懂，只觉金灿灿的，喜庆。如今才咂摸出滋味：所谓“金蛇狂舞”，哪是喧闹的舞？是沉潜之后的骤然舒展，是静默里蓄着的势，是黑与金、石与云、重与轻之间那一道不肯塌下来的脊线。

晚饭后泡了杯陈年普洱，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它在灯下泛幽光。茶汤红浓，石头沉静，龙却像在呼吸——不是张牙舞爪，而是尾尖微扬，颈项微弓，似将动未动，似已动而未显。我忽然笑出声：这哪是金蛇狂舞？分明是金龙敛息，静待春雷。可转念一想，狂舞何须鼓乐喧天？心潮一涌，袖角一扬，茶烟一旋，不都是舞？

今早临窗写几行字，写到“势不可遏”四字，笔尖一顿，又抬头看了它一眼。底座云纹蜿蜒，石头稳如磐石，而那条金龙，正从石腹深处浮出半截身子，不嘶不吼，只把一道光，稳稳衔在唇间。

我合上笔记本，没再写下去。有些东西，不必写完——它就在那儿，不动声色，却已狂舞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