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润“麻风村”

王功林

　　小年前夕，寒意正浓，北风掠过高邮城郊的田野，带着几分料峭的凉。我随市民政局老干部党支部的七位同志，驱车前往甘垛镇那处特殊的家园——麻风病康复区，人们更习惯地称它为“麻风村”。此行不为别的，只为给这里十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送上一份小年的温暖与新春的祝福。

　　车子缓缓驶入康复区，没有喧嚣，没有热闹，只有一种安静得近乎温柔的气息。刚下车，几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便努力抬起手，向我们轻轻招呼，嘴里含糊地说着“欢迎”“谢谢”。声音不清晰，却格外真诚，像寒冬里一缕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先行抵达的太阳雨志愿者协会早已忙碌开来，李晓莉会长带着十三名志愿者穿梭在院落与房屋之间，有人弯腰为老人理发，有人细心地修脚，还有人提着扫帚、抹布，上门打扫卫生、整理内务。蓝马甲在寒风中跃动，成了这片安静天地里最动人的色彩。

　　在李会长的引导下，我们走进北边的村食堂。墙上一条红色横幅格外醒目：“陪伴过小年，情暖麻风村”春节志愿服务活动。热气从灶台间升腾而起，模糊了窗玻璃，也温暖了整个屋子。1987年与我一同考入扬州师范学院夜大学高邮中文班同学刘春的爱人陈萍，也是早期加入太阳雨的志愿者，正有条不紊地往餐桌上摆放碗筷，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为自家亲人准备一顿团圆饭。

　　灶台边更是热闹。我一眼便认出了那位身穿蓝马甲、腰系翠绿色围裙的身影——是从市人大代表工委主任岗位退下来的老兵战友周荣祥。他此刻全然没有老干部的沉稳矜持，反倒像个熟练的后厨师傅，握刀、起片、切块，一气呵成，案板上整齐码放着切好的牛肉、蒲包肉等冷盘，色泽鲜亮，香气氤氲。这已经是他第五个年头来到这里，放下身份，拿起菜刀，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群特殊老人的年味。

　　离开食堂，漫步在院落小路上，一位步履略显蹒跚的中年志愿者引起了我的注意。攀谈之下才知，他叫梁金众，是一名理发修脚师傅，在邮城花湾路边开着一家小店。他自身腿脚不便，却始终身残志坚，靠手艺自食其力，更难能可贵的是，加入太阳雨志愿者队伍多年，始终坚守初心。这天上午，他顾不上休息，接连为几位有需要的村民理发、修脚，只为让老人们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迎接新年。他的手不算细腻，甚至带着常年握剪刀留下的薄茧，可抚过老人发丝与指尖时，却满是温柔。

　　我们将车上满载的高邮特色大包子、全家福奶粉等慰问品一一搬下，整齐摆放在院中。邹书记和老干部们，逐一向老人递上礼品，轻声道一句小年安康、新春吉祥。人群中，年近八旬的林粉香老人格外引人注目，她耳背腿瘫，坐在轮椅上，眼神里带着期盼与不安。邹书记与殷苏同志轻轻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将她送回房间，把慰问品递到她手中，反复叮嘱她保重身体。看着这一幕，李会长缓缓向我讲述了一段藏在岁月里的往事，也让我真正读懂了这片土地的沉重与温情。

　　林粉香老人出生于兴化市兴东镇西鲍村，五岁那年父亲离世，家中只剩她与六个月大的妹妹相依为命。贫寒的岁月里，她自幼体弱，二十三岁不幸感染麻风杆菌。在那个医疗落后、偏见深重的年代，麻风病如同洪水猛兽，令人避之不及。因家境贫困无力医治，待到二十四岁病情加重，才被送往高邮甘垛麻风病医院隔离治疗。可一切都太晚了，病魔无情夺走了她的十指与一条左腿，从此，她便在这片康复区里，一住就是五十多年。半个多世纪，是两代人的光阴，是从青丝到白发的距离，更是与故土、亲人隔绝的漫长岁月。她日夜思念着家乡，牵挂着唯一的妹妹，却因身体残疾、世事阻隔，只能将思念埋在心底。

　　2024年元月4日，那场浓雾弥漫的清晨，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太阳雨志愿者与民政局的同志们毅然出发，只为帮老人圆一场跨越半世纪的思乡梦。他们多方联络，协调两地部门，终于将老人送回了魂牵梦绕的故土。当林粉香见到多年未见、生活已不能自理的妹妹时，积攒了半个世纪的思念、委屈、苦楚与牵挂，在那一刻彻底决堤。她放声痛哭，哭声里有重逢的喜悦，有命运的无奈，更有血脉相连的深情。在场的志愿者无不动容，泪水悄然滑落。离别之际，老人还强忍着不舍，安慰妹妹：“不用担心我，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一句朴素的叮嘱，道尽了人间至善与无奈。

　　听着这段往事，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甘垛镇这片“麻风村”，从来不是一座被遗忘的孤岛，它承载着一段特殊的历史，更见证着一座城市的温度与良知。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为控制麻风病传播，高邮县第二人民医院在甘垛镇的滩涂上建起了麻风病康复区。中央拨款扶持，占地百亩，病区、食堂、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最鼎盛时，收治过来自高邮、兴化、苏州等地的六七百名患者。那时的康复区三面环水，近乎与世隔绝，百余名工作人员日夜坚守，只为守护生命、阻断病魔。

　　时光流转，医学进步，麻风病早已不再可怕，当年的患者也渐渐老去。如今，康复区里只剩十一位老人，年龄最大的已逾八旬，最小的也年过七旬。他们早已不具传染性，可世俗的偏见，让这里成了他们最终也是唯一的家园。所幸，人间自有温情在。从政府到社会组织，从企业到普通市民，从未将他们遗忘。自2019年起，民政局老干部党支部与太阳雨志愿者协会便携手开启了持续不断的爱心志愿行动：定期送来米、油、肉等生活必需品，免费理发、修脚、体检，开设“流动爱心超市”，把关怀送到老人心坎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志愿者们成了老人们最亲近的人，被亲切地唤作“爱心儿女”。

　　小年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安静的院落里，洒在老人慈祥的脸上，也洒在志愿者忙碌的身影上。一场无声的太阳雨，润物无声，温暖人间。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没有豪言壮语的承诺，只有默默坚守的担当。这片曾经写满病痛与隔离的土地，如今早已被温情填满。它是一段历史的告别，更是一种文明的觉醒——真正的美好社会，从不是只关照光鲜亮丽的人群，而是对每一个生命都心怀敬畏，对每一份脆弱都温柔以待。

　　麻风村的故事还在继续，阳光依旧温暖，爱心从未停歇。风会记得每一朵花的香，岁月会记住每一份善意的暖。愿这里的老人，安享晚年，岁月静好；愿这份如太阳雨般的温情，长长久久，洒满人间。

（2026年2月15日）

文字 王 功 林

图片 感谢李晓莉、邹小平、赵金龙等提供拍摄的照片。

编辑 王 功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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