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村里大街上有两口老井,一个在村东口,一个在大街中央,人们习惯叫东大井和西大井。西大井的水是苦的,只能用来洗衣服、饮牲口、浇园子。东大井的水甜,全村几百口人吃喝洗漱,都指着它。</p> <p class="ql-block">这两眼老井何年何月打的?村里没人说清。传说这两口打井是天主教和基督教资助打的。他们各自负责打一口井,同一天开工,给打井的人每天二升高粱当做酬劳。两井大功告成时,乡人们喜极而泣,连唱了三天大戏。</p> <p class="ql-block">村里最老的老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就在井台上玩耍。我查过村里的老碑,有两块与水井有关。一块是明代崇祯年间的,写着“崇祯八年打井一眼”;另一块立在村东野外的井旁,是清乾隆十八年的,上面刻着:“吾乡近山,自万历十七年立庄,至雍正六年,并无食水之井......肩担车载,其劳苦有不可胜言者。”说明乾隆十八年前,村中大街上还没有水井。结合老人回忆和碑文内容,可以确定—-这两口水井为清代老井,已经默默地滋养了村里人二百多年。</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每天清晨和傍晚,井台上像赶集一样热闹。男人们摇着辘轳打水,女人们蹲在石槽边洗衣裳,顺便交流着三乡五里的奇闻异事。孩子们插不上嘴,就在拴马桩上攀爬,或在墙根玩泥巴。</p> <p class="ql-block">四块平整的条石把井口砌成了方形,探头往井底下瞅,黑乎乎的一眼望不到底,井壁四圈湿漉漉的石头上挂着一层青苔,如同涂了墨绿的釉彩。寒气扑面,令人生畏。</p><p class="ql-block">枣木做的辘轳轴,牢牢地固定在井口左边的条石里。木轴与辘轳严丝合缝,摇动起来没有吱吱呀呀的声响。弯弯的铁把儿磨得溜光,像爷爷的烟袋锅。井绳比大拇指还粗,常年缠绕在辘轳上,有厚厚的三层,正好七十二圈,村里人叫它“七十二拐”。井绳的末端,连接着一段二尺多长的铁环,有大有小,有圆有长,叫“九连环”。据说这物件方圆几十里独一份---桶挂上去不易脱落,桶到水面自然倾斜,转眼就满。</p><p class="ql-block">外来的人望着辘轳上缠着满满当当的井绳,咂舌道:“我的天,这井得多深!”等看见打水的人轻轻巧巧把桶挂上“九连环”,往井里一送,桶到水面不用等候就满时,又忍不住凑近端详那串铁环,啧啧称奇:“这物件可真巧,谁想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到了三九天,天寒地冻,滴水成冰,井台及周边结了厚厚的冰,尤其是雪后的日子,人们为了对付路上的冰雪花样百出,有人在鞋底上绑一道草绳来防滑。而孩子们利用路上的冰雪为自己找乐子,穿着棉鞋滑过结冰的路面,以为那就叫滑冰,摔得呲牙咧嘴仍乐此不疲。这个时候,南巷我喊姥爷的那个人,总拿着镢头来刨冰。他刨得小心,生怕冰块崩到井里。刨一会儿就扔下镢头,转着圈跺脚,把两手拢到嘴边哈气取暖。要是赶上有人来挑水,他不说话,过去就帮人家摇辘轳。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是受村里“管制”的人员。</p> <p class="ql-block">村里通电后,在井旁修建了蓄水池。在井筒中间安装一个大铁桶,用两台水泵接力把水抽到蓄水池。村民从蓄水池直接接水,解除了“七十二拐”的不胜其劳,妇女小孩也可以把水抬到家里的水缸。</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除了街上的那两口官井,南沟北岸大姑家也有一口水井。从我记事起,她家大门就总开着,挑水的人进进出出,水桶撒下的水迹通向四面八方。</p> <p class="ql-block">穿过长长的门洞,再穿过南房的过厅,就到了房后的小跨院。水井就在院子中央。井浅,不到十米。两棵褚桃树像巨伞似的遮了大半个院子,树上红红的果实,勾的我常往井台跑。到了雨季,井水离井口不足两米,人们用担杖钩住水桶左右一晃,“砰”的一声就提上来了。</p> <p class="ql-block">三伏天的晌午,井台边便是我和表弟的天地。用小桶提出冰拔凉的井水,先趴着喝个够,然后兜头浇个透心凉,激得打着冷战哈哈傻笑。我们还用小铲挖“水渠”,把水从平台引到沟底,在“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幻想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大姑发现了,总是板着脸说:“大中午也不让人省心,不许到井边来玩!”</p> <p class="ql-block">有一回我们从河沟里逮了几条小鱼小虾,偷偷丢进井里,盼着它们长大。天天扒着井沿朝里望,把眼睛都望酸了,也没见着影子。第二年天旱,井快见底了,姑父和我爹来掏井。我和表弟目不转睛地盯着提上来的淤泥,自始至终没有见到小鱼小虾。我伤心地想,它们一定是被淤泥闷死了,或是被谁挑回家炖了鱼汤。</p> <p class="ql-block">我大一点懂事了,我问大姑:“天天有人来打水,不麻烦吗?”她说:“麻烦啥?习惯了!”</p> <p class="ql-block">就是天天敞开大门为乡亲提供方便的大姑父,1980年参加村里打井时不幸身亡,那年他刚刚四十岁。村里为他举行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追悼会。全村老少都来了,无不惋惜。</p> <p class="ql-block">如今,表弟一家早搬进了新宅,旧家只剩残墙断壁。那口井,大概早已填平。</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立村几百年来,祖祖辈辈都为缺水所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先后修建了两个小水库,打了三个枯井。1969年,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举全村之力,终于在东洼打成了建国后第一口机井。修了三百米的高架水渠,能浇地四十亩,全村人第一次吃上了自己种的菜。</p> <p class="ql-block">改革开放后,在各级政府的关心支持下,又陆续打了三眼深井,水浇地扩大到近五百亩,彻底甩掉了“旱庄”的帽子。本世纪初,村里通了自来水。那些老井都已干涸,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淹没在杂草荆棘之中。</p> <p class="ql-block">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村里的老井又重新修葺,辘轳又搭在井台上,“九连环”又开始发挥作用。大姑家的井里,鲤鱼有一拃多长,在水面上打着水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