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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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心烬》</p><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监狱铁门在王力军身后轰然合上,那声响击碎了他十七年的人生。入监第一夜,抱着发霉被褥的他,刚进门就被全监舍的目光钉在原地。 “犯什么事?”上铺刀疤脸厉声喝问。王力军喉咙发紧,声音很细:“强、强奸。”</p><p class="ql-block"> 监舍里爆发掺着鄙夷、猎奇、幸灾乐祸的嗤笑。在1983年的监狱里,强奸犯是最被看不起的,杀人犯至少“有种”,盗窃犯至少“有手艺”,强奸犯?是欺负女人的孬种。刀疤脸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走到他面前。一股浓重的汗臭和烟草味扑面而来。他捏起王力军的下巴,左右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强奸犯啊!”他啐了一口,“老子最看不起欺负女人的孬种。”</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熄灯后,王力军在厕所被堵了。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拳头,脚,皮带,雨点般落下来。他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不躲,不喊,也许这疼是他应得的。比起那个雨夜,他加诸在肖倩身心上的疼来说,根本不值一提。</p><p class="ql-block"> 血从嘴角流出来。他想起肖倩的血,混着雨水,流进泥地里。</p><p class="ql-block"> “明天早饭,你的馒头归我。”刀疤脸踩着他的脸。</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殴打成了日常。早饭被抢,热水轮不到他,值日时总被分到最脏最累的活。他成了监舍最底层,谁心情不好都可以踹他两脚。王力军从不告状,告了又如何?好在刀疤脸还有八个月就要出狱了。</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王力军成了整个监区最拼命干活的人。采石场,烈日当空。别人搬一块石头歇三分钟,他搬两块不喘气。手掌磨破了,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那身灰色的囚服。但他觉得踏实,每一滴汗,都是赎罪。缝纫车间,他学得最快,踩踏板踩到脚肿,手指被针扎了无数次。三个月后,他一天能缝五十件衣服,全车间第一。</p><p class="ql-block"> 监狱每月有一天可以写信。王力军却不知该写给谁。写给肖倩?他该写什么?对不起,我毁了你的青春,你的清白,你的一生?写给父母?父亲在他入狱第二年就病逝了,母亲……他不敢想母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强奸犯的母亲,在小县城里,要承受多少白眼和唾沫。最后,他写给王管教:“我今天搬了三百二十块石头,超额完成任务。我学会了缝纫机的基本操作。我每天都在忏悔,真的。”信写得很短,很笨拙。但王管教看得很仔细。看完,他把信叠好,放进抽屉。他说:“你要忏悔的不是对我,是对那个姑娘,对你父母。”</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王力军低着头,“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p><p class="ql-block"> “那就好好活着,好好改造。才有赎罪的机会。”王管教递给他一本《复活》,看看这个,比你胡思乱想强”!</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人不但不可恨仇敌,而且要爱仇敌。他很快读完了全书。聂赫留朵夫赎罪之路,象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的卑劣和渺小。看到玛丝洛娃在法庭上的眼神时,他哭了,那眼神和肖倩太象了,都是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他问王管教:“我该怎样去赎罪。”王管教说:“赎罪不是抵销罪行,是背着罪行往前走,你毁了一个人的人生,就得用你的人生去补偿!”</p><p class="ql-block"> 1985年春天,因为连续三个月超额完成任务,他被评为“改造积极分子”,减刑三个月。七年减去三个月,还有六年九个月。六年九个月后,肖倩该二十三岁了。</p><p class="ql-block"> 肖倩的世界,是另一种监狱。她被学校劝退了。她不敢出门,怕遇见同学,怕遇见老师,悄遇见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也怕那些不认识的人投来的目光,探究的、同情的、鄙夷的。怕那些目光象针,一下一下扎在她身上。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p><p class="ql-block"> 父亲托关系,在街道办给她找了个糊纸盒的活,可以在家做。每天,成堆的纸板送进来,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机械地刷浆糊、折叠、粘合。一个纸盒一分钱,她一天能做三百个。手指被浆糊腐蚀得脱皮、流血,结了痂又破。她不觉得疼,或者说,身体的疼,能暂时盖住心里的疼。有时候糊着糊着,她会突然停下,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笔,在试卷上写下漂亮的答案;曾经翻着书页,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下午;曾经在作文本上写: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教师,去最偏远的地方教书。现在,这双手只会糊纸盒。</p><p class="ql-block"> 姑姑给她送来几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青春之歌》。“倩倩,你看看书,别整天闷着。”姑姑小心翼翼地说。</p><p class="ql-block"> 肖倩翻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到保尔·柯察金在战场上受伤,仍然坚持写作。她合上书,轻轻放在一边。英雄的故事很好,可她是被毁掉的人,不是英雄。</p><p class="ql-block"> 夜里,她开始做噩梦。不是梦见那个雨夜,而是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走在街上,所有人指着她笑:破鞋!脏货!活该!她拼命跑,却怎么也跑不快,那些笑声像网一样罩住她。每次惊醒,她都一身冷汗,需要开灯坐到天亮。灯光很暗,但至少能驱散一些黑暗。</p><p class="ql-block"> 监狱每月有一次探视日。王力军的母亲每个月都来,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包里装着煮鸡蛋、咸菜,还有攒了很久才买的一包烟,虽然儿子不抽烟,但她总觉得儿子吸烟或许能缓解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妈。”王力军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 “哎,哎。”母亲连连应着,眼睛红红的,“在里面……还好吗?”</p><p class="ql-block"> “好。我学会修收音机了,王管教说我可以考电工证。”</p><p class="ql-block"> “那就好,那就好。好好改造,早点出来”。</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点点头:“妈,您……见过肖倩吗?”</p><p class="ql-block"> 母亲叹气道:“见过一次,在街上,瘦了。在街口摆了个小摊,卖头绳袜子什么的。我偷偷看了会儿,没什么人买。多好的姑娘,被咱们家害成这样……”</p><p class="ql-block"> 母亲又开始抹眼泪:“力军啊,你出去后,好好给人家赔罪。做牛做马,也要赎罪。”</p><p class="ql-block"> “我会的。”王力军用力点头。</p><p class="ql-block"> 1988年,王力军入狱第五年。五年采石场的劳作,让他肩膀宽了,手臂粗了,皮肤晒成古铜色。因为表现好,他被调到图书室工作,负责整理书籍、登记借阅。王力军有机会如饥似渴地读书,法律、文学、历史,什么都看。学习使他懂得:人真的能重生!重生不是忘记过去,是背着过去继续往前走。你犯的罪会跟着你一辈子,像影子一样。你要学会和影子共存。</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出狱了,回到县城,看见肖倩在街口摆摊。他走过去,想说什么,肖倩抬起头看他,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深深的疲惫。</p><p class="ql-block"> 她说:“你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他说:“我来赎罪。”</p><p class="ql-block"> 她说:“我不要你赎罪,我要你永远记得你做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 1990年12月6日,出狱前夜。王力军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数着还有多少个小时就能离开这里。两千五百多个日夜。学会了手艺,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什么是罪。</p><p class="ql-block"> 她会变成什么样?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还恨他吗?这些问题,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他既盼着出狱,又害怕出狱。盼着能有机会赎罪,又害怕面对她。</p><p class="ql-block"> 《复活》他读了好几遍,让他明白了,只有用爱才能洗净罪恶。爱。他爱肖倩吗?他不知道。十七岁时的懵懂好感,早被那个雨夜碾得粉碎。现在他对她,只有深深的愧疚,和近乎虔诚的赎罪愿望。可这不是爱。那他要用什么去赎罪?用愧疚?用虔诚?</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王管教来了。</p><p class="ql-block"> “王管教,您说……我出去后,真能赎罪吗?”</p><p class="ql-block"> 王管教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赎罪不是一道算术题,做了就能抵消。它像背着一块石头走路。刚开始很重,压得你喘不过气。但时间长了,你会习惯那个重量。它不会消失,但你会学会怎么背着它继续走。”</p><p class="ql-block"> “她会接受吗?”</p><p class="ql-block"> “不知道。”王管教实话实说,“但你要记住,赎罪是你的事,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你不能要求她接受,就像她不能要求你忘记。”</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沉默了。</p><p class="ql-block"> “走吧。”王管教拍拍他的肩,“新的一天要开始了。”</p><p class="ql-block"> 他走出监狱大门,走向一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世界。那里有他要赎罪的人,有他欠下的债,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p><p class="ql-block"> 而高墙之外,肖倩并不知道,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即将归来。她已经没糊纸盒了,在那个小县城的街角里,支了张摊,卖些袜子、手套、围巾等小商品。日复一日,不知道未来在哪里。</p><p class="ql-block"> 两个人的命运,像两条被强行扭曲的线,即将再次交汇。而这一次,是救赎,还是更深重的苦难。谁也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