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柳文学》第248期*总刊第281期（原创周刊）

会飞的鱼

格律诗词：原所武、何金成、魏跃龙、李立方、梦琳、尹洪芳、爱我中华、齐升荣、杨再利、孙洪林、刘嘉宾、张新民、胡俊峰、陈百贵、刘秀丽、刘霞、古典词：杨再利、张新民、李立方、梦琳、刘嘉宾、胡俊峰、现代小说、诗歌、散文：梦琳、刘秀丽、张新民、尹洪芳、一城风絮、 *柳河诗韵* 除夕寄怀诗/原所武（黑龙江）除夕将临夜未阑，灯痕暖透小窗寒。一年故事收书里，几处风霜上鬓端。梅待阳和开阆苑。马随腊雪踏长安。钟声敲响迎春岁，且把清欢续旧欢。七律／春梦犹诗诗／会飞的鱼（山东）春绿山峰轻拂柳，月明花片晚风吹。何人晓日披霞起，有梦苍龙临水祠。啼血杜鹃丰眼醉，解言禾黍劝耕时。一窗红烛怜君影，遍地清歌几两诗。七律／画春有梦诗／魏跃龙（山东）一方柳绿画春情，三径桃红含蕊生。独倚名山人语寂，浑忘尘念素风清。瑶池佳境灯前梦，玄鸟残更枕上声。莫笑凡间苍壁迥，须乘天外彩云横。 *柳河诗韵* 回家过年诗/刘霞（黑龙江）碎银几两苦中求，戴月披星不自由。背井离乡别父母，年终岁末归人流，餐桌斟满相思酒，灶上煮熬亲情粥，海角天涯万事好，不及故里一分柔。吟春联（新韵）诗／齐升荣（黑龙江）黄梅绽放早迎春，彩对桃符请上轮。一马当先莺鹊唱，千秋塞北待芳新。逢年送灶添祥瑞，纳喜樽中万众人。可盼柔风阳暖日，东方紫气照乾坤。 *柳河诗韵* 七律／浊酒今尚在诗／梦琳（黑龙江）成都庐草秋风散，帝阙池花春雨繁。雁阵惊寒边塞雪，渔舟唱晚洞庭船。兴衰墨色诗心在，忧乐风情文魄延。浊酒一杯今尚在，留香余韵三万年。小年暮雪诗/何金成琼瑶今日降仙都，碎玉寒潮风啸呼，万户扫尘迎灶马，阁楼奉果敬神厨。对联换罢新符艳，香火燃时旧岁涂。祝福丰年天兆瑞，雪花银屑绘春图。 *柳河诗韵* 返乡诗/原所武（黑龙江）岁底征尘踏雪霜，行囊载梦向家乡。归途纵有千重远，怎低慈亲一碗汤。七绝／情人节有寄诗/爱我中华（江苏）天若多情天亦老，人间弦月映清欢。花前执手同听雨，共度流年不羡仙。七绝／迎春即景诗／齐升荣（黑龙江）街灯耀眼闪银花，腊肉香肠美味茶。夜市川流多顾客，迎春喜气马年华。新年随感诗/胡俊峰（山东）岁长流年白首苍，心同远道故人茫。恩深父母真情寄，惠溢儿孙壮志常。盛世新春颂诗／孙洪林（黑龙江）灵蛇辞岁留祥祉，骏马迎春启锦程。焰耀千门辉盛世，梅香九域气合城。七绝／贺河海大学淮安校友迎春会 诗/爱我中华（江苏）碧水安澜河海梦，有缘今世聚淮城。扎根大地文章写，策马迎春万里程。小年（打油诗）诗／陈百贵（山东）一年到头小年好，家家户户恭送灶。上天汇报多说好，祈祷来年年更好。 *柳河诗韵* 七绝／归家诗/爱我中华（江苏）归家稚子牵衣问，笑指阿爷为甚迟？长恨浮生争岁月，可怜赢得鬓边丝。七绝／蜡梅诗/爱我中华（江苏）疏枝横影开金蕊，岂是丹青画得成。姑射仙人春讯报，暗香浮动月清明。写给腊月二十七诗/胡俊峰（山东）云低风轻行人满，岁暮春浓贾客齐。腊月将倾佳节近，灯花五色故园期。七绝／骏马迎春诗／齐升荣（黑龙江）骏马迎春谱乐篇，腾飞巨浪启新年。扬鞭再展冲云志，万里征程奏凯旋。回家过年诗／孙洪林（黑龙江）车站熙攘把家归，携裹带小子弟皈。只为团圆除夕饭，富贫同乐马年騛。 *柳河诗韵* 七律／春舍孤吟诗／会飞的鱼（山东）涧壑晴空云窈窕，郊原旭日紫嵯峨。沧桑莫叹苔痕满，岁月安知客梦多。茅舍几迁无胜物，茶烟初敛有香波。残笺旧稿堪相共，白发新霜奈我何。新春守望诗/胡俊峰（山东）民间祭灶新春近，儿女登车短日还。老父揭开陈酒品，慈娘捧出笨鸡鲜。欢声笑语浓心挂，喜气烟花暖月悬。聚首家人辞旧岁，离愁望眼寄流年。 *柳河诗韵* 新春颂诗／齐升荣（黑龙江）把酒喜迎春，中华万事新。晴阳腾骏马，入夜霓彩缤。四海烟花庆，八方奏妙音。春风南北度，国泰既安民。雪柳（古风）诗/杨再利（上海）雪柳泄天机，浑然一束诗。春风刚策马，银白点青枝。腊月二十五有感诗/胡俊峰（山东）凡间玉帝临，世上锦鳞开。善恶今朝看，枯荣明岁裁。 *柳河诗韵* 小年随想诗/胡俊峰（山东）祭灶仙归去，垂堂福寄来。驱车投故里，入梦拜高台。马年新感慨诗/尹洪芳（黑龙江）新年除旧岁，迎来骏马游。春暖融冰雪，潺潺溪水流。腊梅满枝爆，炊烟袅天求。鸟语歌不断，晴日春风侯。大地逢甘露，琼浆田野谋。滴滴如油贵，飞燕垒巢楼。河塘碧波荡，鱼儿露水头。大荒九州醉，春韵必可留。 *柳河诗韵* 除夕盼归诗/胡俊峰（山东）不见儿归盼意生，常融节际主人情。年来户户迎春至，眷念悠悠守岁诚。七绝／见梅诗/爱我中华（江苏）步行陇畔已多时，喜见寒英绽旧枝。兴问梅花开几许，暗香怨我怎来迟。七九河开春意归诗／孙洪林（黑龙江）河开七九雪消融，冬去冲寒流水通。东北温床秧稻暖，春还修剪艺人工。 *柳河诗韵* 小年诗／齐升荣（黑龙江）腊月小年迎，时逢不同更。风俗怀念顾，况味祭先灯。鹊唱鸣声暖，家圆旺族兴。高昂骏马腾，众待福新生。小年有感（古风）诗/尹洪芳（黑龙江）腊尽春暖来，还家请马财。灶君通上界，纳福世间怀。华夏腾鸿运，飞箭拜天台。举国荣昌盛，振臂抒情怀。入春有感（古风）诗/尹洪芳（黑龙江）独赏寒疆雪，春风韵色酥。暖归景色艳，七九水奔流。山地才疏解，河堤柳色柔。波荡游鸭畅，鲤鱼跃船头。 *柳河诗韵* 小年诗/何金成（黑龙江）二月冬寒数九天，新春佳节到跟前。千家喜气纳祥瑞，万马奔腾迎小年。擦灶除尘供祀祖，开怀畅饮庆团圆。欢声笑语人心奋，激荡神州夜不眠。果都小年夜通明诗/何金成（黑龙江）朝霞一抹献柔情，万马登程百媚生。霜雪翩翩游杏岭，春风朗朗醉都城。冰池玉碧光辉灿，美酒佳肴气色琼。佳节华灯街弦彩，礼花炮仗夜通明。 *柳河诗韵* 忆东大甸子垦荒搏雪诗/何金成（黑龙江）草甸秋冬驻垦荒，一场暴雪洒纷扬。茫茫玉絮飞千里，厚厚霜冰覆帐房。阻路封天粮食断，野菜煮豆美羹汤。求援无果自蹚道，奋战精神永传长。73岁生辰祝寿文诗／孙洪林（黑龙江）腊尾生辰祝寿翁，春头会日宴和同。家人贺庆融融喜，敬酒欢杯款款忠。笔底无尘凭雅净，唱声快慰满堂红。健康二老常相伴，乐享双全福禄通。 *柳河词风* 八声甘州／除夕夜临近词／张新民（黑龙江）正琼英漫舞近新元，万户焕庭楼。渐长街灯炫，重门联映，彩焕檐头。是处鱼龙夜舞，爆竹响云陬。唯有团圆意，暖此寒幽。遥想儿时守岁，总围炉笑语，嬉闹无休。叹光阴流转，霜鬓已潜偷。幸今宵、梅香斟酒，更屏前、笑语共神州。明朝待、看东风起，绿染春洲。清平乐／小年（通韵）词／刘嘉宾（黑龙江）廿三祭灶，香霭堂间绕。陈垢涤除新符耀，窗净灯明春晓。甜瓜酥蜜甘醪，灶君笑纳吉谣。鞭炮声中祈愿，祥光遍染东郊。恨春迟／小年贺词词／张新民（黑龙江）腊月梅开迎小岁，神灶送、清扫檐尘。瑞雪映梅梢，鹊语喧庭户，粥香绕梁门。千户迎祥迎新福，愿岁岁、吉庆长存。更待春归柳岸，桃李芳菲，东风同醉花云。 *柳河词风*词作家李立方、张新民、 浣溪紗／大千世界若冰壺词/ 李立方（桂竹逸士）遥望银河静夜孤，星沙云海月如珠，瑶枝瓊树影萧疏。仙露九天凝一滴，人间春雨润千株。大千世界若冰壶。浣溪紗／桑田沧海一杯觀词/ 李立方（桂竹逸士）揽月青天白玉盤，桑田沧海一杯觀，九霄云外奏轩辕。君笛人间山水调，我舒长䄂舞飞仙。七弦抚遍曲悲欢。接贤宾／岁暮乘绿皮火车归家有作词／张新民（黑龙江）铁龙蜿蜿穿云岫，千里如流。远山衔云送日，倦影凝眸。迭岁乡心未改，经年客路难休。站台票皱风侵袖，携归梦、挤入春畴。座侧方言缭绕，轻溢旧搪瓯。忽听鸣笛破金球，旅鬓染霜稠。渐看烟花绽夜，晖映层楼。终站人潮漫涌，站前父老依偻。岁寒依化温存手，拎行李、暖意淹留。万户灯火亮处，梅蕊破枝头。 *柳河词风*词作家杨再利 鹧鸪天／迎春感怀作者/杨再利（上海）云吻滨湖风暖春，船征浦水浪争奔。茫茫九派迎新瑞，千里江山披锦纶。梅吐蕊，柳舒筋，中华溢彩耀乾坤。犹闻锣鼓惊琼宇，最忆欢歌闹雪村。浣溪沙／春风策马词/杨再利（上海）戴月披星又一程，春风策马访东宁。浑然不觉踏歌行。林海听涛迎雅客，东方破晓觅光明。临枝喜鹊竞相鸣。浣溪沙／马到成功词/杨再利（上海）马到成功喜讯传，年关腊味暖寒川。马蹄声里报平安。破晓九州凝瑞气，聚焦华夏觅嘉轩。归乡游子话团圆。 *柳河词风*词作家梦琳、刘嘉宾、胡俊峰、 沁园春／微光明月词／梦琳（黑龙江）善若星辉，德如春雨，暖溢春秋。看扶危巷陌，痕留苔径；携童墟落，笑染云舟。不计荣名，何言回报，袖卷尘香立渡头。晨昏里，纵霜丝渐染，未改心眸。人间大爱深流，是点滴涓涓汇九州。纵程遥路迥，坚怀可越；风凛雪骤，炽念能酬。手赠玫瑰，襟藏余馥，草木生辉意自悠。长歌处，有文明薪火，悦泛诗舟。浣溪沙／春节（通韵）词／刘嘉宾（黑龙江）紫气盈庭瑞满堂。桃符焕彩墨凝香。红灯摇曳照街廊。笑语围炉情愈暖，慈晖映雪岁安康。春风携梦入诗行。暗香／古玩城捡漏词／张新民（黑龙江）鸥沙漫说，正朔云卷絮，重楼堆雪。漆匣辨铭，隐隐冰纹坠寒月。堪笑宣和旧谱，空记省、宣炉灰雪。却暗触、釉里青红，鳞爪似龙裂。奇绝，试叩阕。问海国捡秋，可辨风物？锈铜钮折，金粟灯昏照秦钺。犹带燕山恨色，曾溅入、哀鸿啼血。待裹革、归万里，倩谁共阅？定风波／年杪随笔（词林正韵）词/胡俊峰尽舍虚名利欲空，事从清净自从容，转首且听风雨动，何惧？一身铮骨任西东。亲历峥嵘多怨恐，珍重。半生漂过路初通。羞对祖先言辱宠，修远，正传后继佐明公。 *柳诗长廊* 北归诗／张新民（黑龙江）那眼泪没落下来是对的它要在眼眶里再热一会儿像绿皮火车过隧道的黑对面看不见人但知道有人在北归的航队——这个词真好候鸟从不问值不值得翅膀只认得风向而你在铁轨的旅程把自己走成一枚过河的卒硬座车厢的灯后半夜会调成睡眠模式有人枕着背包有人趴在小桌板上你把头靠在结霜的玻璃用呵气画一个北字看它慢慢缩成水珠滑下来像另一种落泪随着列车的咣当声渐渐沉沦在椅子下睡得够久了久到能听见铁轨传来的震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节一节数过来像母亲从前拍你的背一下，一下不催你醒只让你知道有双手还没睡久别的亲情不怕累——其实怕的怕见面时说不出话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怕母亲抬头看你第一眼不是笑是愣在那里把你十八岁和现在慢慢拼回去所以眼泪要在路上好好存着等推开那扇门等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等窗上的冰花化成水痕它们才可以一滴一滴认领这张终于回家的脸 如果有来生诗/一城风絮（江西）如果有来生亲爱的 在三生三世的轮回路上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等我第一时间和你相遇在你最美好的豆蒄年华在我鲜衣怒马的青葱年纪如果有来生亲爱的请你一定要等等我好吗在长安同一个时辰同一个巷陌呱呱坠地在红尘中相爱相杀而后 于一味人间烟火里共同老去如果有来生亲爱的请你耐心地等等我好吗等我把前世错开的花忘在那彼岸一川烟雨里再把今生所有的牵挂在奈何桥畔与你从头说起如果有来生亲爱的在你必经的路口我轻声呼唤着你的名字请你一眼就认出我好吗因为我端坐在时光的街头向来往的客官打探你的消息如果有来生亲爱的你到烟花三月的江南寻我我若不认得你你就说先生你是不是要作画了我去书房帮你研墨我便知那个红袖添香的女子就是你 学习写对联（仿写）对联/刘秀丽（西安）上联：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东西南北，山河壮丽。（乾隆）下联：春花秋月冬暖夏凉，春夏秋冬。四季宜人。（纪晓岚）上联：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东西南北，山河壮丽。下联：画里画外墨浅墨深，里外浅深，画墨幽然。（辛歌）上联：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东西南北，山河壮丽。下联：笛急笛缓鼓重鼓轻，急缓重轻，笛鼓浑然。（辛歌）上联：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东西南北，山河壮丽。下联：族老族少俗女俗男，老少女男，族俗严明。（辛歌）上联：山东山西河南河北，东西南北，山河壮丽。下联：日风日花夜雪夜月，风花雪月，日夜同辉。（刘秀丽） 年味，走在流逝的路上诗／梦琳（黑龙江）猪肉不再让童年垂涎三尺鞭炮不再让天真趋之若鹜满桌的亲情结晶竟然被一条不经意的微信打碎曾经香喷喷的盼望已经在平日里外卖的狠活里异化当初淘气的爬犁滚冰已经被私家车碾压成烟尘记忆里的笑语喧哗穿越成对着视频的微笑和关掉视频后的泪不去埋怨天太冷雪雕冰灯眨着眼睛消散了纷纷扬扬的真诚留下一地转发的碎片无病呻吟与高声嘶吼烹制着春晚的鸡肋老夫子曰:逝者如斯夫不仅仅是涓涓流水还有渐行渐远的年味 岁末迎马年诗/尹洪芳（黑龙江）雪花纷飞六九寒，杨柳无奈待醒眠。山川河谷猿声咈，焰火烈烈化紫烟。辞旧岁，庆午年，诗词歌赋送流年。东风漫卷春潮涌，迎来骏马尽情欢。 *小说、散文园地*作家梦琳 热气腾腾的慢（散文）文／梦琳（黑龙江） 冬夜的路，是冻住了的河。风是看不见的冰刃，刮得人脸生疼。就在这墨黑的、僵冷的天地间，忽然跌进一片光晕里去——是那家老火锅店。玻璃窗上厚厚一层白雾，朦朦胧胧的，却掩不住里头那泼天的热闹。推门进去，一股宏大的暖流混着牛油、辣椒与无数食材翻滚的浓香，劈头盖脸地涌来，瞬间将周身的寒气撕得粉碎。耳边是鼎沸的人声，筷子碰着瓷碗的脆响，滚汤“咕嘟咕嘟”永不知疲倦的吟唱。座上的人，个个面孔被热气蒸得红润润的，眼里映着炉火的光，大声说笑，额头沁着细汗。 这景象，是古已有之的。我想起《魏书》里那不起眼的记载：“铸铜为器，大口宽腹，名曰‘铜爨’，既薄且轻，易于熟食”。这该是火锅最早的眉目了。一只朴素的铜器，中间燃着炭火，围坐的或许是将士，或许是农户，将手边仅有的肉蔬投入这共有的温暖里。那时的“各取所需”，怕是生存的必需多于情趣的选择。食材的演变，像一条无声的河。从草原上的肥羊，到南国水田的嫩鳝；从山野的菌菇，到远渡重洋的肥牛与龙虾。一口锅里，竟能煮着山川湖海，四季风物。我们的祖先，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暖身的器具，能成为盛放一个丰饶时代的鼎镬？ 再看今日的店堂，那“自助”的食架蜿蜒如长龙，上面是码得整整齐齐、水灵光鲜的百样菜品，印着精巧的标签。食客们端着盘子，逡巡其间，眼神审慎如检阅的将军，指尖的夹子便是权杖，取舍只在一念。这效率，这自由，确是与时俱进的便当了。可不知怎的，我总怀念起幼时家中那只烧炭的紫铜锅。那锅子得用钳子夹着烧红的炭块，小心地从顶端的小烟囱放进去，火候急不得。一家人守着，看那清汤由静默到泛起第一串蟹眼似的气泡。父亲总先下几片羊尾油，叫“肥肥汤”，汤便立刻润了、活了。羊肉是手切的，带着好看的起伏，筷子夹着，在汤里左涮三下，右涮三下，提起时肉色微粉，颤巍巍的，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汁。那是一个慢的、有待望的仪式。食材的“各取所需”之前，先有的是对食物的共同期待，与对火候的集体遵从。 现在，那期待的片刻被取消了。速燃的瓦斯取代了需要等待的炭火；薄如蝉翼的机切肉片，三秒即熟，容不得你与它片刻的温存。我们追求极致的效率，将“各取所需”发挥到淋漓尽致，却在推杯换盏、往来穿梭的热闹里，感到一丝空旷。仿佛我们取用了一切，却独独忘了取用那一段围炉守候的、暖洋洋的时光。 火锅的热气，仍一如既往地蒸腾着，模糊了窗外的严寒，也模糊了一张张在快意饮食中略显疲惫的脸。这热气，千年以来，熨帖着中国人的肠胃与心肠。它原是从“铜爨”那样朴素的温暖里升起的，混杂着生存的艰辛与共济的温情。而今，这热气更浓烈了，佐料更丰富了，选择更自由了。我们以为抓住了更多，可那热气上升得太快，快到我们来不及看清彼此被映红的脸，快到让那烟火气息里最本真的一点相守的暖意，变得有些飘忽。 我夹起一片肉，在眼前这锅异常丰盛、沸腾不息的汤里涮了涮。肉很快变了颜色。我把它送入口中，滋味是好的，是纷繁的，是时代慷慨的馈赠。窗外，天寒依旧地冻；窗内，人流依旧涌动。只是在这宏大的、热气腾腾的热闹深处，我忽然想念起那一星需要耐心等待的、缓缓亮起来的炭火的光。那一点光，或许才是饮食的烟火里，不曾说出的，生活的真味。它在舌尖，更在心头那寸需要慢火温着的、柔软的地方。 矿灯，流年印记（小说）作者／梦琳（黑龙江） 老陈的耳朵里又响起了竖井罐笼下坠时撕裂空气的呼啸。他坐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塑胶椅上，手里攥着那只铜制矿灯帽，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灯口边缘的凹痕。窗外是新建的居民小区，儿童游乐场上黄色滑梯反射着正午阳光，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琥珀。 他闭上眼睛，煤尘的气味就涌上来了。 不是真的气味，是记忆把黑色粉末撒进了鼻腔。一九五二年的冬天，岭西竖井矿刚刚投产不久，冻土硬得像花岗岩。他们用铁镐和炸药同大地谈判，换取深埋的黑色契约。夜晚，狼嚎从山脊滑落，渗进工棚缝隙，与鼾声编织成网。 老陈的左手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遇到瓦斯突出时受的伤。那个时候安全条件简陋，工友们说下井就是把半条命拴在裤腰带上。可他们还是下去了，一拨又一拨，像煤一样被大地吞咽又吐出。 “陈爷爷，您又在看您的宝贝帽子啦？”社区工作人员小刘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 老陈没睁眼。他正在穿越一条时间巷道，两壁不是煤，是闪着磷光的记忆碎片。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见到采煤机时的模样——那钢铁巨兽啃噬煤层的样子既让他恐惧又让他着迷。那时的矿山像一头觉醒的巨兽，吞吐着黑色黄金和工人们的青春。 女儿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前兆，记忆错位，时空混淆。老陈不以为然。他清楚得很，自己只是同时活在了几个不同的矿井里——一九五五年的手工开采巷道，一九八五年的机械化采区，还有今天儿子在监控室里操纵的智能化工作面。它们平行存在，像地层的叠压。 山上曾有狼和蛇。老陈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它们的威胁，而是它们的存在本身——一种原始的生命证据，证明这片土地在成为煤城之前，本就有着自己的脉搏。后来，机器声盖过狼嚎，灯光驱逐黑暗，蛇遁入更深的岩缝。进步像割煤机一样无情地切削着自然的轮廓。 已经三代人了，老陈的父亲死在一次顶板事故中，尸体三日后才从塌方处挖出。儿子十年前从矿业大学毕业后回到矿上，现在穿着白衬衫坐在总控室里。 老陈去看过一次监控中心。巨大的屏幕上，无人采煤机像电子游戏里的角色般移动。儿子解释说那是程序设定，远程操控。没有煤尘，没有汗水，没有随时可能塌落的顶板。安全。高效。干净得不像采矿，还说是东北老工业基地振兴。 振兴——报纸上总用这个词。老陈理解的意思是重新涌出黑色的血，重新让大地的心跳与人类的脉搏共振。可儿子说那是产能优化和数字化转型。 活动中心的电视机正播放着矿区的宣传片。无人机航拍的现代化矿井像外星基地，银灰色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老陈眯起眼睛，看到宣传片画面开始融化，像高温下的蜡。那些规整的建筑扭曲变形，重新组合成他记忆中的模样：红砖工房、木质井架、煤矸石堆成的小山、总是蒙着一层黑灰的商店招牌。 “陈爷爷，您不舒服吗？”小刘的声音有些焦急。 老陈摇头，铜矿灯帽在手中变得滚烫。他感觉到帽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实体，是封存在金属记忆里的东西：第一次下井时的恐惧，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喜悦，在巷道深处发现一块完整植物化石时的震撼，得知工友遇难时的麻木，矿井产量破纪录时的狂欢，矿山宣布停产重组时的茫然…… 所有这些情感像瓦斯一样积聚，等待着火花。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尖锐而清澈，像玻璃碎片撒在水泥地上。老陈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男孩从滑梯上滑下，张开双臂仿佛飞翔。在那一瞬间，男孩的身影与记忆中一名年轻矿工的身影重叠——那是1968年因事故去世的小赵，在事故发生前一天，他曾在井口张开双臂说：“等这次任务完成，我要请探亲假回家娶媳妇。” 记忆的炉火被点燃了。 老陈眼前的景象开始分层：社区的草坪下面浮现出黑色的煤层；儿童游乐场的塑胶地面变得透明，露出下方交错的巷道；居民楼的墙壁如雾气般消散，显露出早已拆除的工棚；现代化的路灯扭曲成老式矿灯的形状。时间不再线性流动，而是如矿脉般在地层中蜿蜒穿行，在这里露出地表，在那里隐入深处。 他看见了自己的三个身影同时存在：青年时代的自己扛着铁镐走向井口，中年时代的自己操作着割煤机，老年时代的自己坐在这把塑胶椅上。他们彼此对视，点头，继续各自的时间轨迹。没有对话，也不需要。煤层是他们的语言，巷道是他们的语法。 小刘的手搭上老陈的肩膀：“陈爷爷，我送您回家吧？” 老陈缓缓站起身，铜矿灯帽在他手中轻轻作响，仿佛里面关着一小片历史的风暴。他走向门口，步伐坚定，不像八旬老人，倒像一名正准备换班下井的矿工。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社区楼房的外墙在光线中变得半透明，露出内部钢筋骨架——就像地层的横截面，一层混凝土，一层砖石，一层回填土，最终是那些闪着微光的黑色条带。 “矿井永远不会真正关闭，”老陈突然开口，声音像从深井里传上来，“它们只是换了开采方式。” 小刘困惑地看着他。 老陈没有解释。他知道儿子那一代人正在开采的是另一种矿藏——数据矿、技术矿、创新矿。而他自己这一代人留下的，是深埋在地下的创业精神矿脉，等待着被新的工具重新发掘。 走到自家单元门口时，老陈回头看了一眼社区。在他的眼中，这片现代化居民区下面，整个煤城的地下，无数巷道如神经网络般延伸，有些仍有矿车通行，有些已废弃封存，有些甚至从未被绘制在地质图上。它们是这座城市的潜意识，是无论地表建筑如何更迭都不会消失的黑色梦境。 电梯门打开，他步入明亮的走廊，铜矿灯帽在手中微微发烫，像一颗仍在缓慢燃烧的黑色心脏。 春联纸上的缺失文／梦琳（黑龙江）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空气里混着糖瓜甜腻与鞭炮的硝磺气。我立在年货市场，目光却陷在一片灼目的红里——那是堆积如山的印刷春联，金粉浮夸如戏妆，在日光下亮得有些眩晕。随手拾起一幅，“门迎春夏秋冬福，户纳东西南北财”，对仗勉强，平仄却硬涩硌牙，像是套错了的齿轮。再细看，连那“福”字的点画都软塌塌的，失了毛笔该有的筋骨。这片红火得轰轰烈烈，底下却透着一股塑料般的单薄。 这纸上的浮华，让我想起儿时。那时的腊月，是外公的一场郑重仪式。他总在扫尘后，于清冷的堂屋中央摆开阵势。一方残墨，一支秃笔，几张廉价的梅红纸，仪式却庄严如祀。他枯瘦的手悬腕，运笔极缓，仿佛每一捺都要将一整年的霜雪与日光揉进墨里。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时不懂平仄对仗，只觉得那墨色入纸极深，红与黑静穆地互渗着，像土地本身。贴时要用自熬的米浆，他说，浆糊粘的只是形，米浆才能让字的魂“吃”进木头里去。彼时的门楣，因了这手写的温热，连寒风吹过，似乎都带着妥帖的微响。 如今，春联成了流水线上的精致商品，内容却凝固在泛黄的“财源广进”与“万事如意”里。我们得其“形”——规整、炫目、便捷；却彻底遗落了其“神”。那神，是在“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里的除旧布新，是“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里的殷切祈愿，更是笔锋流转间，书写者对家、对时令、对天道轮回那份独有的、带着体温的庄敬体认。当春联与书写者的生命体验、与变化的时代全然脱钩，它便徒剩一张轻飘飘的装饰红纸，民族记忆的厚度，就在这年复一年的“标准化生产”中，被无声地削薄。 更深的不安，在于这“轻”与“薄”的普遍性与无觉。春联的失格，不过是传统在日常层面悄然褪色的一个显影。它暴露的，是一种“指导”与“承续”的断裂。我们似乎集体陷入一种文化传承的迷思：以为将符号铺满，便是拥有了传统。于是，我们拥有无数印着《兰亭序》的鼠标垫，却少有能提笔领会“之”字变化妙处的手；我们的建筑顶着仿古飞檐，内里却无半分对“天人合一”居所理念的追索。 找回那份敬畏，或许不必始于宏大的叙事。文化部门的引导与社区的“课堂”，当然有益，但那终究是外部的“扶”。真正的“立”，当起于每个门楣之下的自觉。可否少买一幅浮金的印刷品，哪怕笨拙地、孩子气地，为自家门扉写下一联独一无二的寄语？那内容，或可是对过去一年的朴素告别，或是对平凡日子的一点具体盼头。笔迹可以歪斜，平仄可以打油，但那墨迹里，会有这一户人家的呼吸，有这一年的晴雨，有一份将“我”的印记郑重刻入时间流转的仪式感。 我终究没有买下那浮华的春联。转身离开那片喧嚣的红海时，我想，明年今日，定要自己研墨，为家门写一副。也许只一句：“旧雪化尽处，新枝顾盼时。”我知道我的字依旧难看，但至少，当春风再度叩响门环，那沙沙作响的，会是一段有根、有魂、未曾失语的年光。文化的命脉，本不就该是这样，由无数微末而真诚的个体，一针一线，在生活的门楣上亲手绣成的么？ 常务副社长/文学主编：魏跃龙摄影／后期：水天镜界出镜／模特：珊珊常务副社长/秘书长：徐非副社长：何金成、盛运祥、吴永胜、李玉凤、社长/文学总监：原所武荣誉社长/文学总顾问：刘志刚荣誉社长/文学顾问：褚建平、陈力勇、杨再利、张晓霞、万新民、网刊出品单位：双柳诗词协会、双柳文学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