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看看摄辽宁（第21回）一朝阳迎新年灯会

王建星

朝阳花开，欢迎你来——刚踏进这方街巷，红墙金字便撞进眼底，像一句温热的招呼。墙后是灰瓦飞檐的老屋，檐角翘起，仿佛随时要衔住一缕春风；红灯笼还没全亮，但光已藏在木格窗里、在青砖缝间、在行人衣角掠过的风里。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鞋底轻叩石板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锣鼓节拍叠在了一起。

转过街角，几匹彩马突然跃入眼帘——红的奔放，蓝的沉静，黄的明艳，白的清亮，鬃毛是金线勾的，鞍鞯上还缀着小铃铛。它们不嘶不鸣，却比真马更鲜活。一位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踮脚去摸马脖子，她爸爸笑着举起手机，镜头里，蓝天、树影、马鬃与她发梢的绒毛，全被新春的光镀了一层柔边。

“胖哥冰糖葫芦！”

招牌是手写的，墨迹还带着点毛边的憨劲。竹架高高支起，一串串山楂裹着透亮糖壳，在冬阳下像凝住的晚霞。我买了一串，糖衣脆得“咔嚓”一声，酸甜在舌尖炸开，而身后，红灯笼在屋檐下轻轻晃，像一串串没落下来的火苗。

辽塔静立，青砖一层叠一层，托起顶上那枚绿莹莹的宝顶。它不说话，却把整条街的喧闹都收进自己的影子里。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手边茶杯冒着白气；两个孩子绕着塔基跑圈，笑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我仰头看，风从塔檐的铃铛间穿过，叮当一声，像一句古老的应答。

广场中央堆着“五谷丰登”——金黄的稻穗、饱满的玉米、圆润的南瓜，全用彩布扎成，扎得结实又喜气。花篮底下压着一行字，墨色浓重：“五谷丰登”。一个穿浅灰外套的小男孩蹲在花篮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用绸子做的向日葵，阳光正落在他睫毛上，一闪一闪。

两棵老树，枝干清瘦，却挂满了红黄灯笼，密密匝匝，像把整个冬天的暖意都攒了起来。长椅上坐着人，有低头看手机的，有并肩说话的，也有就那么静静望着灯笼出神的。我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看光在灯笼纸上流动，看人影在光里走来又走远，忽然觉得，年味不是喧天的鞭炮，而是这样不紧不慢的、被光托着的片刻。

灯笼树下，铺开一片斑斓——蓝的波浪、黄的圆盘、粉的云朵，还有几只歪头笑的兔子灯，眼睛是两粒亮玻璃。游客们驻足、拍照、笑谈，一个穿毛线帽的小男孩追着自己被灯笼拉长的影子跑，影子一会儿胖一会儿瘦，他咯咯笑个不停。

“之春”二字悬在门楣上，黑字如墨，力透纸背。门边红灯笼垂着流苏，随风轻摆；墙上那只舞狮头，眼珠乌亮，嘴角上扬，仿佛下一秒就要抖一抖鬃毛，跳进这满街的喜气里。我推门进去，风铃叮咚，店里飘着檀香与新纸的味道，老板娘抬头一笑：“来挑个福字？刚写的。”

一匹金马腾空而起，四蹄离地，鬃毛飞扬，就立在古塔与飞檐之间。它不奔向远方，只奔向此刻——奔向塔影里穿红裙拍照的姑娘，奔向蹲在花丛边画速写的少年，奔向我举起相机时，快门“咔哒”一声的轻响。

空中悬着几朵巨花灯——粉瓣如霞，黄蕊似金，蓝边似水。它们不长在土里，却开得比真花更盛。仰头看久了，竟分不清是灯在飘，还是云在落。几个孩子指着最上面那朵喊：“那朵会眨眼睛！”——原来花瓣边缘嵌着细小的LED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凌塔白酒直营店”门前，花艺堆得像一座小山：蓝粉黄的花团里，紫蝴蝶停在枝头，仿佛刚从酒香里飞出来。柱子上挂着的木牌写着：“我在朝阳没醉过。”我笑着念出声，旁边一位大爷接话：“没醉过？那得再逛三条街！”话音未落，风把一串红灯笼吹得哗啦作响，像在鼓掌。

头顶上，一排红鱼游过——不是画的，不是贴的，是真真切切悬在半空的鱼形灯，鳞片用红绸剪出，鱼尾随风轻摆，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进云里去。行人仰头看，有人举起手机，有人笑着指给同伴看，连电动车骑过时，车把上的小挂件也跟着晃，像一尾尾小鱼，在人间烟火里游弋。

一棵老树撑开枝桠，灯笼从枝头垂到花坛边，粉黄花朵在灯影里半明半暗。一位穿枣红毛衣的阿姨坐在花坛沿上，剥橘子，橘瓣在手里一瓣一瓣分开，像小小的、发光的月亮。她抬头看灯，我也抬头看灯，光落进她眼睛里，也落进我镜头里——原来年，就藏在这抬头一瞬的暖光里。

整条街的灯笼，都挂在它身上——飞檐、廊柱、门楣、窗棂……红光漫溢，把青砖照成暖褐色，把行人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站在街心抬头，看光在斗拱间流淌，看灯笼在风里微微旋转，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不过是人把心灯一盏盏挂起来，照见彼此，也照见来路。

红亭子立在老建筑前，顶上金饰在阳光下闪。亭子旁，一排粉色郁金香已悄然抽枝，花苞紧裹，却透出一点柔嫩的粉。红旗在风里招展，远处高楼玻璃映着天光，而近处，一位穿蓝围裙的阿姨正踮脚挂最后一盏灯笼——她伸手的弧度，像在把春天，轻轻别上这座城的衣襟。

牌坊高耸，金纹在红底上灼灼生辉。左侧樱花初绽，粉云似的缀在枝头；右侧蓝小吃车支着摊，糖葫芦在灯下泛着琥珀光。我买了一串，边走边吃，糖壳在齿间碎裂，甜香混着风里的花气、人声、远处隐约的二胡调子——这味道，这声音，这光，这人来人往的热气，就是朝阳的新年，不声张，却满得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