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年(散文)

系舟漁夫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闹 年</b><span style="color:rgb(1, 1, 1); font-size:18px;">(散文)</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系舟渔夫</span></p><p class="ql-block"> “闹年”说的是腊月里不停的“坐灶火”,张置正月里的吃喝。“坐灶火”,是将生冷食物的笼箕(屉)放在锅上,坐在灶前拉风箱搭炭,叫做“坐灶火”。</p><p class="ql-block"> 说起灶火,随着世事的变迁,也在发生着变化。在上世纪刚进了八十年代,人们停用了多少年的风箱,改成了吹风机。没有了“呱哒、呱哒”风箱敲舌子(进风口的小木块)碰撞的声音。特别是在2018年前后,上边一句“治理污染”,将几千年流传下来的灶火,强令拆了。改用燃气、电炉子做饭,将人们彻底的从灶火门前“解放”了出来。家家户户的屋顶不见了袅袅的炊烟。也就没了“坐灶火”一说。</p><p class="ql-block"> 没几年,上头觉得过日子没了烟火气,特别是逢时过节,像是少了什么。所以,“禁令”松动了许多。有些地方过年也让放炮了,上坟也让烧纸了。房顶上的烟囱也让冒烟了。这样,进了腊月,家家又思谋起了“闹年”。在那没来的及拆的调顿做饭的锅灶前,又开始了“坐灶火”。</p><p class="ql-block"> 今年一过小年,老婆张罗着要蒸“花糕”。这花糕就是带枣的花馍。圆圆的底子一尺多大。一层红枣一层白面的三层摞在一起,上面是白面拉成长条,用筷子、梳子、剪刀揑成像云朵、莲瓣的面花,上面插着红枣,摆在顶部。看上去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其实,这就是人们如今说的“面塑”。</p><p class="ql-block"> 蒸花糕的同时,还有“枣山”。底子像山峦的三角形,也是一层红枣一层白面的摞三层。山顶上盘着“钱龙”,那造型说龙不像龙,说虎不是虎。长长的胡须,用黑豆嵌着眼珠子,很有看头。还有“眊篮”,形状像个篮子,是专门捏给闺女的,意思是篮子里提着东西,常回家看看。还有面鱼、面兔很多小杂耍。</p><p class="ql-block"> 前晌九点多,伯伯家的安嫂来了;隔壁的灯子来了;邻里的二妮子来了。一群女人在家里揉面,老婆让我在调顿烧的灶里生火。</p><p class="ql-block"> 长时间不用,到处走风露气。吹风机一开,满屋子都是灰。好不容易用围堵住,可以点火了,却没有玉茭杆子软柴禾。没办法,找了一些纸片塞到灶里点燃,再压上炭。过了一会,火慢慢引着,越烧越旺。</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常给我们叨的“事儿”。“红媳妇难过嘞,黑媳妇眊嘞来,扁脑袋听嘞来”。这里方言的“事儿”,就是普通话谜语的意思。奶奶肚子里不知有多少“事儿”,老是让人猜不着。她见我们大眼瞪小眼的一时答不出来,笑着说:“红媳妇,是灶膛里的红火;黑媳妇,是煤洞里的黑炭;扁脑袋,就是搭炭用的铁铲铲。这说的就是坐灶火做饭的意思。记住了没?”</p><p class="ql-block"> “坐灶火”,一般是女人的事。男人地里干活回来,盘腿坐在炕上,等着女人伺候。可进了腊月,家里开始“闹年”时,男人也只好窝屈在灶火前拉风箱。</p><p class="ql-block"> 提起“闹年”,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腊月,想起了忙的脚不着地的娘和奶奶。</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生产队分口粮吃。队里大多种的是高粱、玉茭子。麦子种的很少,交了公粮,也就剩不了多少。麦子每年每人只能分个四五十斤。这“闹年”,就是女人们变着花样粗粮细作,让高梁玉茭子面,看起来好看点,吃到嘴里好吃点。</p><p class="ql-block"> 走亲戚拿的白面馍馍,娘和奶奶不过“小年”腊月二十三,从来不会张罗,怕的是捱不住馋虫的我们死皮赖脸的偷吃。</p><p class="ql-block"> 过了腊八,当娘和奶奶,把日常很少用的瓷盔瓦盒子往炕头一放,我们知道这“闹年”就要开始了。奶奶边往瓷盔里挖玉茭子面,边叨“事儿”。她说:“叨事儿来,喂猫来,咬一口,血出来。”接着问:“甚来?”我们马上答到:“豆馠蛋蛋”。因为每年“闹年”的时候,这个“事儿”奶奶要重复好几遍。</p><p class="ql-block"> 这豆馠蛋蛋,也是玉茭子面里包着豆蓉,咬一口,露出了红红的颜色。我想,这和东北的豆包差不多。只不过人家的皮用的是黄米面,咱是玉茭子面。</p><p class="ql-block"> 这豆馠是自制的,和城里卖的豆蓉比起来,起码没添加不是粮做的东西。在蒸豆馠蛋蛋的头天晚上,奶奶先将豇豆、小豆淘净后,在锅里浸泡。看见豆子的肚子鼓了,再加上红枣、红糖,添适量的碱水慢火熬制。第二天早上,我还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当奶奶将匙匙头子上的豆馠喂在我嘴里时,那个香甜,让我不由的一激灵坐了起来。家里的人多,豆馠蛋蛋的蒸两三天。奶奶把蒸好的豆馠蛋蛋冻在空家的瓮子里,不过年,没人敢动。</p><p class="ql-block"> 蒸完豆馠蛋蛋,准备着开始摊“糊儿”。这“糊儿”就是现在卖的玉茭面折饼。</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糊儿”比现在的折饼大,有六七寸。对折起来,像个大肚鱼。摊“糊儿”用的饼档,叫“糊儿鏊子”,是生铁圪蛋。底子中间凸成鼓肚形,盖子顶部有个带环的钮子便于提拿。摊“糊儿”的炉子垒在院子里,用土坯子砌成长条形,上面留有八个火口,同时能放八个“糊儿鏊子”。</p><p class="ql-block"> 摊“糊儿”的面是高粱知玉茭子,头天晚上在面里加“老面起子”发酵。第二天,娘和奶奶天没亮就起来张罗。她们在玉茭子面里加几粒“糖精”颗颗。高粱面里是干杖碾碎的盐面子,在盆子里搅和成半稠不稀的糊糊。炉子里的火着旺后,娘把盆子里的糊糊端到炉子旁边,拿半截胡萝卜在油碗里蘸蘸,擦在“糊儿鏊”的底子上,用勺子把糊糊往上一倒,只听“咝儿一一”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气。当把第八个鏊子里舀上糊糊后,第一个“糊儿”的底面已变成了金黄色。奶奶跟着揭开盖子,用铁匙(小铁铲)把“糊儿”翻个个儿。没等几分钟,娘打开盖子,冒着浓浓香味儿的“糊儿”,也正好出鏊。周而复始,她再用那半截胡萝卜,蘸着油擦擦鏊底子,舀上糊糊。又是“咝儿一一”的一声,又是冒出一股白气。摊“糊儿”的这一天,油香和“糊儿”香笼罩着整个院子。</p><p class="ql-block"> 到了快点灯的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来的娘,手里始终攥着那蘸油的半截胡萝卜。那时候有“一个油花花,能激灵三早起”的说法。油对人们过日子来说,是比什么都珍贵的东西。娘小心翼翼的把油碗底底和半截胡萝卜,放在老鼠够不着的地方,准备“吊煎锅”再用。</p><p class="ql-block"> 这“吊煎锅”,其实就是高粱煎饼,和摊“糊儿”差不多。只不过它不用发面,只加少许榆皮面的高梁面糊糊。用的是大铁锅而不是鏊子。</p><p class="ql-block"> 娘把高粱面糊糊搅和好,在灶膛里加上柴禾,待锅热了后,又把摊“糊儿”用过的半截胡萝卜拿来,在锅底抹油。她用碗舀起高粱面糊糊,顺着离锅底尺数高的地方转一个圈。那面糊糊随着锅往下流,这可能就是“吊”的意思。稍后,拿刮子一摊,糊糊在锅底形成了薄薄的一层。娘蹲下身,在灶里再添把柴禾。不一会,煎锅好了,用铁匙起到木案上。娘又拿那半截胡萝卜在锅底抹油,又把高粱面糊糊在锅里转一个圈……</p><p class="ql-block"> 娘边吊,边把出锅的煎锅边子折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我把在锅台边眼巴巴的等,等菜刀切成指头宽的条条,拌着酸白菜,滴几滴香油。那个香味儿,是永远忘不了的香。</p><p class="ql-block"> 过小年祭灶后,“闹年”进入了高潮。隔壁邻居,姑嫂妯娌,三五结伙的忙碌着每家的七荤八素,白面细活。虽人人脸上挂着倦意,但只要聚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的叨拉个不停,那叽叽喳喳的打闹声,为“闹年”,增添了欢快的气氛。</p><p class="ql-block"> 娘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那些鱼呀、兔呀的小东西,在她手里一鼓捣,栩栩如生和真的一样,谁家娶媳聘妇都要叫娘去帮忙。到了腊月“闹年”的这几天,她更是忙的难以应付。那时候没有“申遗”这一说,不然的话娘绝对是面塑的传承人。</p><p class="ql-block"> 我又在灶火里搭了一铲铲炭。吹风机“嗡嗡”直响,吹的火苗直往锅底窜。这时锅盖边渐渐冒出了热气。</p><p class="ql-block"> 我到女人们揑花糕的屋里时,见安嫂手里的一个“钱龙”刚安上黑豆眼珠子,正用剪刀剪胡须。灯子惊喜的叫道:“呀啵啵呀——,你这手也太巧了,揑下的东西能上中央电视台。”</p><p class="ql-block"> 安嫂不好意思的捂着嘴笑:“这还不是以前大婶子手把手教的?不然,再甚自己也开不了孔窍”。“大婶子是谁?”有人问。安嫂指了指我老婆说:“她婆婆”。“哈哈,你这是真传。你在我们身上也扎几个孔,咱也开开窍!”一屋子人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 女人们三个多小时的手忙脚乱,把揑好的花糕、枣山、眊篮还有面兔和面鱼,放在有地暖的瓷砖上,盖块白布醒(xie)着。娘在的时候,是把土炕烧热,捂上线毯子。后来有了电热毯,就不用了烧炕。花糕蒸得好不好,这“醒”是很要紧的一步。娘一直说,醒的拿到手里感觉虚泛虚泛的,才能上笼蒸。如果醒不到,蒸出来就是瓷圪蛋。 </p><p class="ql-block"> 女人们搓搓手,剥着老婆准备好的橘子往嘴里塞。大腊月,家家都不消停。灯子含在嘴里的橘瓣还没咽下去,就火急火燎的说:“我家的锅里还煮着山药蛋呢。”她指了指在坐的女人们说,“明天去我家,一起张置蒸肉、丸子。” </p><p class="ql-block"> 这蒸肉、肉丸子,好像有老久老久的历史,我奶奶的奶奶的时候就有了蒸肉、丸子。不仅过年过节,就是红白事宴也少不了。它主要有山药泥、熟萝卜丝、淀粉,拌着肉丁,和着胡麻油。搅匀后按在碟子里,或丸成一寸大小的蛋蛋,放在笼箕里蒸。出笼时,大小人都喜欢端上一碟蒸肉吃。那个香,鸡呀鱼呀摆在脸跟前,也舍不得换。 </p><p class="ql-block"> 这“闹年”,接神的炮不响,就得马不停蹄的忙活。腊月二十五,家里开始做豆腐。腊月二十六,娘和奶奶在大铁锅里做黄糜糕。因大年初一吃糕,才能步步登高。腊月二十七,开始干豆面。那六尺多的大木案,一大块面团裹在五尺多的干面杖上。娘额头淌着汗珠子,在“嗵、嗵、嗵”的木案撞击声中,干面杖下的面片成了一分钱硬币的厚度。奶奶把豆面片切成比筷子还要细的面条,码在箕篦子上,备着正月里招待戚人。</p><p class="ql-block"> 我七岁的那年,腊月二十八,娘在锅里煞(七八成熟)萝卜片。案子上切好一大堆,够一正月吃。奶奶在箥箕里拣豆芽,那个时候,不管是黄豆芽,还是绿豆芽,都是自家瓦罐里生。她看看旁边的我,又给出“事儿”:“鸭子嘴,蝎子尾。不吃粮食光喝水”。 </p><p class="ql-block"> 没等奶奶说完,我抢道:“豆芽。” 奶奶高兴的摸着我的脑袋说:“俺娃越长越聪明。”说着摸出两块糖来,塞到我的口袋里。 </p><p class="ql-block"> 站在我身后的弟弟眼尖,看着我口袋里的糖块,哭闹着也要。 可能奶奶身上就有两块,一下变不出来。忙对我说:“你先给弟弟一块,下午奶奶再给你。” 这东西平时见不着,我哪里舍得?捂着口袋不想松手。 </p><p class="ql-block"> 弟弟好说歹说不行,揪着娘的衣袖,地下撒泼打起滚来。 娘正在思谋一两天闹肉和剁饺子馅,见锅里的水开了,慌忙拿罩篱捞菜。弟弟一拉娘手一抖,差点把莱撒在灶火前。娘火了,一把提溜起来,把弟弟扔到了院子里。 </p><p class="ql-block"> 弟弟哭着叫着跑出了街大门,晌午吃饭也没回来。 后晌,娘在稍歇息的时候,还没见到弟弟。把我拉到身边说:“除了爹娘兄弟亲,你当哥哥的为甚不能让着点。” 是呀,弟弟平时有什么好吃的都要分给我。我两块糖为什么不能给弟弟一块呢?我心里感到做错了什么,有点不安。</p><p class="ql-block"> 娘说:“不知道你弟晌午咋吃饭的,你出去找一找。” 我去我们曾经藏猫猫的秸秆后面找,没有。又去掏小雀的小树林里找,还是没有。后来在生产队饲养处,见二弟躺在草料堆里睡着了。脸颊上还挂着几滴眼泪。我一把将他拉起来,觉得小手冰凉冰凉。“弟弟,快起来。”说着把那两块糖,塞进他的口袋里。 </p><p class="ql-block"> 弟弟用衣袖抹了下脸上的泪渍,笑了。他剥开腊纸裹着的糖块,喂到我的嘴里:“哥,你吃。” 弟弟一哄就好,我看着他纯真的样子,却没尝出糖的甜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今年腊月,我收拾家的时候,在一个糖果盒子里见还有不少的糖块。打开一看,一堆出了虫子的酥糖。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如今的生活好了,人也变了。小时候的糖,是不是现在人们吃到嘴里也不甜了。</span></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年又一年,咋也忘不了弟弟喂我吃糖的样子,他生性善良,心里老惦记着我这个哥哥。每年“蒸肉”一出锅,总是送四五个过来,让我先吃第一口。 </p><p class="ql-block"> 现在这“闹年”,也不用那时候张张急急的闹腾了。只要口袋里有钱,花糕枣山,买;蒸肉丸子,买;鸡鸭鱼虾,买;时蔬时菜,买;水果干菓,买。 </p><p class="ql-block"> 可买来买去,咋也买不到隔壁妯娌在一起“闹年”的红火劲;咋也买不到弟弟送过来“蒸内”的碰口香;再也买不到娘和奶奶“摊糊儿,吊煎锅”的烟熏味。</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