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峰塔下“天鹅湖”记行

张敏(淼)

　　玉东郊野公园就在玉泉山以东。东边挨着颐和园，西边遥望玉泉山，北边是北玉沟河，南边临着金河——88公顷的园子，不张扬，却把玉峰塔、天鹅湖、枯枝、薄冰、石碑、小桥，都悄悄拢在了同一片冬光里。

　　2026年2月1日，我在玉东公园的湖边，看玉峰塔的影子慢慢爬上冰面，又滑入水心。天鹅游过，幼雏凫水，风掠过芦苇——原来所谓永恒，不过是某个冬日，塔、湖、羽、人，在光里，轻轻同频了一瞬。

　　西郊线颐和园西门站下车，延着步道一直向玉峰塔方向走去。

　　石碑一排排立在坡下，“云霞舒卷”几个字沉静有力，两旁松树苍劲，枝干伸向澄澈的蓝天。塔在山巅，不声不响，却把整片湖、整片林、整段冬日的呼吸，都纳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湖面一半结着薄冰，一半还浮着微光，像一块被时光轻轻掀开的旧绸缎。玉峰塔就站在冰与水的交界处，塔尖挑着几缕云，不动，却仿佛把整个冬天都托住了。

　　塔在山顶，高而静，蓝天下白得干净，云朵浮在它肩头，像偶然停驻的鸟。

　　黑天鹅一家在湖心缓缓划开涟漪，几只鸭子从岸边扑棱棱游过去，凑近了又散开。远处山丘起伏，塔影倒映在水里，随波轻颤。光秃的树杈伸向天空，不遮挡，只作陪衬——原来冬日的留白，不是空，是给塔与天鹅腾出的呼吸位置。

　　湖边栏杆是朱红的，人影三三两两，裹着厚外套，爱天鹅的志愿者，从家里带来了洗净切碎的菜叶给它们投喂。鸭子浮游，黑天鹅踱步近前，颈线优雅地弯下来，接住那一点暖意。阳光斜斜铺在水面上，碎成金箔，也落进孩子们仰起的脸上。

　　红栏杆旁站满了人，不喧哗，只是静静看——看天鹅游过，看塔影移过，看枯枝在风里轻轻一颤，仿佛整座公园，正用最慢的节奏，教人重新学会凝望。

　　人与天鹅近距离和谐共处，这是我见到的最动人的画面。

　　爱鹅志愿者们给天鹅爸爸取名叫翠玉，天鹅妈妈取名叫翠花，多么雅俗的名字，六只幼崽蜷在干草里，像几枚温热的灰蛋。芦苇枯黄，风过时沙沙作响，却盖不住幼雏细弱的啁啾——那是玉峰塔下，最柔软的冬声。

　　距离小天鹅破壳而出已经第六天了，巢就是它们的家，家是干草和细枝搭的，松软又结实。小家伙们灰扑扑的，像被晨雾揉过的一团团绒，依偎着，偶尔伸颈蹭蹭妈妈的翅根。水边芦苇斜斜地立着，影子浮在浅水里，一晃一晃，像在替它们数心跳。

　　天鹅妈妈红喙在冬阳下像一小簇未熄的火。它微微垂首，羽色乌亮如墨，却泛着蓝紫的幽光；幼崽们挤作一团，灰绒绒的，像被风推到岸边的几朵云。水光模糊了远近，只留下这方寸之间的暖意，稳稳托住整个冬天。

　　妈妈把翅膀轻轻覆下来，像合上一本未写完的书。幼崽们不动，只把小脑袋往她腹下拱得更深些——原来最厚的羽，不是用来飞的，是为护住初生的微光。

　　当妈妈张开双翼把六只幼雏全拢进影子里时，阳光在它翅尖跳跃，幼雏的绒毛在光里泛出银边。风停了，水静了，连塔影都凝在湖心，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处庇护所。

　　幼鹅们与妈妈依偎着，水光在它们绒毛上轻轻跳。天鹅妈妈低头，用喙理顺幼雏额前一缕乱羽，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光。水面倒映着塔、天、羽、影，静得能听见时间在冰面下缓缓流动。那天鹅爸爸呢？它就在不远处站哨，守护着母子7人甜美的梦乡，真是尽职尽责的好爸爸。

　　翅膀是屋檐，干草是床褥，幼雏是未拆封的春天。天鹅夫妻们不鸣叫，只用体温说话；它们不飞翔，只把整个冬天，站成一道墙。

　　休息好了，爸爸展开双翅，犹如伸展双臂大呼：孩子们，我们要去湖里舒展筋骨了。

　　六只幼雏紧贴父母身侧，浅棕绒毛被水光浸得发亮。天鹅爸妈不回头，只用尾羽轻轻拨水，便把整片湖，划成它们初学游弋的课堂。

　　红喙点水，黑羽划波，身后跟着一串毛茸茸的涟漪。它们不急，不争，只是游着——游成冬日里最从容的标点，停在塔影与湖光之间。

　　它游在前，幼崽排成小小一串，像一串被水托起的音符。枯树的影子斜斜横在水面，天鹅的颈弯成一道弧，幼雏的游痕细而柔，整条水路，便成了玉峰塔写给湖面的一行诗。

　　黑天鹅衔来几根水草，幼雏围拢过来，小脑袋一点一点。水面浮着枯枝，也浮着塔影，浮着它们细弱却执拗的倒影——原来生命初启，就懂得在倒影里认领自己的山与湖。

　　湖面如镜，塔在远山之巅，天鹅一家携幼游过，像墨痕缓缓洇开。枯草在岸，云在天边，而所有静默，都因这一家子的游动，有了温度。

　　太阳即将落山，我也踏上归程。小路笔直伸向远方，两旁树杈清瘦，电线如五线谱横过天空。几个身影慢慢走着，不说话，只把脚步放轻——怕惊了塔影，怕扰了天鹅，怕踏碎这一地冬光。

　　阳光穿过枯枝，在地上投下细长影子，像塔的延伸，也像天鹅伸展的颈。草枯了，树瘦了，可风里有水汽，光里有暖意，塔下有巢，巢里有声——冬天，原来从不曾真正沉睡。

　　石碑静立，“湖山罨画”四字朴拙有力，松针落满碑座，像时间盖下的印。塔在身后，湖在眼前，人立其中，忽然就懂了：所谓风景，不过是人与山、塔、水、羽，在某个冬日，恰好同频呼吸。

　　桥上莲花石雕静默如偈，小河蜿蜒，红衣人行于远岸，像一粒朱砂点在水墨里。塔影浮在水波上，天鹅掠过桥洞——桥不言，水不语，却把所有来去，都渡成了诗。

　　石桥栏上花纹婉转，缝隙间漏出一痕流水、两行枯树、半角塔影。白石与灰天相映，精致不争，只把人目光，轻轻引向那湖心一点黑、一点红、一点灰绒绒的暖。

　　今天的晚霞好美，完美再现了那句“云霞舒卷”的意境，只是我已乘上了归家的西郊线地铁。👌

2026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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