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中榆次文庙（山西行系列）

义

榆次文庙，始建于北宋咸平二年（999年），是我此行在晋中老城最想慢下脚步的地方。穿过那座飞檐翘角的牌坊，红门静立，黄灯轻悬，石栏上浮雕的纹样已有些模糊，却愈发显出岁月的温厚。风从檐角掠过，仿佛还带着千年前的墨香与书声。

再往里走，便是“大成门”——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沉静而庄重。门柱粗硕，彩绘虽经风雨仍透出几分华彩，门前红灯随风微晃，像在轻轻应和着过往的诵读声。偶有游人驻足仰望，有人轻声念出匾额上的字，仿佛不是看景，而是赴一场迟到的约定。

石板路宽阔而平整，两旁银杏与国槐错落，秋意初染，叶色半黄半绿，影子斜斜铺在青石上。几位老人坐在路边长椅上闲话，孩子绕着石栏跑过，笑声清亮。远处高楼隐约可见，可一抬头，仍是那片绿琉璃瓦顶，在蓝天下舒展着千年未改的轮廓。

听本地人讲，民国初年这文庙还曾占地近九亩，北到任家巷，南抵龙王庙街，是榆次城中真正的文脉心脏。如今虽经2004年修复，格局更敞阔，但那份沉静气韵，仍如老茶入盏，愈久愈醇。

龛中那尊红袍高冠的塑像，端然肃立，双手所持之物已难辨形制，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静气。龛旁蓝底金字的牌匾，字迹端方，龛前果盘洁净，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而上——不是热闹的香火场，倒像一位老先生，在檐下 quietly 等着有心人来坐一坐、想一想。

大成殿内，两尊黄袍端坐的圣贤像静默如初，背后“有未民生”“圣集大成”八字，字字千钧。供案上红绸未褪色，香灰微温，我站在殿中，竟一时不敢高声，只觉那目光穿过时光，温和而笃定，仿佛在说：读书不是为功名，是为不辜负这一身正气。

廊下石柱盘龙，鳞爪隐现，不张扬，却自有筋骨。黄灯垂落，光影在龙身上游走，像活过来一般。风过处，灯影轻摇，龙似欲腾云——原来庄严，也可以如此灵动。

文庙西侧，旧时仿曲阜杏坛所建的台子还在，石阶苔痕浅浅，杏树虽未见，但花墙犹存，匾额虽已不悬，那“杏坛”二字却早种进了老榆次人的记忆里。读书声散了，树影还在；讲学人走了，台子还在——有些东西，本就不靠喧哗存世。

一根石柱，一条龙纹，一盏写有“文庙”的黄灯，便足以让人驻足良久。那灯下光影，不是为照明，是为点醒：所谓文脉，不在高堂广厦，而在这一柱一灯、一砖一瓦的持守里。

如今文庙占地两万三千平方米，影壁、棂星门、泮池、状元桥……一一复原。站在棂星门前回望，四柱三楼的木牌楼绿瓦生辉，斗拱层叠如书页翻展；泮池如半月静卧，石桥微拱，仿佛随时等着一位青衫士子，踏着晨光而来。

从廊檐下望出去，池水如镜，倒映着飞檐、绿树、远山，也映着我自己的影子。那一刻忽然明白：文庙不是封存在玻璃柜里的古董，它是活的——活在池中倒影里，活在孩童仰头念匾的唇齿间，活在老人摇扇闲坐的树荫下。

长廊横跨池上，灰瓦木构，檐角轻扬。池中浮萍点点，荷叶初圆，倒影随水微漾。我缓步走过，廊柱的影子在石板上缓缓移动，像一行未写完的诗——不必落笔，自有余韵。

榆次文庙，是晋中人仰止的精神高山。它不靠高度取胜，而以时间作阶，以文心为石，一级一级，把人引向内心深处那点不灭的光。

走完那条经典路线：东门→城隍庙→财神庙→西花园→县衙→市楼→南北大街→终至文庙，脚步越来越轻，心却越来越沉。不是疲惫，是被一种沉静的力量托住了——原来所谓“老城”，不是旧屋旧瓦，是人心里还留着一扇，愿意为圣贤、为诗书、为一句“有未民生”而轻轻开启的门。

凤鸣书院与文庙比邻而居，一个教人读书，一个教人立心。书院檐下墨香未散，文庙殿中香火微温，中间不过一道青砖小径——原来知与行、学与思，从来就该这样，一步之遥，却血脉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