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读完《素朴的劳作》,像是听村里长辈讲了一宿往事。那些被称作“故事”的,其实是他们真真切切走过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让我想起爷爷。他生于光绪三十年,上过私塾,当过冯玉祥的兵,在西安养过伤,蹲过监狱,差点被枪毙,只因遇到同名同姓的人才捡回一条命,回到老家娶妻生子。小时候我总缠着他讲这些事,听不太懂,却觉得比连环画还精彩。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一直是贫农,后来二哥说,应该是上中农。你看,连自家成分都说不清楚,历史的烟尘就是这样模糊了普通人家的来路。</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翻开《素朴的劳作》,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裴茂盛是我高中同学裴亚兰的父亲,亚兰就是他笔下的二妮。写她妈害喜想吃冒秧洋白菜,亚兰出生时又白又胖——这样的细节,没在农村待过的人编不出来。上学时亚兰白白净净的,特别爱笑,没见人先听见笑声。那时候她家以种菜为生,我们总开玩笑说去她家吃“海柿燃琪”,就是番茄鸡蛋捞面条,夏县话这么一说,馋虫就勾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书里那些方言,读着读着就笑出声来。“pie苤”——这个字我多久没见人写过了?还有“冒秧”“海柿”,这些词在我们嘴里一天天消失,忽然在白纸黑字上撞见,像遇见走散多年的老邻居。单凭这些方言的留存,这本书就当得起“文化非遗”的分量。</p><p class="ql-block">裴社西在县城边,挨着夏中,说的是夏县官话。我家禹王师冯就不一样了,跟运城辛曹村搭界,口音带着安邑腔。小时候去县城,一张嘴就被听出是“西北乡的”。这种微妙的地域差异,在裴茂盛笔下自有它的位置——他写夏县人卖菜在运城出了名,“二八一毛八,好叔好婶,你给一毛七就算了”。外人说这是精明,可他不写这份“精明”背后的辛劳,谁知道菜农的日子?种菜比种粮操心得多,起早贪黑,刮风下雨都得往地里跑。他去闻喜卖菜,去七里坡卖菜,用小麦换菜,一斤一两都得算计清楚——不是精明,是生计逼出来的精细。</p><p class="ql-block">他那一代人,因为成分问题被耽误了,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所以他说:农民是最伟大的,也是最听话的,把最好的粮食先交公粮,哪怕自己家吃糠咽菜。这话听着朴素,细想却沉得很。他在土地里刨食一辈子,最后说“农民有盼头,国家才有希望”,这不是口号,是拿命换来的明白。书里那些“高人”,其实都是这样的明白人——江湖不远,就在田间地头。</p><p class="ql-block">读到他写卖菜的经历,我想起自己唯一一次做买卖。那年家里种棉花,父亲用了一种新技术,往每棵棉苗根部点农药,说能防虫。我们忙活两天,棉花苗却全被烧死了。只好改种辣椒,结果辣椒丰收,吃不完送不完,趁放秋假我去运城卖。头一回做买卖,心里打鼓。偏遇上菜霸,说是全要了,给的是批发价,却带着公斤秤——咱们卖菜向来论市斤。好在市场管委会有个夏县裴介的老乡,见我还是个学生,狠狠训了那帮人一顿,让我安安生生把辣椒卖完。这事过去快三十年了,读到裴茂盛写卖菜的章节,那份忐忑和感激又活泛起来。</p><p class="ql-block">书里还有大串联,有修渠。我们峨眉岭上修过引黄渠,我二舅就是修渠工人。当年说这批人要吃公家饭,我二妗子冲这个才嫁给他。后来政策变了,各回各家,婚事倒是定了。历史的潮起潮落,落在普通人头上,就是一辈子。</p><p class="ql-block">亚莉写的那段也亲切——结婚十天内,亲戚轮流叫新媳妇回门。我们这帮半大孩子,总是在村头路口“劫”新媳妇带回来的好吃的,花生、枣、糖块。那时候嘴馋,不管谁家娶媳妇,都像过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我知道亚莉为什么没找夏县的文人墨客写读后感。太熟悉了,写出来怕尽是共鸣,难有“高度”。可我想,这本书的价值,也许恰恰在这里。它不是隔着玻璃看的展品,而是我们可以走进去的老院子,每一件器物都带着手印,每一个角落都藏着记忆。读它的人,可能不全是寻找文学技巧,更是在寻找一种确认——那些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的人,那些在土地上默默劳作的人,他们的汗水、眼泪、笑声和叹息,有人替他们记下来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就够了。素朴的文字写素朴的劳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