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明心学圣地

诗和远方

　　江西赣州有一处阳明心学圣地——通天岩，距离市区6.8公里，一个寒风料峭的春日，我慕名瞻仰了它。

群山连绵，别有洞天，通天岩算不上高耸，却也奇秀，洞壑幽深，古树参天，大山深处有涧水长流，湖泊如镜，衬着岩崖的赭红与草木的葱郁，丹山碧水，很典型的丹霞地貌。一块块赭红色的巨岩，仿佛天外飞来，横亘于天地之间，形成奇特的丹霞崆峒，据明嘉靖时期的附志记载：“山下崆峒如屋，石峰环列如屏，巅有一窍通天”，于是，人们便把它称为“通天岩”。明正德年间，大儒王阳明曾在此讲学，向慕名而来的四方弟子揭示阳明心学思想的重要命题——致良知，留下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髓。

“孔、孟、朱、王”，中国历史上并称四大圣人，阳明心学思想体系印证了中国社会演变的文明进程，几百年来，毛主席在青年时期便对阳明心学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和高度认可，他提出“欲动天下者，当动天下之心”，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后来，在他的《实践论》里，引入了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说，也就是理论联系实际的毛泽东思想体系。

蒋公介石极推崇他的浙江同乡王阳明哲学思想，1950年，他在台湾把草山改名为阳明山，也就是我们今天熟知的阳明山景区，“草山”忌讳于“落草为寇”之嫌，“阳明”则“光明普照”之意。

习总书记也十分尊崇王阳明和他的学说，多次有过阐述，他指出“王阳明的心学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也是增强中国人文化自信的切入点之一”，彰显了历代中国领导人对王阳明哲学思想的推崇和肯定。

　　王阳明自“龙场悟道”（1508年）之后，广布心学，传经授道，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信众，他是历史上少有的文官武治，任南赣巡抚四年，通过军事平乱、社会治理和心学传播，使赣州成为阳明心学的实践基地，吏治一方，安居乐业，社会风气焕然一新，他后来的讲学处——通天岩，自然成了阳明心学的圣地。

明正德年间，南赣八府一州的“流民之乱”，困扰了明廷多年，苦“流寇”久矣。王阳明任巡抚期间，提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至理名言，为破“心中贼”，平流寇乱，他在平乱之余致力于讲授心学，“致良知”说呼之欲出，这让我想起成都武侯祠的一副楹联，晚清赵藩的那副“攻心联”，乃异曲同工，上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法非好战”；下联：“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据说毛主席当年视察武侯祠，在此楹联前凝思了许久。“致良知”讲学处——通天岩，成为当时阳明心学的传播中心。

　　一进山门，只见山脚下的岩崖有飞瀑落下，荡过丝丝寒意，时下早春。登山口立王阳明雕像，高大醒目，温文儒雅，眉宇间似有飘飘欲仙的感觉。沿山道登爬，浅草翠树，拾级而上，初不觉倦，继而，坡陡路崎，气喘吁吁，稚儿脱兔狂奔，俺赶不上，垂垂老矣。及至山顶，豁然开朗，照面是观心岩——王阳明讲学处。旁侧小岩洞是王阳明小憩地，供先生歇息之用，大岩洞是讲学的地方，摆几尊石桌、石凳和石人，是王阳明讲学及与弟子探讨心学的场所。主洞极宽敞，高丈余，可容纳数十人。当年王阳明携入室弟子邹守益、陈九川诸子往游通天岩，随地讲学，多有唱和，邻侧的忘归岩有邹守益摩崖石刻《东岩题刻》，忘归岩也叫东岩，记载其师生在通天岩“闲坐”论学的经历：“安成邹守益、临川陈九川受学阳明先生，闲坐通天岩……客至，坐石咏觞，刻之洞口”。孜孜以求，乐而忘返，可谓“忘归”，足见他们追寻心学之痴迷。

忘归岩的摩崖题刻，当数王阳明这首五言律诗最负盛名：

“青山随地佳，岂必故园好。

他得此身闲，尘寰亦蓬岛。

西林日初暮，明月来何早。

醉卧石床凉，洞云秋未扫。”

活脱陶渊明、王维田园诗的意趣，带点儿禅的味道，别以为这是王阳明寄情山水，小隐丘壑，基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这才是他的初心，大隐隐于朝。

　　通天岩深邃曲折，林壑优美，自唐末起，就有僧人在此开凿石窟，修建寺庙，此风最盛是宋代，乃至明清民国时期，都有不少名人墨客到此登临题刻，有意思的是，明清历任南赣巡抚有七十多位，他们到访通天岩，都不敢造次冒犯与王阳明的题刻并列，以表示对这位先贤的崇敬。

通天岩保存有摩崖石刻128处，唐宋石龛359尊，这座藏匿于深山老林的石窟群，弥足珍贵，极具研究价值，被专家誉为“江南第一石窟”。

始建于唐的“广福禅林”，是镶嵌在通天岩的庙宇，岩为顶，崖作壁，别具一格，神秘莫测，环壁皆佛龛也，摩崖石刻随处可见，举目四望，叹为观止。它原先叫石岩寺，宋代时期的摩崖佛龛“华严三圣”依次为：毗卢遮那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佛像光泽鲜明，神采奕奕，苍劲的石刻、庄严的佛龛与千年飘逸的禅意相互交融，佛气扑面，庄严肃穆。

　　广福禅林西侧有阳公祠，是纪念北宋隐士阳孝本而建的祠堂，堂前有千年苏铁树，根深叶茂，盘虬卧龙，相传是阳孝本与苏东坡亲手所植，流传千年的阳孝本与苏东坡交往的一段佳话。

阳孝本，赣州上犹人，字行先，他勤奋好学，博览强记，学识渊博，高风亮节，被左丞蒲宗孟聘为西席（教师），因不满官场风气愤而辞职还乡，在赣州通天岩隐居，号玉岩居士。他将家产一分为三，一赠乡中师友，一捐通天岩广福禅寺，一留自己日常应急。他终生不婚娶，漱石枕流，潜心苦读，隐居山林二十年多年。宋徽宗崇宁年间，朝廷举“八行”，阳孝本以布衣被荐，出任国子录、国子博士等职，68岁任直秘阁博士，不久因对朝廷心灰意冷，再辞官职，重返通天岩当隐士，84岁在山中无疾而终。

苏东坡因乌台诗案遭贬流放，途经赣州，闻说阳孝本隐居通天岩，即前往拜访，惺惺相惜，相见恨晚，引为“刎颈之交”，两人携手同游光孝寺、郁孤台、八镜台等赣州名胜，留下了一段千古佳话。

在光孝寺廉泉旁，两人好几次煮茶品茗，通宵达旦论道，涉及儒释道、哲学与诗文，情感共鸣，心灵相通，后世称之为“光风霁月”的文人典范，明代《赣州府志》评其为“君子之交”的象征，南宋时期，当地官员在夜话处修建“夜话亭”（在现赣州一中校园），以纪念二公高风亮节和真挚友谊，这也成为赣州历史文化的一张名片。

看得出，苏东坡对阳孝本的人品学问是极欣赏的，他赋诗赞曰：“道不二，德不孤，无人所有，有人所无。世之所宝者五，天啬其二而畀其三，是以月计之不足，岁计之有余也”。超然物外，品德高尚，这是苏东坡对阳孝本的评价。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如是评价苏轼：“他一直卷在政治旋涡之中，但他却光风霁月，高高超越于狗苟蝇营的政治勾当之上。”“他对人亲切热情，慷慨厚道，虽不积存一文钱，但自己却觉得富比王侯”。守正不阿，放任不羁，悲天悯人，万人倾倒，这就是苏东坡，“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难怪一千年来，中国历代都有如此之多的人崇拜、热爱这位大诗人，乃至在全世界受到广泛推崇和研究，被誉为“千年英雄”。

苏东坡如此，阳孝本又何尝不是？

我这样的想着，作别了这座王阳明心学圣地。

2026.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