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 历史岂会简单重复

云海观日

在AI投资掀起新高潮的过去一年，财经畅销书《1929》荣登多项年度书评榜首，红极一时。从政府要员、对冲基金经理，到著名大学教授，各界名流不约而同为该书撰写好评，毫不掩饰地提出相同问题：2025年的股市能否成为1929年的翻版？

《1929》的作者索尔金是记者出身的财经作家，2010年出版《大而不倒》一炮打响，获得当年三项国际大奖。他的第二部作品是编写电视剧《亿万》，讲述金融大鳄科恩的发家史，好评如潮。第三部大作《1929》，将前两部作品的创造手法融为一体。

《1929》继承了《大而不倒》的宏大视野，从市场全貌和政府监管的高度，透视引发1929年股市崩盘的一系列事件；同时用戏剧脚本连接方式，刻画出主导股市走向关键人物的性格特征和互动关系。1929年围绕股市层层剥开，直至崩盘的真相毕露。

与前两部作品一脉相承，《1929》的主题还是为金融危机溯源。在人性贪婪、欲壑难填之外，索尔金尖锐地指出人类的健忘致使金融危机周而复始，令其根源无法根除。此外，索尔金与众不同地首次提出：股市的本质是债台，崩盘的原因是债务失控。

1929：家庭借款下的股市

几乎所有《1929》的评论，都将1929年和2025年进行比较，并发现惊人的相似之处：都是新技术出现导致投资狂热，都是科技股势不可遏、频创新高，都是机构以债务为动能，燃烧散户情绪。读过后人们不难发问：最后的结局是否也会完全相同？

索尔金认为，股价实质是透支上市公司未来收益今日提现，是一种非债务形式的借贷。股价炒的越高，股东支取未来钱的数额越大。当人类花未来钱满足今日欲望的贪婪不受到任何限制时，股市会越冲越高，直至虚无飘渺的宝塔因不能自持而坍塌。

从技术层面上看，1929年股市崩盘是恐慌抛售造成的市场崩溃，直接导火索确实是过度借款购买股票，远远超出了市场供需平衡。从1921年到1928年，借款购买股票总额从10亿美元跃升至85亿，股市崩盘前超过了100亿，占股票总市值的15%。

上世纪初，大众消费经济崛起，美国成为全球第一大消费品市场，以“分期付款”为代表的消费信贷出现。在消费信贷的刺激下，美国进入被称为“咆哮时代”的二十年代，股票与汽车、家电一样，被视为家庭的“必须生活品”，也可以被提前购买“消费”。

股票成为生活必须品的观念，刺激出持续九年的股市狂潮，社会背景是无线收音机进入美国家庭，人们不愿在收音机鼓吹的造富运动中落后，以家产抵押从银行借款，争先恐后进入股市。那时证监会尚未成立，贷款进入股市引起中央银行美联储担忧。

为保全银行体系稳定，美联储于1929年3月发表声明，对股市借款比率上升发出警告，并在五个月后将央行贴现率由5%提高到6%，收紧银行体系的银根。10月23日上午，参议院通过对加拿大进口商品增税的关税修改法案，下午股市开始暴跌。

紧随其后发生“黑色星期四”、“黑色星期二”每天惨跌11%。起伏延宕二年后，道琼斯指数从1929年最高点381点跌至1932年二十世纪最低点41点，下跌89%。家庭负债累累，公司纷纷破产，银行大量倒闭。股市在经济下行周期崩盘，全球开始大萧条。

2025：政府负债下的繁荣

道琼斯指数跌至世纪低点之际，罗斯福当选总统，对金融体系进行彻底改革：成立证监会，监管证券市场；通过分业经营法案，将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分开管理；取消发行美元的金本位制，大举借债进行财政投资，拉动总需求，推动经济走出衰退。

“罗斯福新政“是美式资本主义的一次深刻自我修正，结果避免了十月革命式的腥风血雨在美国发生，更为后世股市崩盘引发的经济危机，提供了百试不爽的解决方案：印钱举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美国股市进入“沸腾时代”，大盘科技股翻升二三倍。

1969年美国社会因越战发生严重动荡，经济滑入衰退期。美联储连续八年加息收紧信贷后，但1929年股市崩盘引发大萧条的历史并未重演。究其原因：1961年至1969年，美国政府债务从2890亿上升至3980亿，货币供给从2900亿暴涨到6000亿。

进入八十年代，美国历次经济衰退都由股市暴跌引发。1987年10月19日“黑色星期一”，美股单日下跌22%；2000年3月至2002年10月，纳斯达克科技股指数跌去78%。这两次股灾也未将经济推入深渊，依靠降息加大货币供给，经济迅速反弹。

2008年金融海啸引发信贷枯竭，2020年新冠疫情造成经济停摆，美国股市均大幅下跌。金融海啸的影响最大，金融主导的美式资本主义模式，走到了被质疑是否会自我毁灭的地步。又是依靠量化宽松式的印钞举债，美国经济化险为夷，步出困境。

海啸后救市，美国财政总支出4.5万亿；疫情爆发经济停摆救市，美国政府总支出9万亿，都远远超过罗斯福新政救市财政支出的7885亿。罗斯福政府取消货币发行数量以黄金储备为准，三十年后尼克松政府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印钞再没有限制。

2025年与1929年相比，历史不会简单重复。那时股市中的家庭负债，改变为今日政府负债。美国国债和货币发行量均在22万亿之上，每加息0.1%，美国须多支付国债利息2350亿，超过美国海军一年军费。除压低利息举新债还旧债，别无他法。

如果美国的国际信用不崩溃，美国股市和实体经济不会再现1929年崩盘时的惨烈和崩盘后的萧条。股市的实质仍然是寅吃卯粮、以未来的想象收益满足今天不受限制的消费欲求。当美国只手遮天的击鼓传花游戏玩不下去时，1929年才会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