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鹅托边，母校衡阳市八中旧事 一一忆1961年-1964年（深山幽兰执笔）

深山幽兰

我少年时是衡阳市中南路小学少先队副大队长、儿童团团长，凭着这少年意气，在1961年被保送进八中初36班，那年我刚满12岁，个头瘦小、一脸懵懂，全然还是小学生的模样。一年后又调入尖子云集的34班。满心欢喜与忐忑地踏入校园，比我大两岁的哥哥也在八中读书，成了我最初的依靠。

我是最后一排男生左边第一个



那时的八中坐落在白沙洲野鹅托，后改名为黄白路81号。它离衡阳市一中约800米，在棉纺厂对面，内衣厂隔壁。八中校园开阔敞亮，正中是座钟亭，一口大钟悬在四根木柱搭成的井架上，打钟的校工是个聋子，他把简单的钟声敲成了岁月的乐章：起床钟用长圆木头撞钟，那声音深沉悠远，嗡嗡余韵在我耳边回荡，唤醒我们快起床；上课钟换铁锤急敲，清脆急促，催着我们奔向教室；下课钟声平和舒缓，是最盼的放松；熄灯钟轻敲两次，间隔悠长，安抚着少年的心。冬日清晨六点半不到，钟声便响起，我们赖在被窝里静静数着，数到108下，便不约而同一跃而起，那钟声，是刻在骨子里的青春闹钟。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跑两公里赶往军区农场的山上，从体育老师手中领牌子，交回给班体育委员，没领到牌子便不能吃早餐。那时的人都饿怕啦，个个遵守纪律，无人懈怠，那段清苦却自律的时光，成了一生的底色。

八中110周年校庆64届同学在学校聚会合影



学校当时尚无自来水，一方大水池便是全校的生活用水源泉。水槽、水泥台承载着我们洗漱洗衣的日常。锅炉房的热水渠暖意融融，大家提着木桶打水洗澡，简单却温馨。校园角落那座超大公厕，百多个坑位，粪池离地面有几丈高，年少的我夜里上厕所，有些胆怯，总要拉着同学结伴而行，那份小小的依赖，藏着最纯真的同窗情。



前排中间穿白衣者是王毓源同学曾对母校捐款几十万元



住校生活，事事都要自己动手，人人随身带着针线包。从前在家从未洗过衣被的我，也只能学着拿起刷子，笨拙地搓洗。校园里的医务室，红药水治愈着小小的磕碰；理发室一学期两次免费理发，是专属的校园福利。理发的戴师傅一家几代都是校工，敲钟的是他兄长，父亲在食堂忙碌，这户“八中世家”，守着校园的烟火气，温暖了一届又一届学子。食堂宽敞，各班的蒸笼层层叠叠，蒸着我们自带的饭碗。





那时正是苦日子，学校要求每人一个学期上交200斤蔬菜，花坛都改成了菜地，分到班、分到人。我还看到历史老师杜琼，居然也穿着劳动服在种菜。有时夜里饿得难以入眠，便悄悄去自己的菜地里拔一根生萝卜，洗净就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有段时间我们每天只有中午才有一碗饭吃，早晚两顿，各只有一碗水煮红薯吃，饿得我们一有空隙时间，就跑到学校后面围墙外的山上，去找野生植物土茯苓，挖出来洗去泥巴就生吃。老师都饿得站不住，只能坐着讲课，他事先写好小黑板，叫同学从办公室抬出来挂在教室黑板上。

我们同学中有父母是高干，他们享受特供。同学有时从家里带来饼干，都是在半夜偷偷地将头蒙在被子里吃。

也有个别同学饿极了偷吃他们的食物。

记得学校还养了些猪。每逢过大节，学校杀猪，尽管猪小人多，每人大概只吃到四坨小肉丁，不足一两肉，但也让一年到头闻不到肉味的我们也开了荤。

那时学生在晚上熄灯后，为了安全还要值夜班，男女搭配四人一组，分区域地段巡逻，那时电力珍贵，路灯稀少，外面还是很黑，每组都配有两根练武用的齐眉棍拿在手里，分组几小时轮换岗，一般要值到天亮。

那时每学期每人两次帮厨，这也让我练出了一手利落的切萝卜功夫，至今想起，仍满是怀念。

110周年校庆，八中现任领导在校门口列队欢迎老校友返校。



八中始建于1907年，前身是成章中学，作为省重点名校，这里的恩师个个身怀绝技，用学识与温度照亮了我们的青春。历史老师杜琼，中等个子、为人随和。他讲课从不看教案，绘声绘色如说书一般。讲秦始皇修皇陵，他眯着眼摇头晃脑，模仿奴隶长叹：“太阳哦，你怎么还不下山哟！”一句盼收工的感慨，满是对苍生的共情。这句话本没毛病，却在文革中被学生举报，说是含沙射影“红太阳”遭到批判，成了我心中一段酸涩又难忘的遗憾。我常想当年红卫兵那种愚昧无知的忠，有些人走向极端的恶去打死老师，怎么下得了手啊！

留给我们的思索:什么样的教育下产生愚忠、告密……我们要怎样去独立思考？

中间是班主任王振声老师



地理邓老师是右派返聘，课讲得精妙绝伦。中国地图在他心中烂熟于心，抬手便能在黑板上精准画出，分毫不差。他带着我们“云游欧洲”，从马六甲海峡到印度洋，穿苏伊士运河、过地中海，一路讲遍风土人情、地形地貌，每一堂课都是一场奇妙的旅行，让我们沉醉其中。



音乐何老师兼授美术，风琴弹得行云流水，人也潇洒俊朗，是当年校园里公认的“帅哥”，也许没人配得上那身艺术范，那时还是个快乐的单身汉，他用才华温暖着我们的课余时光。



俄语辛孟宁老师，温柔慈爱，夫妻俩都是哈尔滨外语学院的高材生。她无儿无女，便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们，将自家的手摇留声机搬到教室，放俄语歌曲、播对话录音，让我们感受最地道的俄语。难发的舌颤音，她耐心教我们含着口水，头稍仰起，舌头不断地颤抖伸缩地练发声，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大家都能够自然发声了。我中文说话略带大舌头，俄语却学得格外出色，有幸成为俄语课代表。老师为帮助我们学好俄语，就与俄罗斯中学建立联系，两国中学生用俄语通信。有的同学没钱买邮票，辛老师自掏腰包，帮助贫困生寄信，那份无私的爱，我们都感受到了！辛老师那双眼睛看我们，就像母亲看儿女，我记了她一辈子。



生物周信诚老师年事已高，乡音浓重，视力、听力都不甚好。一次课上有人小声说话，他错将我揪起罚站，我满心委屈，拿本书往桌上一摔:“又不是我说小话……”就这样我与老师顶起来了？课无法上了，老师向教导处告我的状，说我违反师道尊严，要给我口头警告并记入学藉。我哭着向班主任伸诉，好在同学们与老师的儿子都为我作证，班主任妥善调解，处分最终撤销。



凭借优异的成绩，我后来获评衡阳市优秀学生，在衡阳市大礼堂开表彰大会时，我在大门囗意外碰到我玲芝妹妹，她也是江东区泉溪小学大队长，也是出席衡阳市优秀学生，兄妹俩在这种场所相逢十分高兴。

我还拿下学校乙等奖学金。在与老师争执这段小插曲，也成了青春里一段哭笑不得的回忆。也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委曲是伴着人成长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道坎！忍耐，冷静处理，不能将事态扩大恶化是检验一个人的成熟标准。



我的初一、初二班主任王振声老师是体育老师，年富力强，心思细腻，还精通武术，他文武双全，还教我们打长棍。当年我个子矮小、体型偏胖，体育成绩总不及格，百米、投掷样样薄弱，王老师从未嫌弃，耐心指导我练举重、长跑。最难忘练举重时，我憋足力气扛杠，一个响屁意外崩出，杠铃应声落地，引得全场哄笑，窘迫又温暖。在他的悉心教导下，我的体育成绩渐渐合格，初中毕业时还拿到了初级劳卫制证书，这份成长，全赖恩师用心。

这张图片是八中校庆一百周年



我语文老师是田柏久是我初三的班主任，他的古文底子好，文学水平高。





数学课堂同样精彩。初一李振华老师经验丰富。初二、初三都是陈惠球老师教，他是数学系高材生，学识出众。他组建数学小组，我有幸成为一员。当所有的数学题都做完，没有题做时，陈老师就翻译俄文数学题，拓展我们的视野，在他的带领下，衡阳市数学竞赛的桂冠，常常被八中摘得，那份骄傲，刻在每一个八中学子心中。



最爱的是上午课间操结束后，初、高中同学各围一个大圈，跳圆圈舞。女同学进入内圈后，优雅邀请男士跳双人舞；后男同学绅士地回请女生跳舞，简单的双人舞蹈里，藏着最温柔的外交礼仪启蒙，心里也藏着年少最纯粹对异性的欢喜。

这张照片是八中一百周年校庆照



学校还有个图书馆，学生们轮流做图书管理员。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到晚饭前，同学纷纷跑到阅览室看书，尽管肚子饿，学习气氛还是很浓。





八中课外业余生活十分活跃，学生们自己成立了，外语沙龙，歌舞剧团，无线电队，射击队，田径队，各种球类队。其中男子排球队最出名，有次与衡阳市万人大厂治金队比赛居然赢了！从此名声大噪，以后蝉联衡阳市中学排球男队冠军多年。

每天下午第二节课后学校操场热闹非凡，看球的，练球的，比赛的满是人头。

学校规定凡参加校运动队训练，比赛的，每天可以多吃一钵饭或营养餐。

八中人才济济。从戏剧学校转来的唐金华女同学，容貌秀丽、成绩优异，能歌善舞，出演歌舞剧里的狐狸精，是那样的妖娆妩媚勾人，一时轰动全校，呵呵，她把所有男同学的心都迷住啦。

我们班王连登同学，身手十分敏捷，短跑，跳跃，投击无所不能，他是校排球队主力之一，还多年蝉联校运动会中长跑冠军。李长春同学在八中校运动会上，打破市中学生200米短跑纪录。他弯道超车如飞人一般，我在一旁鼓掌呐喊，满心敬佩。

每年高考前夕，全国名校纷纷来校张贴海报，介绍专业与校园，年少的我望着海报，满心憧憬，盼着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为母校争光。





1961到1964，三年初中时光，满是美好与温暖，却也留着一丝浅浅的遗憾。我身为学习委员、市优秀学生，升高中的志愿全填八中，一心想留在母校，却未被录取，未曾填报的一中，反而向我递来了录取通知书。我满心失落，迁户口时遇见王老师，他温柔安慰：“知足吧，一中也是市重点。”后来才知晓，不少成绩优异的同学，因家庭出身无缘高中，或入私立中学，或奔赴农村，相较之下，我已是万分幸运，这份知足，也成了岁月教给我的道理。







八中的校名后又改回最初的成章中学。

改革开放后，八中海外学子遍布全世界五湖四海。

成章中学在2017年10月举行了

110年校庆，散落在国内国外，四面八方的同学们又回到母校，大家相聚一堂。

我班同学王毓源是留美企业家，担任八中欧美同学会会长，他心系母校，带头捐款数十万，在他的感召下，众多海外校友纷纷回馈母校。时光流转，岁月变迁，那份对八中的深情，从未褪色，野鹅托边的青春旧事，永远是我心底最珍贵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