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它是西塬最沉默的土著。一年又一年,开在沟畔路边,花只有纽扣那么大,颜色是褪了色的黄,星星点点,像旧衣服上磨淡了的线头。秋阳斜下来,才透出一层软软的光,给苍茫的西塬披一件若有若无的旧夹衣。如今省道从塬上穿过,新建小区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可它依旧守着快要被人忘记的田埂,自顾自地开,自顾自地落。</p><p class="ql-block">这花,曾是父亲清苦日子里的一点念想。每到寒露前后,他就提着竹篮去沟坡上采。母亲把花摊在捶布石上晒干,收进那只青灰色的陶罐。父亲当年在队里管账,眼睛熬得又干又涩,每天中午,雷打不动泡上一搪瓷缸。开水一冲,枯干的小花在缸里慢慢舒展开,沏出一汪温温的黄汤,飘起一股清苦的香,带着太阳和泥土的味道。他捧着缸子,就着热气熏一熏眼睛,小口小口地喝。那时我嫌它苦,父亲只说:“瓜娃,这味儿,实在。”</p> <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坟上的草已经长了一茬又一茬,那只陶罐也早碎了,不知丢在了哪里。只是每当我眼睛发干发涩,喉头总会莫名地泛起那股扎实的回甘,眼前就会浮现他午后蹲在墙根下,眯着眼打盹的样子。那杯茶里泡着的,是一个年代沉默的滋味,也是一个男人撑起一个家的全部韧劲。</p><p class="ql-block">由这花,我总想起一个叫菊花的女子。小时候在塬上,她是我见过最耐看的姑娘,辫子又粗又亮,眼睛像刚打上来的井水,清亮亮的。只可惜她家成分高,这就像烙在身上的印。哥哥娶不上媳妇,她也难嫁个体面人家。后来外婆托人说合,跟塬头另一户成分高的人家换了亲。没有吹打,没有花轿,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罩衫,低着头,默默进了那户同样冷清的门。</p> <p class="ql-block">婚后的她,像被移栽到更薄地里的野菊,很快收起了姑娘家的光彩,变得和塬上所有媳妇一样,嗓门大了,手脚不停,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偶尔在井台边打水,望着水里渐渐粗糙的影子,眼神会愣上一会儿。前几年听人说,她现在儿孙满堂,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孙子孙女在院里乱跑,她跟在后面喊“慢点儿”,脸上笑开的皱纹,就像秋天经了霜还硬挺着开的野菊。她那被时代狠狠碾过的青春,终究熬出了平常又踏实的日子。她的故事,和这野菊一样,在硬邦邦的土地里活下来,活出一股子热气,就是西塬最实在的传奇。</p><p class="ql-block">我慢慢明白了,它从来不是什么隐士,它就是这片土地本身。它见过缺粮时人们发青的脸,也听过分田到户后算盘的响声;它陪着父亲熬过一个个上火熬心的中午,也看着叫菊花的女子,把一辈子的时光,都踩进了厚厚的黄土里。</p> <p class="ql-block">如今塑料大棚代替了靠天吃饭,网络信号盖过了塬上的秦腔。人们不再靠野菊多少看年景,也不再用它泡茶清火。它好像真的被人忘了。</p><p class="ql-block">可它不在乎。还是一年又一年,把根往土里扎得更深,每到秋风起时,安安静静地,开出一片星星点点、褪了色的黄。这黄,是土地的颜色,是父亲茶里的颜色,是岁月沉下来的底色。它就在那里,和这片厚重又温和的土地一起呼吸。</p><p class="ql-block">它是我,也是无数从这塬上走出去、或是留下来的人,心底里一抹永远抹不掉的乡愁。这乡愁不花哨,带着野菊花茶的清苦和回甘,却能让人在异乡的夜晚,心里稳稳当当,有个着落。</p><p class="ql-block">因为你知道,不管走多远、飞多高,那一片沉默的黄花,永远在西塬的风里等着。就像大地,一次又一次,深沉而无言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作者高佐康,南山居士,崇尚老庄思想,闲静少言,不慕荣利,一切顺其自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