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吐香蕊

竖直曲折

清晨推开窗，玉兰树梢上那枚毛茸茸的花蕾正静静伏着，淡黄如初焙的春茶，绒毛在微光里浮着一层柔暖的晕。我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要触到它——还没香，却已有了香的预兆，像一句含在唇边未出口的问候。

它就那样贴在深棕的枝干上，不争不抢，只把一身细绒裹得严实。枝干粗粝，花蕾却软得像一小团云絮，仿佛春意尚在酝酿，不忍惊扰，连风路过都放轻了脚步。

再过两日，花瓣便微微掀开一道缝，紫红的蕊尖怯怯探出，外衣还披着浅褐绒毛，像披着旧斗篷的信使，正把冬的余寒悄悄卸下，把春的密语一瓣一瓣托出来。

同一枝上，三枚花蕾排成一行，颜色由紫红渐次淡成鹅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我数着它们，像数着春天递来的三封信——一封浓烈，一封温润，一封清亮，字字未写，却已吐香。

枝头并蒂两枚，左黄右粉，绒毛细密如初生的梦。阳光穿过叶隙，在它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仿佛春天正用指尖轻轻点数：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七朵时，整棵树便醒了。

那朵粉红的花蕾最是娇嫩，绒毛底下已透出微光，仿佛里头盛着一小盏未点亮的灯。我常驻足片刻，不为拍照，只为等它松一松拳头——那松动的一瞬，便是香开始游走的起点。

还有一朵紫红的，花瓣紧闭如未拆的信，只在基部浮着几缕细绒，像信封边缘微微卷起的纸边。野外的风拂过枝条，它不动，却把静默酿成了香气的伏笔。

终于，整棵树都开了。粉瓣层层叠叠，远看如云栖枝头，近闻却不见浓烈，只有一缕清冽的甜，浮在空气里，不扑人，却绕人。我搬把竹椅坐在树下，看花瓣偶尔飘落，掌心接住一朵，绒毛仍柔软，香气却比昨日更沉了一分——原来“吐香”不是喷薄，是缓缓舒展，是把整个冬天收拢的呼吸，一点一点，还给春天。

玉兰不争先，却从不迟到。它不靠蝶引，不借风扬，只把香含在蕊里，等自己觉得妥当了，才轻轻一吐。我渐渐也学着慢下来：泡一壶茶，等水沸；写一行字，等心静；看一朵花，等它开口说话。原来所谓“吐香蕊”，不只是花的事——是生命在饱满处，自然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