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村子静得像睡了。庄稼人一年忙到头,只有这一天,什么事都可以放下。锅里有年三十炖好的鸡鸭,灶台边有母亲包的粽子,饿了就热一热吃。</p><p class="ql-block"> 初二清晨,村口开始有人走动。我们站在门槛边,看隔壁伯娘往竹筐里装腊肉,装粽子,装那封用红纸包着的砂糖。堂姐堂弟已换上干净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身后——去外婆家了。 </p><p class="ql-block"> 我和姐姐急。外婆家就在河对岸。站在我们家门口,能望见那边山坳里冒出的炊烟。那片田埂我们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田是壮家的,哪块是汉家的,分界线有时候都不大清楚,有的地块还交叉在一起。可母亲是客家人,年初四才是她回娘家的日子。壮家初二、初三就动身了,我们要等。</p><p class="ql-block"> 我们像困在笼里的鸟,在院子里转圈。母亲不慌不忙,把腊肉和粽子收进竹篮里,说:“急什么,外婆又不会跑。”</p><p class="ql-block"> 我们急的不是外婆。外婆又不会跑。</p><p class="ql-block"> 我们急的是压岁钱,是鞭炮,是别人家桌上的糖果和瓜子。但更急的,是那些藏在拜年路线里的村小学。</p><p class="ql-block"> 在我们那里,两三公里就一个村,每个村子都有一所小学。那时候,小学和祠堂一样,是一个村的心脏。我们跟着母亲去走亲戚,拜完年,大人坐下烤火聊家常,我和姐姐就溜出去,直奔学校。</p><p class="ql-block"> 学校跟我们村的差不多,土坯房,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掺了谷壳的黄泥。操场是踩实的土泥,被布鞋、解放鞋、赤脚磨了多年,泛着暗亮的光。正中央立着旗杆,竹子做的,刮了青,削得笔直。因为放了假,杆顶没有红旗,只有一截细绳在风里轻轻晃。窗户没有玻璃,木条横竖钉成格子,把空荡荡的窗口分成一块一块。风从格子里灌进去,雨也从格子里打进去,像一张张开的网,等着接住什么,又什么也接不住。</p><p class="ql-block"> 我们趴在窗边,往教室里张望。木课桌排成几行,桌面坑坑洼洼,椅背磨出了手汗的光滑。我们从椅背的高度猜这是一年级还是三年级。要是黑板上留着字,就更好了。“请把课本翻到第52页”——我们便知道他们学到哪一课。偶尔看到墙上贴的奖状、黑板报上褪色的粉笔画,心里便暗暗比较:他们画得不如我们学校好。</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种奇怪的攀比,没有输赢,只是好奇——别处的孩子,过着怎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已许多年没在春节回乡。前两年回去,各个村小学早空了。现在每个村的孩子逐渐减少,加上大多也都跟在父母身边异地就读,留守的几个也都到镇上去了。村里的小学,有的改成村委办公室,门口挂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有的直接锁着门,铁锁锈成暗红色,从门缝往里瞅,化肥袋摞到半墙高。小时候趴过的那所小学,后来拆了土坯房,盖成两层的小楼房。木窗换成了玻璃窗,玻璃又碎了一角,用蛇皮袋堵着,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响。操场铺了水泥,却不再是给孩子们跑步用的——村里红白喜事,都在这儿摆流水席,灶台就砌在旗杆原来的位置上。旗杆不知去向。只剩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长出一蓬狗尾巴草,风过来,齐刷刷地点头。</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里,想起有一回,我和姐姐在某所村小学的黑板上看到一行字:“明天秋游,请带干粮。”我们羡慕了很久。站在那块黑板前,猜想他们去了哪里,有没有翻过学校后面那座山,山那边有没有一条河,河边有没有一个像我们这样、趴在窗边往里张望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现在没有孩子会为这种事羡慕了。手机里什么都有。山川、河流、别处的风景,在屏幕里缩小成一块发亮的玻璃。春节拜年,大人围坐聊天,小孩低头刷手机。压岁钱变成了微信红包,响一声就收进口袋,不必说吉祥话,不必把红纸对折叠好、郑重地塞进棉袄内袋。</p><p class="ql-block"> 他们以后会记得什么呢?记得游戏通关了没有,记得哪个主播说了句什么话。</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记得的,是冬天早晨瓦上的白霜,是母亲竹篮里的腊肉和粽子,是河对岸外婆家准时升起的炊烟,是陌生村小学教室里木头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飘出来,闻起来像另一个世界。那些村小学已经消失了。连同竹旗杆、土坯房、磨得发亮的泥地操场,连同两个壮族小姑娘趴在窗台上的手印。</p><p class="ql-block"> 但它们曾经存在过。</p><p class="ql-block"> 被我们隔着那个空荡荡的木框,认真地,长久地,打量过。</p> 消失的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