罙见“绿梅”戏春来

莲花菩提

冬日的阳光真是暖得叫人心里发软。我索性脱了厚厚的棉袄塞进背包，只一件毛衣就够。天还早，景致也好，便从永兴坊出来，乘了一站地铁，专为去兴庆公园赶那年集，赏那心心念念的梅花。心里揣着的，是那一抹早春消息似的绿。

年集可真热闹。还未进公园门，远远就听见人声沸沸，红灯笼一串串，糖画的甜香、炸糕的油香、孩童吹的琉璃咯嘣的脆响，一股脑儿涌过来，眼睛立时便不够用了。可我脚步不停，心思早飞到了梅花那儿。绕过卖风车的摊子，穿过写春联的长案，那一片梅林，便静静地候在集市的后面，像是喧哗人间里辟出的一处静穆的洞天。

先撞见的是红梅。呵，那一棵棵，开得真是奔放，真是热烈，云蒸霞蔚一般，将半边天都染成了绯色的烟霞。香气是扑鼻的，浓的，甜的，带着阳光烘焙过的暖意，不由分说地将你裹住。我走近了细看，更有奇趣。有一株老梅，虬枝盘曲，竟一边开着深浓的绛红，一边绽着娇嫩的淡粉，像是将夕阳的沉郁与朝霞的明丽一同披在了身上。我立在树下，仰头看了许久，只觉得那香气一丝丝、一缕缕，钻进心里，人也有些醺醺然了。

但我的念想，终究在那别致的绿梅上。于是撇开这撩人的红云，独自向林子深处寻觅。问了两位打理花木的师傅，指了东边；东边寻不着，又问一位摄影的老人，说似乎在西角；等我赶到西角，仍只见红梅与白梅相依。心里那点期待，像揣着一只渐渐冷却的暖炉。正有些怅然，欲转身时，眼角却掠过一丝异样的颜色——在那青灰的墙隅，一株清瘦的梅树静静立着，枝头绽开的，竟是浅浅的、莹莹的绿！那绿极淡，像初融的春水，像薄雾里的远山，又像上好的软玉透出的光泽，须得仔细分辨，才能从枝干与天空的背景里将它认出来。它不是花的艳丽，倒更像是叶的魂魄提前醒来，凝成了一朵朵清凉的梦。

我喜得几乎要叫出声，忙不迭地凑上前去，踮着脚，想看得更真切些。许是太过忘形，脚步踏得急了，惊动了近旁低枝上停着的一只淡褐色的蝴蝶，它倏地飞起，打个旋，消失在光影里。这时我才发觉，旁边两位端着相机的叔叔，正凝神对着那蝴蝶原先停驻的枝头，我的冒失，无疑搅扰了他们的画面。脸上一热，连忙躬身，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没留意……”其中一位年长些的，戴着鸭舌帽，却呵呵笑起来，摆摆手：“不妨事，蝴蝶飞了，人不还在么？这绿梅难得，姑娘，我替你拍一张吧。”我受宠若惊，依言站到那株清雅的绿梅下。透过疏朗的枝桠，阳光洒下斑驳的金点。我不知该如何摆姿态，只学着那梅的样子，静静地立着。耳边是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心里却无端地遐想起来，想着这淡绿的花朵，是不是把整个宁静的春天都含蓄地包拢在了瓣蕊之间。

道了谢，离开梅林时，我悄悄将手插进衣兜，仿佛那样，就能把这一园梅花的香气，红的热烈，绿的清幽，都收拢一些，带在身边。踏上归程，地铁隆隆，周遭的面孔陌生而疲惫，可我的口袋里似乎揣着一整个静谧而芬芳的午后。这偶然的寻觅，这小小的惊扰与馈赠，这眼睛与心灵的双重盛宴，便是这平凡冬日里，汩汩涌出的快乐的源泉了。用眼睛记录风景，用心灵收藏香气，日子便在这一寻一得之间，活色生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