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三,慢四

王素艳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注:文字首发于本人微信公众号“素简”。配图引自网络。</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b></p> <p class="ql-block">  马上过年了。</p><p class="ql-block"> 抽空上街,发现车辆很多,行人很少。马路两侧压根儿没有我想象中的人喧马叫沸反盈天,只有安安静静的店铺安静地看着这流水般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就连出租车司机都说不好能在哪里挑选对联、福字、窗花……</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陷入了和他一样的茫然,脑海里却在断断续续地播放前段时间回老家时沿途所见。</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陌生的人们仿佛温室里的花,争先恐后探出头来。置身于团团簇簇的年货中,好像头发丝儿都沾着喜气。</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车上,看它似一叶扁舟在浩瀚的海上颠簸,飞溅到舢板上的浪花越来越多,像极了温润的蓝天,心下不觉多了几分感慨。</p><p class="ql-block"> 某个路段尤其拥挤。</p><p class="ql-block"> 大幅红色占据了原本并不宽阔的路的两侧。袖着手的老人、戴头巾的妇女、欢呼雀跃的少年……都有自己感兴趣的地儿,他们像一道道时光的拉链开开合合,在挥之不去的热乎气儿里看见自己,预见自己,回望自己……</p><p class="ql-block"> 甚至有穿开裆裤的小孩蹲在日历和年画堆儿里,白白的屁股蛋儿渐渐变成新生的蓓蕾。</p> <p class="ql-block">  “啧啧,看这大集……”同车的人说。</p><p class="ql-block"> 我心头盘桓的其实也是这几个字。</p><p class="ql-block"> 赶大集曾经是个时髦的词儿,对于当年的我来说亦是如此。</p><p class="ql-block"> 我曾在乡镇待过,知道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三五分钟是什么感觉。那熟悉的树、房屋、草地乃至一览无余的空白仿佛淅淅沥沥的小雨,也许来不及打湿地皮,便在日光月光年光中被烘成袅袅的水气,而行走或安坐的人们,不知不觉间衣襟、鬓角或记忆多了几许迷离。于是,许多人开始盼大集。</p><p class="ql-block"> 一般情况下,大集选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也有的地方将初四、初九……定为开集的日子。每逢赶集日到来,人们早早拾掇得立整儿地,或坐三轮车,或赶马车,或骑摩托车,或三五成群地步行,直奔热力流淌的所在。尤其是快到过年的时候,卖什么的都有,买什么都不多,看什么都不够。</p><p class="ql-block"> 当地的税务所所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为人机灵,性子滑稽,偶尔制造两个表情包,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们唤他“二哥”。每逢大集,他便夹着小包去收税,一路哼着小曲儿,细细的胳膊腿儿各自摇摆。有一回,快到年根儿底下,我去赶集,远远地看见他站在棚子底下,正和摊主侃大山呢。花花绿绿的年画、日历、衣服……将他们团团围住,红红火火的年味儿仿佛尖尖的草芽,从他们脚下探出头来,然后,抓着裤腿和衣袖一路攀援,在亮晶晶的眼睛旁边停下,热闹得不像话。而忙碌的二哥似乎也在跳舞,他的语气是快三,表情是慢四,灵活的小心思则是探戈抑或恰恰。</p><p class="ql-block"> 多年以后,我还会不时想起烟火般寻常而璀璨的大集,以及赶集归来的人们像春天一样明媚的笑脸。它和他(她)们粗粝的底色上,细细的纹理间,不约而同流淌着市场上空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恬淡而悠远,现实又魔幻……</p> <p class="ql-block">  其实,在正式确立赶集日之前,不叫“集”的集是客观存在的。</p><p class="ql-block"> 我记得,小时候去串门,看见各家各户的墙上不是贴着五彩斑斓的画报,便是杨柳青年画。画面中,一个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光着屁股,穿着肚兜,骑着鱼,或是扛着如意,浓浓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要不,就是麻姑献寿、五女拜寿……用细细的线条勾勒出的古代仕女分外美丽,衣袂飘飘,飘逸至极。还有的人家一进门的地方挂着财神像,或是一本厚厚的日历。这些都是从摆小摊的人手里买的。那些小摊主没有固定的地点和摊位,像雨后的蘑菇,东一朵西一朵,人们遇上便遇上了,遇不上便只好去相对昂贵的供销社碰碰运气。</p><p class="ql-block"> 供销社通常位于乡镇中心,有几间屋子,几组柜台,几个货架,几个店员。在那个年代,东西多半是烟酒酱醋茶、布匹手套针头线脑之类,零零碎碎的,简单,透明,倒也透着几分岁月安好。店员不是梳着大辫子,便着留齐耳短发,每天一打开门,就开始叽哩呱啦地聊天。赶上有人买东西,便懒懒地答对一下。若是遇上小孩买糖,便抓起一把“玻璃球”和水果糖撒在柜台上,看小孩一边翻来覆去地数手里的零钱,一边眼睛放光,哈喇子流得老长,不觉偷偷地弯起嘴角。“玻璃球”也是水果味的,包装纸很好看。下了班,店员把门板窗板弄好,一天就算过完了。</p> <p class="ql-block">  当然,这是多年前的供销社。现在还有供销社,只是与从前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就说前段时间回老家吧,我好不容易从一大溜铺面中捕捉到了供销社的影子。它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不过,看起来消瘦了些儿。特别是在旁边店铺的映衬下,这种感觉愈发明显。忘了其左右是什么店了,只记得它们有大大的牌匾、鲜艳的店面,檐下闪闪烁烁的霓虹灯仿佛无数次重生的语言。供销社的沉默像极了欲言又止的河。</p><p class="ql-block"> 那条街叫后街,是我儿时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也是时隔多年令我倍感陌生的地方。它变了。我也变了。我们共同拥有的,只有以供销社等为钮带的慢四一样的从前。</p><p class="ql-block">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供销社的源起与兴衰是快三与慢四的交替。</p> <p class="ql-block">  我不会跳舞,但是喜欢欣赏舞蹈。快三的欢快、慢四的悠扬在我心里都有一席之地。</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想想,儿时慢条斯理的日常生活就像慢四,音乐响起,父辈们纷纷迈出一只脚,服色以黑白灰为主,指尖发白而有力。他们的背影如起伏的山峦,载着日升与月落。母亲们则在旋转的间隙,想着家里该添置什么新物件了,呼呼的风箱声、轧轧的缝纫机声……无形中淹没了最初的鼓点儿。尤其是快到过年的时候,她们开始手忙脚乱跳起快三,蒸馒头包子,做全家人的新衣裳,洒扫庭院和屋子,还要防着贪吃的小猫惦记挂在房梁上的鱼和腊肉。好不容易熬到大年夜,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睡了,她们却在梦里见到有人给自己拜年,一睁眼,天快亮了,真的该准备准备迎接即将上门的客人了。</p><p class="ql-block"> 我印象较深的却是这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 那年过年,我9岁,得到了一条绿色的裤子作为新年礼物。它有着笔挺的裤线,也像一个明明白白的音符。我晚上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放在枕头下。此后数天,无论站还是坐,都伸直了两条腿,生怕膝盖处鼓包,破坏了裤子原本的美感。亲戚们笑我呆,我却微微有些欣喜,因为,我感觉有一种浅浅的东西不知不觉在心底萌芽了。</p><p class="ql-block"> 我当时不明白那是什么,今日想来,或许,就是属于我的慢四和快三吧。</p> <p class="ql-block">  时光荏苒。我已步入中年,对于人生节奏的把握时而快,时而慢。对“年”的渴望不再似从前那般热切,对大集的热情也不再似记忆中那般饱满。然而,过年的仪式感是必须要保持的,于是,我踏上街头,问出租车司机哪里的对联、福字、窗花又好又全。</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司机挠挠头,说不出所以然。他把筹备年货等事宜悉数交给了妻子,而他本人在经久不息的滚滚车流中只看到了红绿灯。</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司机是位大姐,性格很开朗,一边开车,一边跟我念叨什么时候回去过年。</p><p class="ql-block"> “我们是个大家庭啊,我老头哥五个。每年逢年过节,或者老爹老妈生日,我们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就热热闹闹凑一块儿。老爹老妈都快九十了,耳不聋眼不花。”</p><p class="ql-block"> 她早就网购了对联、福字和窗花。</p><p class="ql-block"> “现在多方便啊,上网购物,不用跑腿,甚至不用出门。啧啧。”</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发觉自己竟然忘了这个茬儿。</p><p class="ql-block"> 大姐一笑:“我家跟前的商场也有对联啥的,就是式样不好看,可供选择的空间太小。”</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p><p class="ql-block"> 她把车停在路旁。</p><p class="ql-block"> 我下车的瞬间,隐约听见她的手机那头有人在絮絮地问:“啥时候回来呀?咱们老姐妹一起玩,等你啊!”</p><p class="ql-block"> 余音袅袅。</p><p class="ql-block"> 我仿佛看见快三和慢四同时向她伸出了手,而一道人声鼎沸的门正从对面向我走来。两侧糖炒栗子、炒瓜子、炒花生……的香味儿浓稠得化不开。</p><p class="ql-block"> 我和我的目光一时间入了定,就像之前如影随形的安静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这里也许有我要的东西,也许没有,但结果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简直没有时间思考——一辆又一辆电动车自行车在我面前鱼贯而行,像一只只燕子,翅膀低低地飞,“尾巴”像剪刀张得开开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