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不打洋,把福气打抱带回家

莲花菩提

<p class="ql-block">“面条像裤带,板凳不坐蹲起来”这说的是陕西的豪放与实在。腊月二十六,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踏上公交车。280路车,载着满满一车归乡或出游的人,晃晃悠悠,穿过城市冬日略显清冷的街道,朝着陕西省体育馆的方向去。车厢里有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年货,有年轻人低头刷着手机,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楼宇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年,就在这寻常的颠簸里,一点点近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体育馆换乘地铁6号线。地下是另一番光景,明亮、迅捷,带着现代城市特有的节奏。人们行色匆匆,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喜庆的红色。我仿佛一个时光的穿行者,从地面上缓慢的市井生活,倏忽坠入地下的钢铁洪流。直到在长乐门站走出地铁,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深吸一口冰凉而古老的空气,心才仿佛落了地。向东,沿着指示,朝着中山门走。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将古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那巨大的、沉默的、砖石垒砌的躯体,就那么横亘在那里,看过多少朝代更迭,多少人间烟火。从中山门进去,好像不是走进一个景点,而是走进了一段厚重的、活着的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进永兴坊,热闹便扑面而来,与城墙外的沉静恍若两个世界。红灯笼一串串、一排排,挂在仿古建筑的檐下,在风里微微摇晃。食物的香气,复杂而浓郁,热腾腾地蒸腾在冷空气里,勾人肠胃。“要拍就拍真马屁!”一声嘹亮的吆喝吸引了我。只见四个装饰着红绸的福墙上立着牌子:“马上有福”、“马上有喜”、“马上有吉”、“马上有财”。人们笑着,排队去挂福气牌子,讨个新年的彩头。我也凑趣上前,手掌触及桃木牌子那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心愿,仿佛真的触到了一点具象化的、祈福的吉祥。这里是陕西非遗的第一站,皮影、剪纸、泥塑、木版年画……在一个个小铺子里静候知音。一位自称“非遗代理人”的大姐,穿着红袄,热情地招呼着路人,邀请大家来“过福年”。那份对自身文化的自信与推广的热忱,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让我惊诧的,是坊内无处不在的、活泼泼的创意与生命力。“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一个戏谑的声音传来。转头一看,原来是借用《西游记》金角大王银角大王典故的互动游戏,游客们笑着应和,气氛欢腾。我确实被永兴坊“惊”到了。这里不只是静态的展示,更是活色生香的体验。美食摊档鳞次栉比,才是真正的“主角”。裤带面,名副其实,宽如裤带,筋道爽滑,油泼辣子一浇,香气直冲天灵盖;肉夹馍,馍脆肉烂,汁水丰盈;羊肉泡馍,得自己耐心掰碎了馍,再交给师傅去煮,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仪式。还有柿子饼、甑糕、荞面饸饹……眼睛和嘴巴忙不过来,只恨自己没多长一个胃。口水,是真的不由自主在分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眼花缭乱间,一个“银人”缓缓移动过来,通体涂着闪亮的银粉,动作机械而缓慢,做出各种滑稽的姿势。这便是网红“银人阿少”了。我鼓起勇气上前与他合影,他极其配合地摆出造型,那一身的“金属”冷硬与动作的幽默,形成奇妙的对比,引得周围一片笑声。这笑声,在古色古香的建筑间回荡,毫不突兀,反而让历史与当下奇妙地融合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吃饱喝足,便在坊内漫步。脚下是仿古的青石板,但有些地方,特意保留了原址发掘出的真正古迹基石,用玻璃罩着,标注着年代。踩在上面,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玻璃,触到千年之前这片土地的脉搏。这里曾是唐朝名相魏征的府邸旧址,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藏着故事。旅游,在此刻不仅仅是用眼睛看,更是用脚步去丈量,用心跳去应和那古老的节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味在这里是绝不打烊的。我看到不少人手里提着打包盒,最受欢迎的是那酱色红亮、软糯弹牙的猪蹄。我也忍不住买了一只,沉甸甸地提在手里,仿佛提着一份扎实的、触手可及的幸福。这里的美食实在太多,一次根本吃不完,但这份“吃不完”的遗憾,恰恰成了下次再来的念想。更妙的是,坊内竟设有一个小小的邮局。不仅可以邮寄这些特色美食给远方的亲友,还能买到印着永兴坊风物的邮票,盖上特别的纪念邮戳。一份吃食,连同一份来自古城墙下的祝福,便能穿越山水,抵达另一个人的手中,分享这浓浓的年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坊内还有9.9元的直通车服务,可以载着吃饱喝足的游客去往下一个景点,实在是贴心。我虽未乘坐,但觉得这小小的设置,让游玩变得连贯而轻松。天色渐晚,红灯笼亮了起来,暖融融的光,将每一张笑脸都映得格外柔和。我恋恋不舍地踏上归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程没有走来时路,信步由缰,竟走到了附近的河堤公园。天色已暗,华灯初上,河水幽暗,对岸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星。忽然,一阵高亢苍凉又铿锵有力的唱腔划破了夜的宁静。循声望去,只见四个老人,围坐在一盏路灯下,一人拉胡琴,一人敲梆子,两人正在对唱。是秦腔。没有舞台,没有妆扮,甚至没有多少听众,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驻足。但他们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忘我,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深邃如沟壑,每一道都仿佛藏着故事。那声音,像从黄土高原深处迸发出来的一般,带着泥土的腥气、岁月的风沙和生命最原初的力道。他们不为表演,只为自娱。旁边的几个西安本地人,或散步,或闲谈,对这身边的“艺术现场”习以为常,神态自若,那份融入日常的松弛与自在,太让人羡慕了。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艺术不在庙堂,而在市井街角,在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的喉咙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回到家,已是夜深。取出那只打包的猪蹄,在炉上稍稍加热,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屋子。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啃着软烂脱骨的蹄髈,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在这一刻无比具体——是旅途的新奇,是美食的慰藉,是文化的撞击,是市井的温暖,最终都化作肠胃间踏实的满足和心头暖洋洋的平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短短一日,所见所闻,所思所感,远超预期。提笔想记,竟有千言万语。最终落笔成文,不求章法,只为记录那一路的趣味,分享那快乐的源泉。这或许就是过年之于我们的意义吧,在庸常的奔波里,辟出一段时光,去遇见,去感受,去储存足够回味一整年的甜蜜与鲜活。而那城墙根下的永兴坊,那河堤边的秦腔,那一路的烟火气,连同嘴里尚未散尽的猪蹄香,都已成了我年味记忆里,最生动、最扎实的一部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