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味(2)奶奶的故事

付新和

<p class="ql-block">  奶奶还是像四十年前那样,仍<span style="font-size:18px;">就坐在炕头上,她目视着我的背影,</span>我背斜对着她趴在桌子上看书的情景。这个画面在我的心里出现过上千次……</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四年,我已经到乡中学当民办教师了。教初三年级英语。我是边教学边自学《许国璋英语》。那时虽然村里已有电灯了但时不时的也停电。电灯灯口大都是高高地安装在屋顶的檩上,几乎都是15瓦的灯泡,屋里也不亮。只有过年的时候我们才舍得换个60瓦的灯泡。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根本不知道接个台灯,看书时还的点燃煤油灯。每天早上给奶奶洗脸时发现她的脸都和我一样,鼻子两边都是黑的。奶奶是七八年我上初二的时候,去马圈子煤矿我们家的第二天得的半身不遂,几经治疗,才落了个生活基本能自理,身体右侧手脚都不好使换了,吃饭能使用左手自己能吃,大小便在人帮助下还能去外边的厕所。说话也挺好的,记忆力也没有下降。就落了个爱笑的毛病,有时笑起来没完没了,最后就尿湿了裤子。每天晚上我看书的时候,她盘腿坐在炕上,默默地看着我。遇到高兴的时候奶奶还能给我唱个小曲,或给我讲好多关于她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 奶奶说:你爷爷他们是哥们四个,姐妹俩个,你爷爷是排行老二。你大爷爷出生的时候他妈难产死了。后来你太爷爷又娶了一房,你爷爷他们三个又是一个娘生的,小时候也受气,后来就赌气出走了。听说他去了营口那边,此后再无消息。再有就是你三爷,也就是你拴叔的爸妈了,你拴叔他妈年轻的时候得病走了,你三爷爷39岁那年得了胃病没的。那时候你拴叔才10岁,从那以后我也就把你拴叔当亲生的一样养了。一样的帮他成了家。你还有个最小的爷爷,他20岁那年上树砍树枝,掉下来摔死了。你两个姑奶奶你都知道的,都嫁到了邻村了。</p><p class="ql-block"> 再往下说我好像就有些记忆了,我小时候就和我大爷他们一家住在一个院里面,那时候人小心也小,不觉得院子小。可这会儿人大了看那个小院确实很窄巴了。我们住在南屋,坐南朝北。大爷家坐北朝南。都是三间屋的房子,我爷爷奶奶住在我大爷他们那边的东屋,院门口朝东,西墙根是厕所,墙那面就是村里的敬老院了。进院门口的右手边有个羊棚,记得是养过一只白色带小胡子的山羊。后来羊没了就成了大黄狗的住所了。</p><p class="ql-block"> 提到大黄狗的死,那是令童年的我最痛心的往事。我印象中的大黄狗个子大,也不胖,比着火炕稍低点,记<span style="font-size:18px;">得大爷家的小弟弟每次把屎拉在炕上,你爷爷一招呼,那只大黄狗就上炕了,把屎添的干干净净的。小时候的我也没啥玩的,只能把它当成唯一的一个伙伴。那刷锅的铁铲往它身上扬土,它也不急也不恼。我也不会嫌乎它刚刚舔过屎的嘴巴,还照样把自己脏兮兮的小手给它添。后来村里的打狗队来了,也不知道那年狗犯啥罪了,我还亲眼目睹了他们用铁汆子把邻居家的小狗活活扎死的情景。大黄狗就是钻进了羊棚里不出来,打狗的人也试了多次也拿它没办法。最后,打狗队里个叫小锋的当家叔叔打上了我的主意。他以答应我吃“狗腿子”的条件,骗我进羊棚里把绳子套在大黄狗脖子上,我中招了。那时就怀揣着吃“狗腿子”的梦想,不顾大娘家两个姐姐的劝阻,勇敢的接过他们递给的绳子。当我把绳子套在大黄狗脖子上时,几个大小伙子一起上阵,他们用力拽着绳子,有的人还用棍子来打大黄狗。大黄狗不得不往后退,绳子就越发的紧了。他们几个大人,连拖带拽的把黄狗拖到生产队。这时的我好像知道咋回事了,在后面跟着连哭带骂,最起码得骂到他们前三代,他们的姥姥也被请出来了,那也是白无用。他们把大黄狗吊在了生产队的门框上,头吊在上面,后退拖拉到地上。他们还往狗的嘴里灌凉水,活活的把我的大黄狗给勒死了。“狗腿子”我是别说吃了连味都闻不到,到后来他们吃完了,好像给我们家拿过一碗狗肉汤来着,有没有狗肉我是不知道了。伤心了好些天,也骂了他们几十年了。狗皮倒是给我们家留下了。那张黄狗皮挂在老房子的西墙上挂了好几年,后来狗皮我再也没看见过。</span></p><p class="ql-block"> 我爷爷个子挺高,也很瘦,挺白的。再也记不清他的面容了。好像一直都在屋里躺着,有时侯也能帮着我大娘照看一下我最小的弟弟。这也是我爷爷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了。再往后只是记得给爷爷办丧事了。丧棚搭在了院外的一块空地上,地上铺上了席子,还有架在长条板凳上的大红棺材。我只知道和从呼市回来的两个表哥一起出来进去的玩了。<span style="font-size:18px;">好像棺材里躺着的人和自己无关。</span>安静下来的时候也会傻盯着那棺材上的寿字发会儿愣,看着供桌上破碗里的长明灯发会儿呆,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哭没哭。我爷那年五十九岁,我奶奶55岁。</p><p class="ql-block"> 电灯和煤油灯下,奶奶断断续续的讲着她的故事。奶奶的娘家是东安的,离我们村五里地远。奶奶的脚没有裹成功,说是大脚吧,脚也裹得变型了。说是小脚吧她还能跟着爷爷拖拉着四个孩子四处流浪奔波,最后要饭要到了井陉煤矿,到那里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在井陉煤矿我爷爷和我大爷他们都在煤矿参加了工作,后来井陉煤矿的很多职工又被集体转移到兴隆矿务局,重新组建兴隆矿务局马圈子煤矿。奶奶那时也正式参加了工作,被分配到煤矿职工食堂。奶奶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中等身材,也白净。奶奶有一张40多岁的照片,确实好看,见到的人都说像宋庆龄,我觉得也想像。只可惜那张相片让我爸给弄丢了。后来我从我姑姑那里找到了我爸和我奶奶的一张合影。奶奶说话办事干净利落,在食堂也是骨干,也上进,不久就成为矿上的正式工,还入了党。就像奶奶自己说的那样:“那时候工作虽然多,也不觉得累,不是吹,我那时候干活一个能顶俩”。</p><p class="ql-block"> 时间到了五八年,那是个极度困难时期,在矿上工人也是吃不饱饭的。我爷爷和我大爷是最早提出要回老家的,他们的想法是老家是农村,有块地种点小麦,玉米的咋也饿不着。后来除了我爸留下来继续在矿上,全家人又都回到了老家。回到老家发现也是一样挨饿。现在想起来就是个错误决定,我奶奶也时常后悔,要不然她也会拿到退休金的。</p><p class="ql-block"> 我妈是啥时候被娶进家门的,有了我们姐弟三个,奶奶也没多说。只是知道后来我爸和我大爷他们分家了。爸妈在村东头挨着我拴叔他家分了一块宅基地。盖我们家房子的时候我才六七岁,但当时的情景仍还记得……</p><p class="ql-block"> 当时村里哪家盖房子都是乡亲们帮忙,盖房子人家也都是选择春天还没有种地的时候。盖房的主家是要管饭的,我记得我们盖房的时候是管帮忙的人们吃的是棒子面窝窝头。顿一大锅白菜,那舍得买肉啊,有没有豆腐我可记不清了。渴了倒是有大碗茶水。烟也有,是绿盒的佳宾烟。8分钱一盒。尽管饭菜不好,那时候真是一家有事半村子帮忙。村里的生产队队长,我们当家子爷爷,由他总管。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span style="font-size:18px;">盖房前挖地基打夯时的情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因我们保定地处平原,根本没有石头,所以地基必须夯实。盖房子前是先挖有一米多深的地基,下一步就是要挑选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年轻小伙子打夯了。打夯的碌碡早已经被有经验的老头捆的结结实实的,不情愿的站立在当院,它的身上在不同的方向长出了八根绳子,等着这帮小伙子们去抬它。随着打夯的碌碡被请到夯沟里,一声清脆嘹亮的夯土号子便从人群中传来。“帮忙的伙计们那?嘿呦!吃饱饭了吗?饱啦!加把劲儿呀!嘿呦!天黑之前那!嘿呦!活干完那!嘿呦!谁不卖力呀,嘿呦,打光棍呀,嘿呦!” 随着歌声,打夯的碌碡上下飞舞着。夯过砸实的地基后边就有那些岁数大一点人来填上一层土,一层土一层土地夯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唱夯歌的是我们后院一个姓范的拐子爷爷,他是个光头,瞪着大大的眼睛,站在人群的最高处,身子随着那条好腿一点点地往前挪动。他幽默风趣。他的夯歌词大都是临时编唱的,他想给谁开玩笑,他都会利用这个机会把谁编排一下,逗的打夯的这帮小伙子个个精神振奋,不知劳累!有时也有卡壳的时候,大家一笑,碌碡也会停下来。他就用一只大手往他的秃头上挠几下。夯歌又响起来了。那碌碡又上下翻飞起来了。那时候不光是干活的,就是不干活的也来看这场欢乐场面。小时候我们一听到他的夯歌响起,我们就跑过去看热闹。那也是我们童年最难忘的时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最让奶奶值得骄傲的是她一生中经她介绍结成了许多对姻缘。早在煤矿上班的时候就介绍成一对。回到村里更是没忘老本行,不管是她娘家那些侄子,侄女们,还是我姑奶奶家的那些表叔,表姑们。光我知道的就成好几桩。她也眼力也超强,乡里乡亲的姑娘,小伙经她一拉线就成了。小时候没少跟着奶奶去坐席。那时候奶奶作为媒人又是亲戚长辈,外村的人家都是马车,驴车接送,赶上冬天,马车上翻铺着一床旧褥子,还有花被子。我钻进被窝里,躺在车上听着马车叮当叮当的声音,一会就睡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在我大爷家的时候,串门的人很多,有时奶奶还能给几个老婆们摸会儿纸牌。有时也提到我,她总说得我济了。的确奶奶有病的那些年,她跟着我大爷家半年,跟我们家半年。爸爸在煤矿工作,我妈和我弟弟每年的冬天都要去他那里烤红薯。奶奶每年的冬天在我们家。姐姐那时候不到20岁就挑起了这半个家。虽然只有我们祖孙三人,日子也是过的风声水起的。冬天,每家的地窖里都会储备能吃到来年春天的红薯,还有晒好红薯干。粮食也就是玉米为主。夏天打下的麦子除交完公粮,剩下的麦子存放在大缸里,磨点白面放在瓦罐里面。只是用来吃个饺子和面条来改善一下伙食。每天早晚大都是熬一锅红薯粥。我拴叔他们家也是一样,每到饭的时候,他都是在他家里盛上一大碗红薯粥,端着碗边吃边串门。先是去东边的邻居我田哥他们家,等吃完了,回家再盛一碗,然后又到我们这儿,反正大家吃的都是咸菜,他也不客气,自己碗里没咸菜了就到我们桌上夹着吃。中午是炖白菜,大锅下边是白菜,上边是棒子面贴饼子。棒子面里我姐加上点面起子,我负责烧火,别小看烧火工,也是个技术工种,火不能烧的过旺,也不能火跟不上,快熟的时候就得及时熄火。到揭开锅的时候,那棒面饼子看上去个个黄橙橙,胖乎乎的,迎面锅底的白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每天都是贴一锅圈十来个饼子,那时候我们都能吃,也不用盘子盛菜,一人盛一碗,连我奶奶也能吃一个半饼子,大半碗白菜。我得吃一大碗菜,三四个饼子。那时候炖白菜也舍不得多放油,但我们吃起来是那么的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漫长的冬夜还是我陪伴奶奶的时间长,晚饭后姐姐和她的好姐妹们便去找个亮堂的人家,拿着自己的毛线,凑在一起互相学习织毛衣,她们用手各自编制着自己的梦想和生活。我的第一件黑色毛衣就是姐姐织的,穿在身上暖在我心里。我也非常喜欢这件毛衣,我一直穿到不时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奶奶不只是坐在炕上啥都不说,她了是个明白人。我爱说爱动,时常用肢体动作逗她开心。她要高兴了,自己也唱她年轻时学的“送情郎”,“小寡妇上坟”,到现在我都会唱“送情郎”呢。还有我成人后第一次去参加亲戚的葬礼,祭拜死者时男孝子需行大礼磕头参拜。我不会,奶奶便让我上炕教我。她用那只好手扶着墙,我扶着她另一侧身体,气喘吁吁的站起来,再跪下去,磕头做示范教我。我故意把动作做的夸张些,这回奶奶可乐了,不停的乐,没办法一会儿我还的帮她换棉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九四年春天,奶奶在我大爷家走的。她是睡着觉走的,没有打扰任何人。我们全家都从兴隆回来了。我妈小声给我说,还是你这大孙子,当初你姥姥没的时候你没回来。我说那时候正好我奶奶在咱家,我不是替你们伺候我奶奶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面对着奶奶的灵柩,我眼含泪水,学着当初奶奶教给我的祭拜方式,长长地跪了下去,重重地磕着头。然后站起来,再跪下去,再磕头。再起来,再跪下去,再磕头……也不知道躺在棺材里的奶奶是不是能看到,是不是还算满意。</span></p> <p class="ql-block">奶奶与我爸爸年轻时的合影</p> <p class="ql-block">诸位读者,此文我已发到美篇一次了,因自己操作失误,给删了。</p> <p class="ql-block">八六年,我们姐三个的合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