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朱自清笔下的春,是从盼望开始的;而中国人的年,何尝不是从心底悄然萌动的盼望里,一寸寸破土、抽枝、染红的?那盼,是未落笔的春联,是未点燃的烛芯,是尚未启程却已在梦里抵达的归途——年,从来不是日历翻过的一纸符号,而是人心深处一场盛大而温柔的等待。</p> <p class="ql-block">腊月的风还裹着清寒,街角却已浮起糖炒栗子的暖香,像一句提前抵达的问候。母亲在陶缸里封存腊肉,酱油沉潜,花椒微辛,时光在幽暗中悄然发酵;父亲踮脚挂起红灯笼,那抹朱红刺破灰蒙天色,如一颗跃动的心跳;孩子把日历一页页撕下,压岁钱的形状、分量、藏匿处,在心里反复描摹。年,就在这细密如针脚的期盼里,踏着人间烟火,步步走近。</p>
<p class="ql-block">盼年,盼的何止是除夕那一夜的灯火通明?</p>
<p class="ql-block">我们盼的,是千里风尘扑进门时,那一声“我回来了”震落肩头霜雪的圆满;盼的是平日散作满天星的亲人,终于聚成一炉火,让饺子蒸腾的热气,悄悄熨平整年的褶皱;盼的是父亲眼角的沟壑里,映出儿孙绕膝的微光;盼的是母亲鬓边初雪之下,仍跃动着被牵挂点亮的神采。年,是一座以思念为梁、以守候为柱的桥——它不渡山水,只渡时光;不连两地,只连此心与彼心。</p>
<p class="ql-block">盼年,更是在盼一种重新落笔的勇气。</p>
<p class="ql-block">旧岁如一本写满批注的书,有墨痕酣畅,也有删改犹疑,更有几处未干的泪渍与洇开的遗憾。可年关将至,我们总要拂去书页浮尘,在崭新扉页上,以春联为笔,以桃符为墨,郑重写下“愿”字。扫尘,扫的是梁间蛛网,更是心上滞重;贴福,贴的是门楣吉语,更是胸中未熄的火种。爆竹声裂长空,旧岁烦忧似随硝烟升腾、消散;而新年初阳破晓时,每个人手中,都悄然握着一张通往新生的船票。</p>
<p class="ql-block">盼年,最深的根脉,是对美好永不松手的信仰。</p>
<p class="ql-block">世事常如逆旅,生活不乏嶙峋。可中国人偏要在最凛冽的时节,燃最炽烈的灯;在最长的寒夜,守最暖的炉。这本身就是一种静默而庄严的宣言:我们承认寒冬真实,却拒绝被它定义;我们直面生活的粗粝,却始终选择以柔韧之心,捧出温热的甜。红灯笼是刺向暗夜的光矛,团圆饭是缝合疏离的针线,一句“新年好”,是向冷漠掷出的、最柔软的回响。在盼望中过年,就是一次次确认——纵使岁月跌宕,人间仍值得奔赴;哪怕前路未明,未来依然可期。</p>
<p class="ql-block">如今常有人叹年味淡了。或许,淡的不是年,而是我们凝神守候的能力。当丰足唾手可得,当视频秒接千里,我们便渐渐遗忘了“望断天涯路”的焦灼,淡忘了“共剪西窗烛”的珍重。可真正的年,从不在超市堆叠的礼盒里,而在踮脚张望的剪影中;不在微信刷屏的表情包里,而在掌心摩挲车票时微微沁出的温热里。</p>
<p class="ql-block">站在岁末的门槛上,让我们重新学着盼望——</p>
<p class="ql-block">盼望一场雪,悄然覆盖旧年荒芜的田埂;</p>
<p class="ql-block">盼望一阵风,捎来远方未启封的讯息;</p>
<p class="ql-block">盼望一个拥抱,用体温焐热所有沉默的等待;</p>
<p class="ql-block">盼望一次重聚,让被时光冲散的岁月,重新在笑语中聚拢、回响。</p>
<p class="ql-block">因为正是这些朴素而执拗的盼望,让平凡日子有了光晕,让漫长岁月有了支点,让渺小如我的我们,在奔涌不息的时间之河上,始终握着一盏不灭的灯,一叶不沉的舟。</p>
<p class="ql-block">年来了。而比年更珍贵的,是我们曾经那样真切地、热切地、满怀希望地——盼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