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凉 问 佛 记

吴礼维

图 片 俞 继 勇

文 字 吴 礼 维

　　南京金陵城是六朝古都，除南朝宋、齐、梁、陈外，还有东吴和东晋在此建都。这些偏安一隅的政权有和平发展的一段时间，经济社会的发达催生佛教文化的繁盛。后人杜牧写下了千古绝唱《江南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然而，风云变幻，时势变迁，南北朝后，隋朝统一的大红桃子最终被大唐李家揽入囊中。大唐的第一代雄主是唐太宗李世民，通过“贞观之治”开创了政治清明、国力强盛的盛世，奠定了唐朝二百八十九年的基业。近三百年就一家王朝来说不短了，然而从历史长河来看不过一瞬间。这不就到了公元904年亡国之君唐哀帝李柷执掌天下。十三岁登基，四年而亡。于是，历史的车轮进入了黑暗的五代十国。十国割据，五代呈强。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在开封（后周在洛阳）坐江山，号为正朔。沿江江南一带大大小小建立了十个政权。其中，在南京建都称帝的就是徐知诰的南唐。既然国号为唐皇帝就改姓李，改名昪，李昪也就是徐知诰成了南唐第一任皇帝。南唐前身是合肥人杨行密的吴王政权，年号杨吴顺义。杨行密为改善南京石头城的戾气，命大丞相徐温在此处建了一座兴教寺。到李昪执掌政权，将兴教寺扩建成“石城清凉禅寺”也称“清凉禅院”。有记载寺址就建在石头城旧址上，故以石城名之，“清凉”则可能山中夏日清爽宜人故。清凉山的传说丰富多彩，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清凉寺”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一位高僧云游至石头城，看此处十分荒凉，心生慈悲，决定在此建寺弘法。他用自己的法力，将山上的泉水变得清凉甘甜，吸引了众多信众前来朝拜。从此，这里便得名“清凉山”，寺庙也被称为“清凉寺”。

　　那么，到底先有清凉山，寺因山得名，还是先有清凉寺，山因寺得名，就成了一段公案。 清凉山古名石头城，明嘉靖年间黄克晦所著《金陵八景图》中有“石城霁雪”一景，隆庆年间文伯仁的《金陵十八景》记有“石头城”，天启年间朱之蕃的《金陵四十景》加入“清凉环翠”。清代徐行敏在《金陵四十八景》中将其改为“清凉问佛”。这样看来寺名应先于山名，山是因寺得名的可能性比较大。

清凉山山门前立了四块文物保护石碑，分别是清凉寺、崇正书院、扫叶楼、石头城遗迹，可见其文化底蕴多么深厚。从山中间一条路拾阶而上，可以看到两座寺庙。首先看见的是天王殿，殿前有一座大香炉，香炉上镌刻着“清凉古寺”四个金色大字。再往上便可看见又一座雄伟的大雄宝殿，正面照壁上书写“法眼祖庭”四个蓝底金字。这应该就是著名的清凉寺了，也是法眼宗祖庭所在，法眼宗推崇的是“三界唯心，万法唯识”。寺前有一小亭，亭内有一口水井，亭上有一横匾“南唐义井”。亭内水井井沿的石头眼见的古老斑驳，井上有一黑色石匾，上书“还阳泉”三字。亭边一副对联：“老不白头因水好，冬犹赤脚为师高”。清凉寺大雄宝殿亦有一副隶书楹联：即法即心遍十方界皆为性海，非空非色离一切相则见如来。

　　在寺庙右手有一方巨石，上有“清凉问佛”四个斗书大字。往下有一块砖砌的宣传墙，上写：来了就好。转过去背面写着：去了再来。再往下有一块大石头上刻着：越来越好。背面刻着：越好越来。这些看似普通的宣传牌和楹联似乎又是充满禅机的偈语。

　　问佛、礼佛、求佛、拜佛，就是一种祈祷，对佛的问候，向佛申说愿景或乞求佛祖佑护。佛是什么？“DeepSeek”解释：佛是觉者——自觉、觉他、觉行圆满。我查云门和临济两位禅宗大师的话说：“佛是干屎撅”，啥用也没有。礼佛就是强化信仰而已，信仰就是心心念念不忘的执想。有人信仰资本主义、有人信仰神、有人信仰鬼、有人信仰佛、有人信仰道、有人信仰基督等等。信仰是一种精神寄托，对你信仰的对象，可以顶礼膜拜，但不可以要求有实质性超能力的回报。说到底他仅是精神层面的图腾，是镜中花，水中月。所以两位禅宗大师在回答佛是什么时候，都秉承其祖师爷六祖惠能“本来无一物，何处若尘埃”的思想，回答佛就是一撅屎，什么也不是，什么用也没有的意思。可谓本性皆空，但佛性又无处不在。《金刚经》说如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虚妄者，空乏无根也。禅宗主张“平常心是道”，见性成佛。认为佛性遍在于一切事物中，没有高低、净秽的分别。清朝末年，清凉山扫叶楼住着大画家龚贤，平常就是扫树叶煮茶，然后作画。于是有了扫叶悟道，煮茶参禅的故事，为人津津乐道。但凡信仰都讲究觉悟，要求有顿悟。所谓参禅，不拘形式，又何需形式。明朝内阁首辅张居正精研佛理，他说过一句话：“如入火聚，得清凉门”生活工作中如遇到难事灾事急事，如入狂燎烈焰中，沉稳冷静处理，定神静思静想解决，便可以禅定而入清凉门。这就是信仰的力量，自我心理疗伤，又胜于自我疗伤。著名禅宗高僧青原惟信有一段偈语：“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此偈的意思鄙人略有所感，终因吾性不够，不得甚解。

　　可世间偏有那么些善男信女，真以为佛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佛光普照有求必应。孩子高考求佛，找工作求佛，生病了求佛，犯事了求佛，装修房子求佛，开工程求佛，甚至贪污受贿，克扣工人饷银也求佛。他不知道佛是干屎撅，并非有求必应取鈔机。滚滚红尘利欲熏心，从小处说求神告佛一唾得之，幸福来之岂不太也容易。从大处说，以为神佛道有超自然的力量，真是违背天道的缪误了。有些身在佛门的和尚也在妄念妄想中修行，甚至有些和尚以佛的名义行敛财之实，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锒铛入狱。

　　南唐保大年间，中主李璟在清凉寺后山顶建清凉台，台上筑暑风楼，作为避暑行宫，行宫内有不受暑亭，又名翠微亭。相传，后主李煜多篇千古绝唱均诞生于避暑行宫。清凉台上，登楼远眺，江天一线，风帆如画，雁字南归。鹰击长空，鱼翔浅底，天蓝似水，白云若棉。孤亭红日堕，炊烟直复斜，江从树梢出，石罅落叶裹。众多文人墨客曾来此驻足，欣赏清凉山上的绝美之风景。北宋年间王安石年年都要游清凉山，登暑风楼，吟诗作对。隐居西湖“梅妻鹤子”的林和靖也寻踪而来，清凉美景让他流连忘返，不禁作诗盛赞翠微亭：“渺渺江天北雁飞，石城秋色送僧归。长干古寺径行少，为到清凉看翠微。”（查“夸克”说这首诗是明朝盛明世的作品，不管是哪个人的，诗里有石城、有长干古寺、有清凉山翠微亭，就可以借来一用。）苏轼研究佛学与清凉寺长老关系很好，在他贬官经过金陵之际，一再写诗唱和。因战火连年此亭已淹没于纷纭的战乱。

清凉山美不仅美在自然风景，美在诗人唱和，还有一些传说，譬如“解铃还需系铃人”这句俗语就出自此。南唐时，清凉寺里有个叫泰钦法灯的禅师。一天，大和尚法眼禅师说：“要是老虎脖子上系着个金铃，谁有本事把它解下来？”满殿没有人吱声。这时法灯从外面走进来。法眼禅师把问题又问了他一遍，没想到法灯想都没想就笑了：“这有什么难的？当初谁把铃系到老虎脖子上，让他去解不就行了！”清康熙年间的《金陵名胜图》载，清凉山又名小九华，相传为地藏菩萨驻锡地。每逢农历七月初一至七月三十日，前来清凉山礼佛者络绎不绝，仅供香客休息的进香茶棚，从大中桥一直摆到清凉山，形成了“清凉问佛”的盛况。于是，清凉问佛便成一大风景。我问“Deepseek ”，现在还有多少人礼佛，它估算南京清凉山节假日当日上山人数数千甚至上万。它还说安徽九华山1986年一次庙会，就有5万人参与。

这还真应了盛世礼佛那一句话了。

　　　　我是无神论者，不信鬼神不拜佛，我上清凉山不为礼佛，只看风景。可我尊重那些虔诚的佛教徒，他们在觉悟的路上苦苦追寻，探索顿悟的佛教至理。更尊重那些精研佛理的学者，他们把博大精深的禅文化当作哲学科学苦读苦钻研，解析千年历史的佛陀经典，探究生命的终极意义。我亦同情那些病魔缠身的人们，求医无门求药无解，转而祈求佛门慈悲，尽管终将一无所获。但接受解脱，接受命运的判决，总比苦苦挣扎追问“为什么”，稍减痛苦。

人有自我超越的意识，而宗教用长生、来世、轮回等给人提供了一条便捷的虚幻的追求目标。所以，我鄙夷那些希望逆天改命而求佛拜神的人们，他们不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改变环境，改变生存的状况，而寄希望于烧香拜佛。至于贪墨成性的官僚，靠三聚氰胺掺杂奶粉赚黑心钱的商人，不给农民工结算工资的包工头，一面守着金山银山，一面花大把的钱烧香求佛。祈求坏事不被人发现，祈求贪贿不受审判，祈求自家辈辈富贵。

真是不值一哂。套用青原惟信禅师的话：老夫46年前刚入行看工作对象就是一个人——坏人，及至后来退休了回过头来再看那些人，便是无数个个体和无数个家庭，现在再看都是有可恨之处的可怜人。

二0二六年一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