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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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 《心烬》</p><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王力军是跑着回家的。 雨砸在脸上,又冷又重,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只知道拼命往前冲。黑布伞早不知丢在了哪里,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沉重得像一副枷锁,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河堤、柳树、泥水、肖倩那双空洞的眼睛……一切都在追他。他不敢回头。哪怕只是一秒,都怕看见她蜷缩在泥里的样子,怕听见她没喊完的求救。</p><p class="ql-block"> 到家时,院门虚掩着。他像只丧家之犬,缩着肩膀溜进去,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堂屋的灯还亮着,父母在看电视,新闻里正播放严打的消息,播音员的声音严肃又冰冷: “……严厉打击一切刑事犯罪,坚决维护社会治安…...流氓犯罪,从重从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王力军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1983年,严打是什么后果,他比谁都清楚。县城里游街的卡车,他见过。脖子上挂着牌子,被人押着,脸丢尽了。有的流氓罪,直接判重刑,一辈子都毁了。而他做的,是比流氓更可怕的事:强奸。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跟自己绑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力军?你怎么淋成这样?”母亲从屋里探出头,皱着眉,“伞呢?”王力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说话啊,雨淋傻了?”父亲眼神带着一贯的严厉。</p><p class="ql-block"> 他猛地低下头,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伞被风吹坏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母没再多问,只当他是淋了雨、受了凉。他逃也似的冲进自己那间小偏房,“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一遍一遍回放河堤上的画面——他抓住她的手腕,她惊慌的眼神。树林里的挣扎,她的哭喊,指甲抠在树皮上的声音。最后,她躺在泥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一点光。 他不是不懂。他十七岁了,知道清白对一个姑娘有多重要。他以前看见肖倩,会偷偷脸红,会在她经过时假装看书,会因为她偶尔的一个微笑,偷偷高兴一整节课。那是好感,是少年人藏得最深的喜欢。可他今晚,把那点干净的喜欢,变成了最肮脏的伤害。</p><p class="ql-block"> 他毁了她。他想起肖倩平时的样子——安静,话少,永远坐得笔直,作业本上的字工整得像印上去的。老师喜欢她,同学尊重她,她的成绩全年级第二。是他,把她拖进树林里。撕碎了她的衣服,把她这辈子都毁了。愧疚和恐惧绞在一起。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回家?会不会哭一整夜?会不会告诉父母?会不会明天一早就去派出所,把他供出来?一想到派出所、手铐、游街、判刑,王力军吓得浑身冰凉,牙齿不住地打颤。</p><p class="ql-block"> 他不想坐牢。不想被人指着鼻子骂“强奸犯”。不想让父母抬不起头。不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他做了。事实已经钉在那里,抹不掉,改不了。</p><p class="ql-block">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根手指在敲他的门,要把他拖出去。他猛地站起来,翻出柜子里的干净衣服,哆哆嗦嗦地换上。每动一下,都能想起自己当时失控的样子,那种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疯狂,现在想来,只觉得陌生又恐怖。那不是他。又确实是他。</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父母房间的灯灭了。整个院子一片寂静,只有雨声。王力军躺在床上,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只要一闭眼,就是肖倩。她站在教室门口等伞的样子。她在雨里轻声问他物理题的样子。她被按在泥里,绝望流泪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他抱着头,蜷缩成一团。逃。他现在只想逃。逃开学校,逃开河堤,逃开柳树,逃开肖倩,逃开所有能让他想起那个雨夜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明天他不能去上学。不能看见肖倩。不能看见她走进教室,不能看见她看他的眼神。更不能看见,她身边已经有人知道了什么。他心里疯狂地祈祷:她不要说,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就让那个雨夜,烂在河堤的泥里,烂在柳树底下,烂在两个人的心底,永远不要被第三个人知道。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烂不掉。比如她身上的伤。比如她心里的死。比如他这辈子,都洗不掉的罪。窗外,天一点点亮了,雨小了。</p><p class="ql-block"> 他要装病。躲在家里。能躲一天是一天。能逃一刻是一刻。逃避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女孩。逃避那个一夜之间,从少年变成罪犯的自己。他紧紧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里。黑暗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我害怕。我错了。可我不敢承认。我只能逃。逃到再也看不见,逃到再也想不起,逃到那个雨夜,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p><p class="ql-block"> 想逃,却最终没有逃,他在家装病二天,便试探着去上学。幸好教室里没有肖倩,同学们依然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他松了口气,以为这事慢慢会过去,会淡去。</p><p class="ql-block"> 公安局的大门,比县城任何一扇门都要沉重。笔录室里光线昏暗,几张简单的桌椅,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住。桌上的白纸摊开,墨水瓶静静立在一旁,每一样东西,都在逼她把那些烂在骨头里的屈辱,一字一句吐出来。民警的语气尽量温和,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戳破她好不容易裹好的伤口。什么时候下的晚自习,怎么走的河堤,谁先开口说的话,什么时候被拉进树林……肖倩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民警的眼睛,不敢看父亲攥紧的拳头,更不敢去回想那些画面。姑姑一直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一遍一遍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慢慢说,错的不是你。”这句话很轻,却像一点微弱的火星,落在她早已成灰的心上,烫得她眼眶发酸。</p><p class="ql-block"> 笔录做完,肖倩几乎虚脱。走出公安局,阳光刺眼,她下意识遮住眼睛,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人。父亲一路沉默,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什么也没说,可肖倩看得懂,那是自责,是愤怒,是一个父亲没能护住女儿的无力。</p><p class="ql-block"> 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开了。先是学校,再是整条街,最后是整个小县城。没有广播,没有通知,只靠人与人之间的窃窃私语,就以最快的速度,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有人同情,说好好一个姑娘,被糟蹋了,造孽啊。有人摇头,说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跟男同学单独走夜路呢,女孩子家,还是不够稳重。更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眼神里带着探究、鄙夷。肖倩不敢出门,不敢拉开窗帘,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以前最爱的课本摊在枕边,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总是回荡着别人的议论,那些话不像刀子,更像细密的虫子,一点点啃噬着她仅剩的尊严。母亲整日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半步,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却总是被原封不动地端回来。母亲不敢哭出声,只在夜里偷偷抹眼泪,摸着她湿透的枕巾,心疼得浑身发抖。</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学校传来消息——王力军被抓了。是警察直接去教室里带走的他。据说当时全班都安静了,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恐慌。他没抵赖太久,证据摆在面前,很快就认了罪。</p><p class="ql-block"> 肖倩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激动,没有解气,心里只有一片麻木的空。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那个让她夜夜从噩梦中惊醒的人,终于被关起来了。可她身上的疼,心里的伤,并没有因此少一分。庭审来得很快。一九八三年严打,一切从快从重。没有复杂的流程,没有漫长的等待,短短几天,就有了结果。判决下来那天,姑姑从法院回来,眼睛红红的,蹲在床边,轻轻告诉她:“倩倩,判了,七年。”七年。足够一个少年从青涩走到成年,足够他在牢里悔过,足够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p><p class="ql-block"> 放在那个严打年代,七年,是依法依规、合情合理的刑期。肖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像一片叶子。没有眼泪,没有嘶吼,连一丝波澜都没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却觉得,自己还困在那个无边无际的雨夜里。 坏人得到了惩罚,可她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会为了考第一认真刷题的肖倩,回不去那个连和男生说话都会脸红的肖倩,回不去那个干干净净、对未来满是期待的肖倩。她变得怕黑,怕下雨,怕走僻静的路,怕陌生男生靠近的身影。夜里常常惊醒,一身冷汗,仿佛又躺在那片泥水里,浑身冰冷,疼得动弹不得。父母再也不提让她回学校的事,只是默默给她办了休学。家里的门常常关着,把外面的流言蜚语、好奇目光,统统挡在外面。可肖倩知道,那扇门挡得住别人,却挡不住她心里的长夜。</p><p class="ql-block"> 姑姑还是常来,每次来,都会坐一会儿,不说大道理,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错的是他,不是你。你不脏,你只是受了伤。慢慢养,会好一点的。” 肖倩偶尔会点点头,却很少说话。她知道姑姑是对的,道理她都懂。可懂,不代表能释怀。心烧成了灰,就算风停了,雨停了,坏人受到惩罚了,那堆灰,也再也长不出原来的模样。傍晚的时候,她会悄悄走到门口,拉开一条小缝,看一眼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还是和以前一样,吹过老柳树,吹过护城河,吹过家家户户的屋檐。只是那个在夕阳下安安静静做题的少女,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夜。留在了那片泥泞的柳树林里。留在了一片再也燃不起温度的,心烬之中......</p><p class="ql-block"> (本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