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再也听不到小时候那句:“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一句话轻得像江南的风,淡得像腊月的雾,却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反复被想起,反复被念起,反复在每一个年味渐浓的时刻,轻轻撞在心上。时光走得无声,岁月过得无痕,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年年岁岁花香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几句随口而出的轻叹,藏着一代人最柔软的心事,也藏着我对南方的年,最深沉、最绵长、最无法释怀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题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记忆里的年,从来不是北方漫天飞雪里的鞭炮声声,而是烟雨朦胧里的炊烟袅袅,是青瓦白墙间的红灯点点,是湿冷空气里的甜香弥漫,是小桥流水旁,一句又一句稚嫩的呼唤。南方的冬天,很少落雪,却有一种透进骨头里的湿冷。风不大,却绵密,雨不猛,却缠绵。天常常是阴的,水常常是凉的,可一进腊月,整个村庄、整条街巷、每一户人家,就忽然暖了起来。那种暖,不是来自天气,而是来自人心,来自烟火,来自一种代代相传的、对新年的虔诚与期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方的年,是从腊月初八之后,一点点“蒸”出来、“晒”出来、“熬”出来的。最先有动静的,是各家各户的阳台和屋檐。南方潮湿,但凡遇上几日晴好,家家户户都会把提前备好的年货拿出来晾晒。腊肠是一定要灌的,肥瘦相间的猪肉,拌上白酒、白糖、生抽、香料,灌进肠衣里,用针戳破气泡,挂在竹竿上。阳光一照,风一吹,暗红的腊肠慢慢收紧,油光微微渗出,香气随风飘满整条巷子。除了腊肠,还有腊肉、腊鱼、风干鸡。一块块腊肉悬在檐下,一条条腊鱼摆在竹匾里,在江南特有的微风暖阳里,慢慢沉淀出最醇厚的年味。远远望去,青黑色的瓦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褐色的年货,像一串串不会熄灭的灯笼,又像一串串写满岁月的诗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孩子们是不懂这些工序的,我们只知道,这些东西晒好,就离新年不远了。我们最期待的,不是吃,不是穿,而是伙伴。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话,没有随时可以发消息的社交软件,想要约人玩,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站在门口喊一声。傍晚时分,炊烟四起,饭菜的香气混着水汽,在空气里飘散开。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父亲在一旁打下手,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屋外的天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样温柔又热闹的黄昏里,最动人的声音,总会准时响起。“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一声清脆的呼唤,穿过窄窄的巷子,越过矮矮的院墙,落在另一个孩子的耳朵里。没有约定,没有铺垫,没有复杂的理由,只是一句最简单、最真诚的话。可在童年的我们听来,这比任何承诺都可靠,比任何礼物都珍贵。我常常是先听见声音,再放下手里的碗筷,扒拉几口饭,含混不清地应一声:“好!我等你!”然后就坐不住了。一会儿跑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跑回饭桌,眼睛盯着伙伴家的方向,心里像揣了一只蹦跳的小鸟,急不可耐。</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昏黄的灯光从门窗里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圈又一圈温柔的光晕。风有点凉,空气里带着水汽,可心里却是滚烫的。我就那样站在门口,踩着自己小小的影子,等着那句承诺兑现。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跑过来,头发上带着一点湿气,手里可能攥着一颗糖,可能捏着一把小炮仗,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着一双手,却带着满心的欢喜。一看见我,他就笑。我也笑。没有多余的话,两个人心照不宣地转身,奔向巷尾,奔向桥头,奔向那片只属于我们的小天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方的冬天没有厚厚的积雪,不能堆雪人、打雪仗,可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快乐。我们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追逐,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我们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水珠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在青石板上敲出小小的坑;我们捡来碎瓦片,在浅浅的水洼里打水漂,看瓦片贴着水面飞出去,溅起一串涟漪;我们绕着小桥跑,一圈又一圈,直到跑得气喘吁吁,笑得直不起腰。大人们偶尔从门口探出头,喊一声:“慢点跑,别摔了!”我们随口应着,脚步却丝毫不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到极致,也纯粹到极致。不需要昂贵的玩具,不需要精彩的动画,不需要华丽的场景,只要有一个伙伴,一句“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就足以撑起一整个冬天的欢喜,一整个新年的热闹。那句再普通不过的话,成了我童年年味里,最温柔、最清晰、最无法替代的底色。它不是诗,却比诗动人;它不是誓言,却比誓言长久。我们从黄昏玩到夜色降临,从天色微亮玩到灯火通明。直到大人站在门口,拉长了声音喊我们回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约好明天再一起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天真地以为,年很长,快乐很多,伙伴永远都在,时光永远不会老。我们以为,这样的新年会一年又一年地重复,这样的呼唤会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这样的陪伴会一直一直延续下去。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句话,会再也听不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方的年,除了伙伴的呼唤,还有刻在骨子里的烟火气。南方人过年,讲究的是一个“细”字。不像北方的豪迈,南方的年,是细腻的、温润的、一步一步慢慢来的。扫尘是一定要做的。南方多阴雨,屋子容易受潮发霉,一进腊月,家家户户都会选一个晴好的日子,彻底大扫除。擦窗户、洗被子、扫屋顶、拖地板,把一年的灰尘、晦气全都扫出门,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迎接新年。大人们忙得满头大汗,我们小孩子就在一旁凑热闹,拿着小抹布东擦擦西抹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也跟着忙得不亦乐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后是做年糕。南方人过年,少不了年糕。“年糕”谐音“年高”,寓意一年更比一年高,一年更比一年好。糯米提前泡好,磨成粉,加水揉成团,有的加糖,有的加红豆,有的加桂花,放进蒸笼里,大火蒸熟。蒸汽一上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糯米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香,闻一口,就让人心里发软。刚蒸好的年糕,热气腾腾,软糯香甜。我们总是等不及放凉,伸手就去拿,烫得左右手来回倒,一边哈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甜丝丝,糯叽叽,那是童年最安心的味道,也是年味最直接的味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了年糕,还有炸货。炸圆子、炸豆腐、炸麻花、炸芋头片。热油在锅里翻滚,食材一下锅,就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南方的炸物,不腻,香脆,一口咬下去,满是年的味道。母亲总是会多炸一些,装在竹篮里,挂在高处,让我们慢慢吃。那时候,能在过年的时候,随心所欲地吃零食,就是最大的幸福。再往后,就是贴春联、挂灯笼。南方的民居,多是白墙黛瓦,配上红底黑字的春联,大红的灯笼,一静一动,一雅一闹,美得像一幅水墨画。父亲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贴上春联,母亲在一旁指挥:“高一点,歪了,再往左一点。”我们站在地上,仰着头看,觉得那一刻,年,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除夕那天,是南方一年里最热闹、最隆重的一天。白天,家家户户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年夜饭。厨房里叮叮当当,锅铲碰撞,水流哗哗,香气一波又一波地飘出来。南方的年夜饭,讲究荤素搭配,冷热皆有,鱼是一定要有的,寓意“年年有余”;鸡是一定要有的,寓意“大吉大利”;青菜是一定要有的,寓意“清清爽爽,平平安安”。一桌子菜,满满当当,摆得整整齐齐,是一家人一年的辛劳,一年的期盼,一年的团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傍晚,天色渐暗,鞭炮声开始陆陆续续地响起。南方的鞭炮声,不像北方那样震天动地,而是断断续续,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序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聊家常,说过去一年的趣事,讲新一年的期盼。没有手机,没有刷屏,没有抢红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饭桌上,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家人身上。温暖,安稳,踏实。吃完年夜饭,就是守岁。老人们坐在火炉旁,聊着过去的岁月;大人们看着春晚,偶尔点评几句;我们小孩子,坐不住,又跑到门口,等着伙伴再一次出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我们总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永远存在。我们总以为,那句“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会永远在巷子里回荡。我们谁也没有料到,时光会走得那么快,快到我们来不及抓住,快到我们来不及珍惜,快到我们一转身,就再也回不到从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我们长大了,离开了家乡,去了更远的地方,见了更大的世界。曾经一起玩耍的伙伴,各奔东西,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过着各不相同的生活。有人读书,有人工作,有人成家,有人远行。曾经紧紧靠在一起的人,慢慢走散了。曾经天天见面的伙伴,渐渐变得陌生了。那条熟悉的巷子,还在。那座小桥,还在。那片青石板路,还在。可是,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喊一声:“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也没有人,踩着黄昏的灯光,奔向你。再也没有人,陪你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无忧无虑地奔跑。年味,好像一夜之间,就淡了。后来,每到过年,我依旧会回到南方的家乡。车子驶进熟悉的村庄,空气依旧湿润,风依旧温柔,屋檐下依旧挂着腊肠腊肉,门口依旧贴着红红的春联,灯笼依旧高高挂起。一切看起来,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母的头发,白了。腰背,弯了。曾经挺拔的身影,渐渐苍老。曾经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巷子里很安静,很少再看到奔跑的孩子。偶尔有孩子走过,也是低着头,捧着手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我们当年那种迫不及待、奔向伙伴的雀跃。大家都有了手机,有了微信,有了随时可以联系的方式。可我们,再也不会发出那句最简单的邀约。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当年伙伴的消息,知道他们过得还好,知道他们也在过年,可我们之间,只剩下一句客气的“新年快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亲密无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学会了客套,学会了礼貌,学会了保持距离,却再也学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奔向彼此。我常常一个人,走在当年奔跑过的巷子里。青石板依旧光滑,屋檐依旧低矮,风依旧带着湿气。我站在曾经等待伙伴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仿佛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跑过来,笑着对我说:“我来啦!”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只有冷冷的风,只有岁月无声地流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不是年味变淡了,而是我们,再也不是当年的我们了。小时候,我们盼着过年,是盼着伙伴,盼着玩耍,盼着无拘无束的快乐。长大后,我们过年,是为了团圆,为了回家,为了看一看渐渐老去的父母。小时候,一句“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就是全世界。长大后,我们拥有了全世界,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个为了一句呼唤,就满心欢喜的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丝白发一瞬间,年华老去向谁言?一转眼,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需要扛起责任的大人。一转眼,当年那个为我们遮风挡雨的父母,已经悄悄老去。一转眼,那些温暖的时光,那些纯真的岁月,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我们有了更好的生活,有了更丰富的物质,有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再也找不回,小时候最简单的快乐。我们不敢抱怨,不敢倾诉,不敢在父母面前流露脆弱,只能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默默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年华老去,欲言又止。那些心事,那些遗憾,那些思念,终究只能藏在心里,无人可诉,无处可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我常常在想,如果春风真的有情,如果时光真的能回头,如果岁月真的可以重来,我多想,再做一次少年。多想回到南方的那个新年。回到那条烟雨朦胧的巷子。回到那个炊烟四起的黄昏。再听一次,那句:“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我想再一次,站在门口,踩着小小的影子,满心欢喜地等待。我想再一次,和伙伴一起,在巷子里奔跑,在桥头欢笑,在青石板上,留下最无忧无虑的脚印。我想再吃一次母亲刚蒸好的年糕,再吃一口刚出锅的炸圆子,再闻一次屋檐下腊肠的香气。我想再看一看,父母年轻的模样。我想留住,那段一去不返的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时光,从不会回头。春风年年如约,吹绿江南岸,吹开花千树,吹醒万物,却吹不回我们的少年。年年岁岁花香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每年的春天,都一样温柔。每年的年味,都一样来临。可身边的人,却换了一批又一批。曾经的少年,已经长大。曾经的伙伴,已经远去。曾经的呼唤,已经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一段回忆,一缕年味,一声叹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慢慢明白,年味,从来不是一种形式,不是一桌菜,不是一幅对联,不是一串鞭炮。年味,是时光,是回忆,是陪伴,是回不去的童年。年味,是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年味,是故乡在,心灵总有归途。年味,是那句再也听不到的“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是藏在岁月深处,最温柔的一声回响。它不会消失,不会褪色,不会被遗忘。它会一直在我们的记忆里,在我们的生命里,在每一个新年来临的时刻,轻轻提醒我们:曾经,我们那样快乐过。曾经,我们那样真诚过。曾经,我们那样少年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们再也听不到小时候那句:“我吃完饭就来找你玩了。”可那句话,早已和南方的烟雨、南方的烟火、南方的年味,一起,刻进了我们的骨血,成为我们一生,最柔软、最温暖、最绵长的眷恋。愿每一个过年回家的人,都能在年味里,遇见当年的自己。愿春风怜意,许你心中永是少年。愿岁岁年年,虽人不同,心依旧。</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