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径孤影，故园无暖

拾梦人

年关的风，掠过故乡光秃秃的树梢，卷着田埂间的衰草，扑在我单薄的肩头。我踩着爷爷、父母一辈人踩了一辈子的乡村小路，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又沉重。脚下的泥土依旧熟悉，路还是当年的路，可路上再也没有等我回家的人，只剩我形单影只，将影子拉得老长，融进这无边的萧瑟里。

小路的尽头，是母亲安眠的土地。曾经郁郁葱葱的甘蔗地，如今已被砍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齐根的残茬，和漫无边际的枯草。衰草连天，枯黄一片，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像极了我此刻无处安放的心。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地里，低头啄食着残根余粒，几声凄清的鸣叫，划破了田野的寂静，更添几分落寞。

我就站在这方土地上，望着母亲那座孤零零的坟茔，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双眼。恍惚间，时光倒转，仿佛又看见母亲弯腰劳作的身影：春时播种，夏时除草，秋时收割，我们一起在这片甘蔗地里流汗，一起分享丰收的喜悦。她会把最甜的甘蔗削给我吃，会在我累了的时候递上一碗温水，会絮絮叨叨说着家常，那些平凡又温暖的瞬间，如今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风一吹，枯草沙沙作响，像是母亲温柔的呼唤，又像是我心底无声的叹息。

不远处的村庄，却被年的热闹包裹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炊烟袅袅，麻将声、说笑声、议论六合彩的嘈杂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人间烟火。那是属于乡村过年的热闹，是邻里乡亲熟稔的欢喜，可这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我站在人群之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欢声笑语，却找不到一句可以插话的言语，更找不到一份能融入的归属感。

在外奔波三十六年，故乡于我，早已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村里多了许多年轻的面孔，是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孩童，我无心去问，也无意去记。他们的生活，我的漂泊，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隔着岁月，隔着距离，终究没有半分牵连。我曾是这里的孩子，可如今，没有了父母的牵绊，这方生我养我的土地，再也没有了让我牵挂的理由，也没有了容纳我的温暖。

曾经，父母在，家就在，过年便是归心似箭的期盼；如今，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过年便成了无处安放的落寞。这满村的热闹，越喧嚣，越衬得我孤单；这熟悉的故土，越亲切，越让我心凉。我在回忆里贪恋着旧日的温暖，在现实里承受着此刻的荒凉，一步一思，一念一伤，原来没有父母的故乡，再无年味，再无归处。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鸟儿渐渐飞远，只剩我依旧伫立在孤坟旁，任思念与落寞，在这年关的故土上，蔓延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