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之 空抽屉

人生回忆录 自传 工作室

办公室那张老榆木桌，我用了一辈子。

四十三年零七个月。桌上的玻璃板从没换过，压着的照片从两个变成四个又变成两个。最后只剩我和老李那张——1998年开春在单位门口照的，他还没走，我头发还没全白。

玻璃板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一张1985年的调资审批表，一份1996年的优秀党员登记表，还有几封感谢信，写信的人现在也该退休了。最底下压着张便签纸，发黄了，上面是我抄的一行字：“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忘了哪天抄的，反正一直压在那儿。

老李走那天，我把他的茶杯收到抽屉最里面。搪瓷的，杯底磕掉一块瓷，是他有一年出差火车上碰的。人走之后杯子没法处理。给谁都别扭，扔了更别扭。就一直搁着，一搁十三年。

去年单位搬新楼，年轻人来帮我收拾东西。打开抽屉看见那杯子，愣一下，然后拿报纸包好，放进纸箱。我问她咋知道要留着。她说：“您这抽屉里哪样东西不该留着？”

我趴过去看——还真是。每一件都该留着。老李的茶杯，1982年的工作笔记，1993年的会议记录，几支早就不出水的圆珠笔，一枚党支部章，章上的印泥早干透了。还有一沓信纸，是八十年代发的公文纸，绿格子，印着单位全称。我用它写过多少材料，数不清了。

新办公室比老的大，亮堂。可我坐不惯。玻璃板底下空空的，抽屉里整整齐齐——那些该留的东西，还在纸箱里没拿出来。

不是不想拿。是不知从哪件开始。

前天单位搞退休仪式，年轻人给订了蛋糕，说了很多话。我听着，点头，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个我待了四十三年的地方，往后就没我这个人了。会有别人坐这张桌子，用这个抽屉。他们会放自己的照片，自己的茶杯，自己从家里带来的老花镜。我留下的东西，都会被收进档案室某个柜子，也许哪天就处理了。

不怪谁。该这样。

可昨天夜里我还是回了趟办公室。用钥匙开的门——钥匙还没交。坐在黑地里，摸着那张空桌子。抽屉拉出来，空的，推回去，空的。来回拉了三次。

第四次拉开时，手停在半空。

不是空了。最里面躺着一小团纸。展开，是我那张抄着“老老实实做人”的便签条。不知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我把便签叠好，放进贴身口袋。

起身要走，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档案柜——四十三年，经我手的文件、报告、总结，都在里面睡着。它们比我活得久。不会有人记得谁写的。可那些字，每个都是我一个个标点抠出来的。

够了。

出门时天快亮了。我站在楼门口，掏出那团便签，想展开再看一眼。

风过来，纸差点吹走。

我攥紧它，笑了笑，塞回口袋。往家走。

身后那栋楼里，有个抽屉正等着明天的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