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娘的唠叨

冰山雪峰

　　“戴上口罩，围脖扎紧点。”每逢我要下楼，娘的唠叨总会千篇一律的准时赴约，不请自来。

　　“肥肉少碰，多吃两口青菜。”餐桌热气袅袅时，这话也准会裹着饭菜香飘过来。　

　　娘已九十多岁了，还能伺候自己，简单的饭菜还能自己做。跟娘住在一处，耳朵里就总是这些细碎的嘱咐。我都这把年纪了，已是古稀之人了，可在娘的眼里，依旧是那个需她盯着、护着的孩子，永远都放心不下。　

　　小时候，总觉得娘的话像甩不掉的影子，又像断不了线的蝉鸣，聒噪得让人想逃。那些年，我们总用最不耐烦的腔调，回应她掏心掏肺的关切；用最任性的姿态，去刺伤她毫无保留的爱。直到后来长大，背着行囊离开家，独自在生活里撞得头破血流，某个寒夜蜷在异乡的被窝里，才猛然惊醒：那些曾被我们嫌弃的唠叨，原是藏不住的牵挂，是化不开的温柔。　

　　年少时，把娘的爱当成天经地义，把她的叮嘱视作多余的累赘。饭桌上，她一遍遍往我们碗里添菜，“多吃点，别挑嘴”，怕我们饿着、亏着；天冷了，她追在身后往我们怀里塞厚衣，“别臭美，冻着要生病”，怕寒风钻了空子；出门时，她站在门口反复念叨“路上当心，早点回”，怕我们在外磕着、碰着。　

　　那些翻来覆去的话语，那些磨磨蹭蹭的絮叨，在当时的我们听来，全是啰嗦，全是束缚。我们急着挣开家的怀抱，总觉得远方才有自由，总以为自己能扛下所有。于是学会了顶嘴，学会了敷衍，用一句“知道了，别烦”狠狠掐断她的话头，用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浇灭她眼里的热望。

　　我们把最温和的脾气都给了朋友、同事，甚至陌生人，却把最糟糕的情绪、最刻薄的话，都砸向了生养自己的娘。我们以为她不会疼，不会难过，更不会离开，以为她永远会站在原地，等我们回头，等我们长大。　

　　可时光从不等谁，成长也总带着擦不去的遗憾。真当我们离开了家，独自在外打拼，才懂生活从不是容易的事。加班到深夜的累，受了委屈没处说的酸，生病时没人递水的孤，无数个这样的瞬间，总会突然念起娘的唠叨，念起那个被我们嫌了又嫌的家。　　

　　原来这世上，再没有谁会像娘这样，不计回报地惦着你，毫无保留地疼着你。娘的唠叨，不是管得宽，是放不下心；不是啰嗦，是爱到了骨子里。那些我们曾拼命想逃开的声音，成了长大后最想听的暖；那些我们曾烦到骨子里的叮嘱，成了漂泊时最稳的依靠。

　　又到过年了，无数人踏上来时的路。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的饭菜香扑满脸庞，娘还是那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还是不停往碗里夹菜，还是念叨着在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娘九十多了，平时给娘雇了保姆，这些日子保姆家里有事走了，我来照料她，到头来却还是被她无微不至地关照着。还是那些唠叨，还是那些琐碎，可这一次，再没了半分烦躁，反倒红了眼眶。终于懂了，能听见娘的唠叨，是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能被娘揣在心上惦着，是最金贵的幸福。　　

　　如今我也老了，也常对着儿子絮叨那些话，儿子就像年轻时的我，一样的不耐烦，一样的顶嘴，一样的不听话。我从不怪他，总转眼就忘了他的不耐烦。想想啊，父母能陪我们走多少个春秋？那些年少时对娘的不耐烦，那些口无遮拦的顶撞，回头看，全成了补不回的遗憾。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陪娘，却忘了岁月在她身上刻下的痕，忘了她的头发在慢慢变白，忘了她的脚步在渐渐变慢。

　　娘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模样，全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藏在日复一日的唠叨里。她用最朴素的方式，爱了我们一生，惦了我们一世。　　

　　春节啊，从来不是大鱼大肉，不是鞭炮声声，是有家可回，有娘可喊，有听不够的唠叨在耳边绕。别再让不耐烦伤了娘的心，别让陪伴只剩下等待，别让那些暖人的话，变成往后回忆里的憾。　　

　　新的一年，多听听娘的唠叨，多陪她说说话，多给她点耐心和温柔。因为娘在，家就在，爱就在，那些藏在唠叨里的牵挂，便是我们一生最暖的归宿。

　　过了年，我就要七十了，可在娘面前，我还是个孩子。只要娘在，就有说不完的唠叨，我就永远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