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流淌在水与骨之间的史诗（中）

夏天微语

　　一部流淌在水与骨之间的史诗（中）

——邹雷长篇散文《桥——江苏的水骨》评析

夏同宪

深刻反思：一曲为消

逝而谱写的情感挽歌

如果说前两章是对辉煌历史的深情礼赞，作者花费大量文字浓墨重彩地对历史的辉煌进行书写，那么“老桥之叹”的感人故事，则是对现实困境的深刻反思，是一次充满痛感的现实回望。作者的笔调陡然转沉，从宏大的史诗叙事转入个体的悲悯关怀，展现出一种强烈的悲剧意识，将批判的锋芒对准了现代化进程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拆除与遗忘。

在现代化与城市化的滚滚洪流之中，在推土机与挖掘机的轰鸣声里，那些曾经支撑起一方水土的老桥，那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万缘桥”们，突然变得“不合时宜”，被贴上“落后”的标签，轻易地判定为“障碍”之物，最终走向被拆除、被遗忘的命运。作者将这一过程形容为一次剧烈“骨折”，这一比喻极为精准而令人心痛，因为这不仅仅是一种物理建筑的消失，更是一种文化基因的断裂，是一种生活方式的瓦解，更是一段集体记忆的断裂。

而“江阴一叩”的故事场景，是悲剧意识的集中爆发，从而将这种情感波澜推向了高潮。一位老农面对即将被推土机吞噬的古桥，以头抢地，发出无声的呐喊。那石破天惊的一叩，是一个个体生命面对庞大时代时最沉重、最无声的灵魂呐喊。这一叩，叩碎了时代的盲目与傲慢，叩问的不仅是老桥的命运，更是我们这个高速发展的时代，对于历史、对于文脉、对于那些“无用之美”的冷漠与遗忘。这一叩，是农耕文明最后的叹息，是旧时代“水骨”在推土机碾压时的一次悲壮断裂。现实如同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休止符，横亘在历史的乐章中，迫使所有读者去直面那个残酷的命题：当承载着记忆的老桥轰然倒塌，这片土地的灵魂是否也将随之飘散？

这位老农，不仅是为自己逝去的记忆而悲鸣，更是为整个地域正在流失的“桥魂”而恸哭。他的行为，在旁人眼中或许是愚昧的，但在作者笔下，却是一种神圣的守护仪式。作者以充满悲悯的笔触，为那些沉默的牺牲品立传，唱响了一曲凄美而深沉的挽歌，非常发人深省。

这一章的深刻之处在于，没有简单地将现代化视为绝对的进步，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进步背后的代价。当水泥公路取代了青石板，当车水马龙淹没了流水潺潺，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那几座老桥，更是与这片土地的情感联结。作者以充满文学性的笔触，提醒我们在狂奔向前的同时，不要忘记回头看看那些被我们抛在身后的“水骨”。

钢铁脊梁：一曲跨越

时空的江苏精神颂歌

经过前面大量文字的深厚铺垫，作者在之后以一种雷霆万钧之势，在激昂而不失深沉的笔调中，完成了从“怀旧”到“开创”的精神叙事之完美闭环。如果说散文前几章是对历史文脉的深情回溯，那么后几章则是对骨骼的重塑与强化，以一种近乎宣言的姿态，宣告了江苏“水骨”在经历现代化阵痛后的浴火重生，谱写了一曲关于民族脊梁如何在“封锁”与“挑战”中挺立的壮丽史诗，则是对时代巨变的激情呐喊。

作者让我们看到，江苏的“水骨”从未断裂，日新月异的现代化桥梁建设浪潮从未中断，只是在时代的熔炉中，被重新锻造得更加成熟、更加坚韧、更加丰满、更加伟岸。并且，在钢铁熔炉的淬炼中变得更加高端精致而铮铮作响，进而支撑着这片富饶的土地，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渡向更为崭新、更为辉煌的彼岸。

因此，在不断加快的现代化进程中，钢铁与水泥构筑的诗行，在断裂与重生之间重铸江苏之魂。当作者的笔触从“老桥之叹”的悲怆挽歌中挣脱苍凉的迷雾，便以一种石破天惊的姿态，撞进了“飞虹之铮”的雄浑交响。 毋容置疑，从“骨折”到“铮鸣”，桥的发展演变过程，就是一次现代化困境中的精神涅槃。

文章的转折，始于那个令人窒息的“休止符”——江阴老农的那一叩。曾经的现实像一道深刻的裂痕，横亘在历史的长河中，让人不能不发出历史的叩问：江苏的“水骨”，是否就此折断？

然而，作者给出了一个响亮的“否”字。这不仅是对悲观论调的反驳，更是对历史辩证法的深刻洞察。在作者看来，“毁灭”与“重生”往往是一体两面。当那些承载着旧日温情的老桥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倒下时，一种全新的、更具力量感的“水骨”正在孕育。

这种转变，不仅是一件物体简单的替代，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重生；不仅是一次章节的更迭，更是一场发展观念的核聚变，将读者从对消逝的挽歌中猛然拽起，抛入一个由钢铁、混凝土与不屈意志构筑的崭新纪元。

从老桥的“休止符”到新桥的“进行曲”的历史转折，是发展进程中难以避免的阵痛和无奈的选择，是现代化桥梁破茧而出的必然代价。作者没有让沉重的叹息在空气中消散，而是将其化为了一声惊雷般的呐喊。进而敏锐地捕捉到了历史辩证法的核心：毁灭往往是重生的序章。当那些被视为“落后”象征的老桥在烟尘中消逝时，一种更为强悍、更具现代性的“水骨”正在江苏的地平线上喷薄欲出。

这种从“断裂”到“接续”的叙事跳跃，展现了作者宏大的历史视野。他告诉我们，文明的传承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在扬弃中的前进，在废墟上的重建。那“休止符”之后，紧接而来的不再是沉寂，而是由打桩机与起重机奏响的雄浑激昂的“进行曲”。

南京长江大桥在江苏大地的飞架，构筑起中华民族特殊时期的精神图腾，成为江苏人民乃至中国人民的“争气桥”。南京长江大桥正是这种涅槃的具象化，不再由青石或木料构成，而是由钢铁与混凝土铸就，它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意志的胜利。在那个被封锁、被质疑的年代，这座桥被赋予了“争气桥”的神圣使命。在“封锁”与“不可能”的国际舆论背景下，这座桥的每一根钢梁，都浸透着“争气”的汗水与泪水。其不再是简单的连接江南江北的通道，而是中华民族挺直腰杆的“钢铁脊梁”。

接着作者通过对桥头堡“三面红旗”的雕塑、栏杆上描绘“祖国山河”的铸铁浮雕等细节的刻画，将一种宏大的国家叙事与集体理想，具象化在了坚硬的水泥钢铁之上。三面红旗、铸铁浮雕、玉兰花灯，这些细节不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一个民族在特定历史时期集体意志的图腾化表达：用钢铁的脊梁撑起了一个时代的尊严，也重塑了江苏乃至中国的地理与心理版图。

应该说，在这场重塑“水骨”的宏大叙事中，南京长江大桥不仅仅是一座桥梁，也是整部作品的精神图腾，是那个特定时代民族灵魂的物质化身。不仅仅是物理上的跨越，更是精神上的挺立。作者对这座桥的书写，超越了工程技术的范畴，将其升华为一场关于尊严与意志的圣战。这座桥，是那个时代中国人集体意志的结晶，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横卧长江，并且向世界宣告：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拥有战胜任何天堑的智慧与勇气。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跨越，更是精神层面的突围，为江苏乃至整个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打下了一根最坚实的定海神针。（未完待续）

2026年1月26日于南京